第9章 蛇女孤注一掷

万安城西市的人,没有几个不认识孟朝云。

不是因为她生得多美。

而是因为她卖蛇。

甚至养蛇当宠物,丝毫不害怕。

天还没大亮,西市最靠里的那排档口便已经支了起来。

鱼贩杀鱼。

肉贩剁骨。

卖菜的妇人蹲在地上择烂叶。

孟朝云则一脚踩着竹篓,袖子卷到手肘,伸手往里一探。

市场摊贩众多,卖蛇的却只有她这一家,现杀现卖,绝对新鲜。

所以人头涌涌,生意格外好。

旁边有人倒吸一口凉气。

“那条还活着!”

“怕什么。”

孟朝云一把掐住蛇的七寸,将足有小臂粗的一条青蛇拎了出来。

蛇身在半空疯狂扭动。

围在摊前几个看热闹的小孩“哇”地一声散开。

孟朝云却笑得眉眼飞扬。

“我的蛇摊,卖的绝对都是生猛的鲜货。”

话音未落,她一只脚却忙不迭踩住一条从竹笼溜出来的小蛇。

手起刀落。

杂碎滚进木盆,蛇胆被她利落地一把拉出。

血腥的场面,连旁边杀了十几年猪的屠户都忍不住咂嘴。

“阿云,你生意这么好,也找个人帮你一把啊。”

孟朝云头也不抬。

“找人?哪个女人敢像我一样杀蛇?”

她麻利的包好蛇胆蛇肉,头也不回地伸手拉出另一条。

“要是找个男人,我挣得还不够给他付工钱呢!”

四周顿时一阵哄笑。

孟朝云利落地将蛇头钉在案板,“刺啦”一声剥下蛇皮。

她生得本就明艳。

一双眼睛又黑又亮,眉毛浓,鼻梁挺,笑起来的时候像是整张脸都跟着亮起来。

可惜偏偏干的是人人都嫌腥气的营生。

手上常年带着细碎的伤口。

袖子上不是蛇血就是泥。

说起话来嗓门又大。

西市那些婶子私下没少替她操心。

“长得倒是不差。”

“就是干得这营生,唉!”

“男人见了她,怕是都得绕着走。”

孟朝云听见也不在乎。

绕就绕。

她一个人长到这么大,早就明白一个道理。

靠谁都不如靠自己。

男人能不能靠得住,她不知道。

可蛇能换钱。

一条肥些的乌梢蛇,剥皮去骨以后,酒楼肯出一百文。

于是,自从发现自己不怕蛇,更敢杀蛇以后,她再也没挨过饿。

“朝云。”

身后忽然有人叫她。

孟朝云回头。

隔壁鱼档的阿良提着两碗热豆浆走过来。

“又没吃早饭?”

孟朝云接过来便喝。

“忙。”

“天天说忙。”

阿良把另一只油纸包塞给她。

里面是两个热腾腾的肉包子。

“吃。”

孟朝云嘴上还要逞强。

“我有钱,自己会买。”

“知道你有。”

阿良蹲下来,顺手帮她把刚剥好的蛇皮挂到架子上。

“有钱也没见你舍得吃。”

旁边卖菜的大娘看见了,立刻笑。

“哟,阿良,你放着生意不做,又给朝云送饭?”

大娘笑眯眯地瞧着两人。

“什么时候能喝你们的喜酒啊?”

孟朝云赶紧低着头,假装忙着收拾摊子。

阿良低着头笑。

孟朝云低头咬了一口包子。

明明方才还敢徒手抓蛇的人,这会儿耳朵倒一点点红了。

整个西市都知道她喜欢阿良。

只有她自己嘴硬。

那年她刚开始在西市讨生活,附近几个地痞看她年纪小,总来抢她的东西。

也是阿良拎着杀鱼刀站在她前面。

“再碰她一下试试。”

从那时起,他便让她搬来挨着自己的鱼摊。

后来下暴雨。

别人都有家可回。

她没有。

两个人便挤在棚子底下躲雨。

阿良把自己唯一一件干净外衣扔给她。

“披着。”

她嫌弃。

“都是鱼腥味。”

阿良气得骂她:

“你自己一身蛇血,还嫌我?”

两人笑了半天。

慢慢地,鱼摊变成档口,阿良也有了自己的渔船。

再后来,她一个人收不完档,阿良会过来帮忙。

她偶尔卖不完没人要的蛇胆,也专门留给阿良泡酒。

别人说她不像女人。

阿良从来没说过。

甚至有一回她杀蛇杀得满脸是血,阿良伸手替她擦掉,还很认真地说:

“你一个姑娘家,以后嫁了人,可别再天天这样辛苦。”

孟朝云问:

“谁敢娶我?”

阿良没回答。

耳朵却红了。

孟朝云就是从那个时候开始觉得——

这辈子,就是他了。

直到那一天,阿良脸色惨白地告诉她,自己欠了赌坊一百两的时候,她只是狠狠给了他一巴掌。

然后转身去拿钱。

“朝云。”

阿良站在她身后。

“算了。”

“什么算了?”

“我自己惹的祸。”

“我自己想办法。”

孟朝云回头骂他:

“你拿什么想?”

“把你鱼档切成八瓣能卖到一百两?”

她这些年一文一文攒下来的积蓄全拿出来,仍旧不够。

于是连蛇档也押了。

最后终于凑够一百两。

一整包银子放到阿良手上的时候,她手都在抖。

不是舍不得。

是心疼。

那是她从十几岁开始,一条蛇一条蛇杀出来的钱。

阿良看着她。

眼睛也红了。

“朝云。”

“干什么?”

