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俏娘看见那只托盘时,眉头便挑了一下。
红绸揭开,里面平码着几锭银子。
都是邓岫临走前留下的。
她伸手拨了拨,随口问:
“都是给你的?”
夜雪点头。
“嗯。”
沈俏娘又抬头看她。
夜雪已经重新换回了一身素净衣裳,眼尾仍泛着淡淡的红。
可除此之外,精神倒还好。
沈俏娘越看,神情越有些古怪。
“昨夜你睡了多久?”
夜雪没想到她会问这个,愣了一下。
“后半夜……一直睡到方才。”
沈俏娘这回是真诧异了。
“邓少主让你睡的?”
夜雪脸上一热。
“嗯。”
沈俏娘手里的银锭啪地落回托盘。
“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夜雪不明所以。
沈俏娘却太知道邓岫是个什么德行。
邓家那位少爷在万安城里出了名的风流,身边什么时候缺过女人?又最是个由着自己性子来的主。
她原本答应让夜雪上楼时,还特意让两个丫鬟守在门外,就是怕夜雪第一次应付这种人,吃了亏都不知道怎么开口。
谁料这人居然在房里睡到了天亮。
沈俏娘看夜雪的眼神顿时多了几分审视。
“他待你很好?”
夜雪认真想了一下。
“比我预想的好些。”
这个回答倒让沈俏娘怔住了。
“怎么说?”
夜雪低头看着那盘银子。
“他脾气不好。”
“说话也不好听。”
“有时候还很吓人。”
沈俏娘差点笑出来。
“你倒看得明白。”
她停了停,神色却渐渐认真起来。
“夜雪。”
“有句话,我先说在前头。”
夜雪抬眼。
“邓少主是什么人,你如今还没见全。”
“他肯为你花银子,肯回来找你,甚至昨夜肯放过你——这些都不奇怪。”
“男人新鲜一个女人的时候,金山银山都舍得往她身上砸。”
沈俏娘看着她。
“可新鲜劲过去以后呢?”
夜雪安静听着。
“千万不可将赏钱和甜言蜜语当成什么了不得的情分。”
“邓少主可不是一般的万安贵公子。”
沈俏娘顿了一下。
“他虽说三日后要来。”
“可若有一日他不来了,你也别傻等。”
夜雪沉默片刻。
忽然问:
“妈妈是怕我喜欢他?”
沈俏娘也不绕弯子。
“是。”
夜雪却低下头,轻轻拨了拨托盘里的银元宝。
“不会的。”
回答得太快。
沈俏娘反而皱眉。
“你怎么知道?”
夜雪想了一会儿。
“因为我知道他为什么给我这些。”
她抬起眼。
“我和爹爹在街上讨饭的时候,人家多给一个铜板,也不是因为喜欢我们。”
“有时候是可怜。”
“有时候只是图自己心里舒服。”
“银子是真的。”
“情分却未必是真的。”
“这个我分得清。”
沈俏娘没说话。
夜雪继续道:
“他三日后还要来,也是因为现在还喜欢我。”
“可喜欢多久,我不知道。”
“以后还会不会喜欢,我也不知道。”
她停了一下。
“所以我不会拿现在的事,去想以后的事。”
沈俏娘看着她,半晌没接话。
她原本以为这姑娘不懂。
如今才发现——
夜雪不懂的只是男女之间那些弯弯绕绕。
可有些事情,她竟比许多人看得都清楚。
夜雪忽然伸手,将那只装满银子的托盘往沈俏娘面前推了过去。
“这些给妈妈。”
沈俏娘一怔。
“给我做什么?”
“还钱。”
“还什么钱?”
夜雪看着她。
“爹爹的棺木、墓地,还有下葬那日花的钱。”
沈俏娘眉头一下皱了起来。
“谁跟你说那是借你的?”
“没人。”
“那你还什么?”
夜雪却没有把托盘收回来。
“妈妈没有当成债。”
“可我记得。”
她声音很轻。
“那天我身上一个铜板都没有。”
“若不是妈妈,我连爹爹埋在哪里都不知道。”
“您可以不算。”
“我不能不算。”
沈俏娘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伸手把托盘又推回去。
“这些是邓岫给你的。”
“我说了,你没欠——”
“我知道。”
夜雪打断得很轻。
“所以才更该还。”
沈俏娘愣住。
夜雪低头看着那些白花花的银子。
“若妈妈当初是拿银子买我,我反而不用记这么久。”
“可妈妈不是。”
“您是先埋了我爹,后来才问我要不要留下。”
“所以这不是买我的银子。”
“是恩情。”
她顿了一下。
“恩情还不完。”
“银子总能先还一点。”
屋里彻底安静下来。
一直坐在旁边没有开口的顾怀章,终于抬眼看了她一眼。
那目光与从前有些不同。
他一直知道夜雪生涩。
却直到此刻才发现——
她并不天真。
她只是没有见过风月。
不是没有见过人世。
沈俏娘沉默了很久。
最后从托盘里拿了一锭银子。
夜雪一愣。
沈俏娘道:
“够了。”
“哪里够?”
“我说够就够。”
她把剩下的银子重新塞回夜雪怀里。
“你爹那副棺材没这么贵。”
夜雪还想说什么。
沈俏娘已经瞪她。
“再推回来,我可要恼了。”
夜雪只好抱住托盘。
沈俏娘看着她那副认真模样,心里忽然有些发酸。
嘴上却还是没好气。
“还有。”
“邓岫三日后再来。”
“你见不见,自己拿主意。”
夜雪怔了一下。
随后慢慢点头。
“我知道了。”
沈俏娘见她神色平静,这才稍稍放下心来。
“这三日你就歇着吧,也不必上台唱了。”
夜雪却抬起头。
“妈妈,曲子不用撤。”
沈俏娘一顿。
“邓少主已经出了三日的银子,你这几日便是不露面,也无妨。”
夜雪抬起眼。
“我既然留在万翠楼,就该做我自己的事。”
“邓公子来不来,是他的事。”
“我唱不唱,是我的事。”
屋里安静了一瞬。
沈俏娘忽然笑了。
“行。”
“算你说得有理。”
她抬手点了点夜雪。
“好吧,今晚照唱。”
夜雪终于笑了。
“好。”
沈俏娘看着她,心里那点担忧倒莫名散了些。
原本还怕这姑娘第一次见识男人一掷千金,转眼便被迷了心窍。
如今看来——
她倒比自己想象中清醒得多。
入夜,三楼雅座依然空着。
夜雪只看了一眼,便收回目光。
琴声起。
她照旧唱自己的《寒江引》。
然而她并未留意到,楼下账台前,一个喝得醉醺醺的红衣女子正一掌拍在柜台上。
“听说你们这里,有女人一晚上能挣一百两?”
谢清蘅抬起头。
女子咧嘴一笑。
“我也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