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雪后自明

沈俏娘看见那只托盘时,眉头便挑了一下。

红绸揭开,里面平码着几锭银子。

都是邓岫临走前留下的。

她伸手拨了拨,随口问:

“都是给你的?”

夜雪点头。

“嗯。”

沈俏娘又抬头看她。

夜雪已经重新换回了一身素净衣裳,眼尾仍泛着淡淡的红。

可除此之外,精神倒还好。

沈俏娘越看,神情越有些古怪。

“昨夜你睡了多久?”

夜雪没想到她会问这个,愣了一下。

“后半夜……一直睡到方才。”

沈俏娘这回是真诧异了。

“邓少主让你睡的?”

夜雪脸上一热。

“嗯。”

沈俏娘手里的银锭啪地落回托盘。

“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夜雪不明所以。

沈俏娘却太知道邓岫是个什么德行。

邓家那位少爷在万安城里出了名的风流,身边什么时候缺过女人?又最是个由着自己性子来的主。

她原本答应让夜雪上楼时,还特意让两个丫鬟守在门外,就是怕夜雪第一次应付这种人,吃了亏都不知道怎么开口。

谁料这人居然在房里睡到了天亮。

沈俏娘看夜雪的眼神顿时多了几分审视。

“他待你很好?”

夜雪认真想了一下。

“比我预想的好些。”

这个回答倒让沈俏娘怔住了。

“怎么说?”

夜雪低头看着那盘银子。

“他脾气不好。”

“说话也不好听。”

“有时候还很吓人。”

沈俏娘差点笑出来。

“你倒看得明白。”

她停了停,神色却渐渐认真起来。

“夜雪。”

“有句话,我先说在前头。”

夜雪抬眼。

“邓少主是什么人,你如今还没见全。”

“他肯为你花银子,肯回来找你,甚至昨夜肯放过你——这些都不奇怪。”

“男人新鲜一个女人的时候,金山银山都舍得往她身上砸。”

沈俏娘看着她。

“可新鲜劲过去以后呢?”

夜雪安静听着。

“千万不可将赏钱和甜言蜜语当成什么了不得的情分。”

“邓少主可不是一般的万安贵公子。”

沈俏娘顿了一下。

“他虽说三日后要来。”

“可若有一日他不来了,你也别傻等。”

夜雪沉默片刻。

忽然问:

“妈妈是怕我喜欢他?”

沈俏娘也不绕弯子。

“是。”

夜雪却低下头,轻轻拨了拨托盘里的银元宝。

“不会的。”

回答得太快。

沈俏娘反而皱眉。

“你怎么知道?”

夜雪想了一会儿。

“因为我知道他为什么给我这些。”

她抬起眼。

“我和爹爹在街上讨饭的时候,人家多给一个铜板,也不是因为喜欢我们。”

“有时候是可怜。”

“有时候只是图自己心里舒服。”

“银子是真的。”

“情分却未必是真的。”

“这个我分得清。”

沈俏娘没说话。

夜雪继续道:

“他三日后还要来,也是因为现在还喜欢我。”

“可喜欢多久,我不知道。”

“以后还会不会喜欢,我也不知道。”

她停了一下。

“所以我不会拿现在的事,去想以后的事。”

沈俏娘看着她,半晌没接话。

她原本以为这姑娘不懂。

如今才发现——

夜雪不懂的只是男女之间那些弯弯绕绕。

可有些事情,她竟比许多人看得都清楚。

夜雪忽然伸手,将那只装满银子的托盘往沈俏娘面前推了过去。

“这些给妈妈。”

沈俏娘一怔。

“给我做什么?”

“还钱。”

“还什么钱?”

夜雪看着她。

“爹爹的棺木、墓地,还有下葬那日花的钱。”

沈俏娘眉头一下皱了起来。

“谁跟你说那是借你的?”

“没人。”

“那你还什么?”

夜雪却没有把托盘收回来。

“妈妈没有当成债。”

“可我记得。”

她声音很轻。

“那天我身上一个铜板都没有。”

“若不是妈妈,我连爹爹埋在哪里都不知道。”

“您可以不算。”

“我不能不算。”

沈俏娘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伸手把托盘又推回去。

“这些是邓岫给你的。”

“我说了,你没欠——”

“我知道。”

夜雪打断得很轻。

“所以才更该还。”

沈俏娘愣住。

夜雪低头看着那些白花花的银子。

“若妈妈当初是拿银子买我,我反而不用记这么久。”

“可妈妈不是。”

“您是先埋了我爹,后来才问我要不要留下。”

“所以这不是买我的银子。”

“是恩情。”

她顿了一下。

“恩情还不完。”

“银子总能先还一点。”

屋里彻底安静下来。

一直坐在旁边没有开口的顾怀章,终于抬眼看了她一眼。

那目光与从前有些不同。

他一直知道夜雪生涩。

却直到此刻才发现——

她并不天真。

她只是没有见过风月。

不是没有见过人世。

沈俏娘沉默了很久。

最后从托盘里拿了一锭银子。

夜雪一愣。

沈俏娘道:

“够了。”

“哪里够?”

“我说够就够。”

她把剩下的银子重新塞回夜雪怀里。

“你爹那副棺材没这么贵。”

夜雪还想说什么。

沈俏娘已经瞪她。

“再推回来,我可要恼了。”

夜雪只好抱住托盘。

沈俏娘看着她那副认真模样,心里忽然有些发酸。

嘴上却还是没好气。

“还有。”

“邓岫三日后再来。”

“你见不见,自己拿主意。”

夜雪怔了一下。

随后慢慢点头。

“我知道了。”

沈俏娘见她神色平静,这才稍稍放下心来。

“这三日你就歇着吧,也不必上台唱了。”

夜雪却抬起头。

“妈妈,曲子不用撤。”

沈俏娘一顿。

“邓少主已经出了三日的银子,你这几日便是不露面,也无妨。”

夜雪抬起眼。

“我既然留在万翠楼,就该做我自己的事。”

“邓公子来不来,是他的事。”

“我唱不唱,是我的事。”

屋里安静了一瞬。

沈俏娘忽然笑了。

“行。”

“算你说得有理。”

她抬手点了点夜雪。

“好吧,今晚照唱。”

夜雪终于笑了。

“好。”

沈俏娘看着她,心里那点担忧倒莫名散了些。

原本还怕这姑娘第一次见识男人一掷千金,转眼便被迷了心窍。

如今看来——

她倒比自己想象中清醒得多。

入夜,三楼雅座依然空着。

夜雪只看了一眼,便收回目光。

琴声起。

她照旧唱自己的《寒江引》。

然而她并未留意到,楼下账台前,一个喝得醉醺醺的红衣女子正一掌拍在柜台上。

“听说你们这里,有女人一晚上能挣一百两?”

谢清蘅抬起头。

女子咧嘴一笑。

“我也能。”

好书推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