“等我把债还了……”

他声音哑了一下。

“朝云,我……我娶你。”

孟朝云怔住。

下一刻,抬脚狠狠踹了他一下。

“谁稀罕!”

转身时,嘴角却不由自主地扬了起来。

那一天阿良抱着那包银子出了西市。

他本来真的准备去还债。

赌坊就在长街尽头。

他甚至已经走到了门口。

可进去之前,他停住了。

一百两还完,债是没了。

可也什么都没了。

鱼档已经抵出去。

孟朝云的蛇档也押了。

临走之前,他又把全副身家都当了,换来二十两。

他原本想的是,那一百两还债,这二十两留下,总得给两个人留些过日子的本钱。

可走到赌坊旁边时,他忽然觉得——

二十两太少了。

若能变成四十两,便能先把朝云的蛇档赎回来。

到时候她一定高兴。

他真的只想赢二十两。

最开始,也真的赢了。

二十两变成了三十五两。

阿良眼睛都亮了。

再赢十五两。

五十两。

五十两就走。

可下一把输了。

再下一把,又输了。

三十五两很快只剩十两。

阿良坐在那里,额头开始冒汗。

他明明应该起身。

可那包孟朝云给他的一百两,就放在怀里。

只借十两。

翻回来就放回去。

十两没了。

再十两。

还是没了。

等天亮的时候,阿良坐在赌桌前。

怀里空了。

债还在。

鱼档没了。

蛇档也没了。

他在西市外站了很久。

远远看见孟朝云在档口等他。

桌上放着两个包子。

她自己吃了一个。

另一个一直没动。

阿良没敢过去。

直到日头升起来。

孟朝云还在等。

他在墙角的阴影里站了许久。

最后转过身。

跟着一支出城的货队,消失在了万安城外。

孟朝云找了他整整五日。

鱼市。

赌坊。

码头。

城门。

连他平日喝酒的几间小酒肆都找了。

没人知道他去了哪里。

直到第五日,她找到那间赌档。

掌柜听见阿良的名字,笑了一声。

“你说那个卖鱼的?”

孟朝云心里已经有了不好的预感。

“他来过?”

“来过啊。”

“前几日输了不少。”

孟朝云脸上的笑慢慢没了。

“多少?”

掌柜想了想。

“百来两总是有的。”

她站在那里。

半天没说话。

走出赌档时,太阳正烈。

照得整条街白晃晃的。

孟朝云站在街中央。

忽然觉得特别好笑。

于是她真的笑了。

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路上的人纷纷绕开她。

都觉得这女人大概疯了。

她也觉得自己大概是疯了。

否则怎么会觉得——

一个赌徒说“再也不赌了”,是真的。

当天晚上,孟朝云第一次把自己喝得烂醉。

酒楼已经快打烊。

她一个人趴在桌上。

脚边横七竖八滚了好几个空酒壶。

隔壁桌几个男人早盯她半天了。

终于有人端着酒过来。

“姑娘,怎么一个人呀?”

孟朝云没理。

男人索性在她旁边坐下。

“心情不好?”

一只手顺势便往她肩上搭。

孟朝云头也没抬。

一筷子抽在他手背上。

男人疼得叫了一声。

“臭娘们!”

孟朝云这才慢慢抬头。

醉眼朦胧。

“你干什么?”

男人上下打量她。

“陪爷喝两杯。”

“然后呢?”

“然后?”

男人笑得意味深长。

周围几个人也跟着笑。

孟朝云看了他一会儿。

忽然问:

“想睡我?”

男人大概没想到她说得这么直。

愣了一下。

随后笑得更放肆。

“怎么?开个价?”

孟朝云竖起一根手指。

“一百两。”

男人像听见了什么天大的笑话。

“一百两?”

整桌都笑起来。

“你当自己是什么金枝玉叶?”

“前些日子万翠楼开牌,有个姑娘不就一百两?”

“老子真有一百两,去万翠楼找姑娘不比找你强?”

“哪里轮得到你?”

孟朝云原本还想骂。

却突然安静下来。

万翠楼。

一百两。

她低头,看了一眼腰间的蛇刀和自己的手。

常年被蛇咬被刀割的手,布满伤疤。

为了那一百两,她押了自己的摊子。

为了那一百两,她连未来都想好了。

结果阿良一夜之间全输了。

可万翠楼里的女人——

一晚上,就有人肯出一百两?

她慢慢坐直。

男人还在笑:

“怎么?想通了?”

孟朝云忽然拎起桌上剩下半碗酒。

仰头。

一口喝干。

酒碗重重往桌上一放。

“万翠楼在哪?”

男人一愣。

“什么?”

“我问你万翠楼在哪。”

一刻钟后。

万翠楼。

谢清蘅正在账台后核对账目。

“砰”的一声。

一只手拍在她面前。

“你们这儿买姑娘么?”

阿蘅抬起头。

面前的女子一身酒气,头发凌乱,一双眼睛却亮得惊人。

“你喝多了。”

孟朝云想要站直。

却晃了一下。

扶住柜台。

阿蘅重新低下头。

“明日再来。”

“等等。”

孟朝云一把按住她的算盘。

“我听说你们这里,有女人一晚上能挣一百两?”

阿蘅终于抬眼。

瞄了一眼正中舞台上正随着琴声婉转而歌的女子。

“有过。”

孟朝云指了指自己。

“那不就行了。”

“我也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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