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尚且奇货可居

“她能。”

孟朝云指了指台上的女子,又拍了拍自己胸口。

“我也能。”

谢清蘅看着她。

半晌。

“没看出来。”

孟朝云脸上的酒意仿佛瞬间醒了一半。

“什么叫看不出?”

“就是现在的你,没人肯出一百两。”

阿蘅说完,重新低头拨算盘。

一颗算珠落下。

孟朝云瞪着她。

“你瞧不起我?”

“没有。”

“那你凭什么说我不值一百两?”

阿蘅头也不抬。

“一百两不是你自己说值,就值。”

“有人肯出,才叫值。”

孟朝云张了张嘴。

竟一时找不到话反驳。

她盯着台上的女子看了两眼。

那姑娘一身水红色长裙,正随着丝竹声轻轻转身,腰软得像没有骨头。

台下几个男人看得眼睛都直了。

孟朝云又低头看看自己。

红衣。

蛇刀。

袖口还沾着不知道什么时候蹭上的灰。

她不服。

“找你们掌柜来。”

阿蘅终于抬头。

“做什么?”

“让她看!”

“看什么?”

孟朝云被问住。

阿蘅想了想,换了个问法。

“你会什么?”

这下孟朝云有话了。

“我会杀蛇。”

阿蘅:“……”

“剥皮也快。”

“……”

“一刀下去,七寸准得很。”

阿蘅重新低下头。

孟朝云急了。

“我还能徒手抓!”

“万翠楼的客人为什么要花钱看你抓蛇?”

“……”

孟朝云皱眉。

“那我会喝酒。”

“喝多少?”

“三坛。”

阿蘅想了一下。

“那酒钱还得多算。”

孟朝云:“……”

她忽然觉得这个女人简直在浪费自己的时间。

“我还会打架!”

阿蘅终于停下算盘。

“客人为什么花一百两挨你的打?”

孟朝云彻底卡住。

就在这时,楼上传来一道女人的声音。

“谁在下面吵?”

沈俏娘披着件绛紫外袍,从二楼缓缓走下来。

她刚走到楼梯中间,就闻到了孟朝云身上那股浓重酒气。

眉头顿时皱起。

“哪来的醉鬼?”

孟朝云抬头。

“你是老板?”

“掌柜。”

“那也一样。”

沈俏娘被她这理直气壮的语气逗笑了。

“什么一样?”

孟朝云指指自己。

“我来卖我自己。”

沈俏娘:“……”

阿蘅顺手补了一句。

“她觉得自己一晚上值一百两。”

沈俏娘这回真笑了。

她从楼梯上下来,绕着孟朝云看了半圈。

“凭什么?”

“凭我——”

孟朝云顿了一下。

杀蛇。

喝酒。

打架。

方才都已经被那个小账房驳得一文不值了。

她索性挺直腰。

“凭我长得不差。”

这倒是真的。

沈俏娘没急着说话。

孟朝云生得和万翠楼里大多数姑娘都不一样。

个子高挑,肩颈舒展,腰细,腿也长。

常年在市井里风吹日晒,皮肤并非娇养出来的白,却透着健康鲜活的光泽。

尤其是那张脸。

浓眉,大眼,鼻梁挺直,唇色天然红润。

即便此刻头发凌乱,一身酒气,站在那里仍旧亮得扎眼。

像夏日正午的一团火。

就是——

太糙。

沈俏娘啧了一声。

“模样倒是不错。”

孟朝云眼睛一亮。

“那一百两——”

“先把你这一身酒气洗干净再说。”

孟朝云立刻不满。

“你们万翠楼是不是都看不起人?”

阿蘅抬头。

“为什么是‘都’?”

“你也一样!”

孟朝云指着她。

“我明明——”

“她们说得没错。”

楼梯上忽然传来一道男人的声音。

孟朝云抬头。

顾怀章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二楼转角。

一身深色长袍。

手里仍握着那根细长教鞭。

显然已经站在那里听了一会儿。

孟朝云眯起眼。

“你又是谁?”

顾怀章慢慢走下来。

“顾怀章。”

“没听过。”

沈俏娘在旁边翻了个白眼。

顾怀章倒没什么反应。

他站到孟朝云面前。

从头到脚看了她一遍。

不像男人看女人。

倒像是在看一件刚从市集上送来的货。

孟朝云被他看得十分不爽。

“看够没有?”

“没有。”

顾怀章答得平静。

于是又看了一会儿。

孟朝云脸色越来越黑。

终于,他收回视线。

“三等。”

沈俏娘挑眉。

孟朝云却差点跳起来。

“三等?!”

“最多二十两。”

“凭什么?”

“脸不错。”

顾怀章道。

“身段也尚可。”

“然后呢?”

“没了。”

孟朝云瞪着他。

“什么叫没了?”

顾怀章看着她。

“会喝酒,你非要喝赢。”

“会打架,你非要打赢。”

“会杀蛇,你恨不得第一眼便让所有人知道。”

孟朝云皱起眉。

“我有本事,为什么不能让人知道?”

“当然能。”

顾怀章点头。

“可你什么都要赢。”

他顿了一下。

“男人为什么还要花一百两,到你这里找输?”

孟朝云脸上的表情僵住。

沈俏娘偏过头。

忍笑。

阿蘅依旧低头拨算盘。

声音格外清楚。

孟朝云脸色红一阵白一阵。

最后猛地拍桌。

“那你说怎么办!”

顾怀章看她一眼。

“酒醒以后再说。”

他说完便转身。

孟朝云彻底恼了。

“站住!”

顾怀章没有停。

“你不是说我三等吗?”

“嗯。”

“你给我转过来!”

顾怀章继续往前走。

孟朝云一把撸起袖子。

“这样呢!”

四周忽然响起一阵惊叫。

“蛇!”

“有蛇!”

离她最近的两个姑娘瞬间退开。

连沈俏娘都下意识往后让了一步。

阿蘅则反应极快地把账册往怀里一抱。

孟朝云手臂上,不知何时竟探出了一颗小小的蛇首。

蛇身细长。

不过拇指粗细。

通体乌黑发亮。

原本一直藏在她宽大的袖中,此刻慢悠悠沿着她的小臂爬出来。

猩红的信子一伸一缩。

阿蘅低头看了一眼。

又把算盘往后挪了挪。

孟朝云看见了。

“你怕?”

“怕。”

回答得十分干脆。

孟朝云刚想得意。

阿蘅补了一句。

“怕它爬到账本上。”

“……”

“弄脏了不好算账。”

孟朝云忍了忍。

决定不跟她计较。

她抬高手臂。

那条小蛇像是十分熟悉她,顺着腕间一路向上,绕过手肘,缓缓游到肩头。

沈俏娘皱眉。

“你把这东西一直带在身上?”

“它叫乌豆。”

“……”

“没毒。”

“没毒你也别往我楼里带!”

孟朝云根本没听。

她正盯着顾怀章离开的背影。

“喂!”

“顾什么章!”

顾怀章脚步终于停了一下。

“顾怀章。”

“管你什么章。”

孟朝云抬手,将乌豆托到肩头。

“你不是说我什么都没有?”

“现在呢?”

顾怀章原本已经准备上楼。

闻言,回过头。

然后停住了。

孟朝云正站在灯下。

红衣。

黑发。

一条乌黑细蛇盘在她肩颈。

冰凉蛇身缓缓滑过她修长的脖颈,蛇信就在脸侧轻轻吞吐。

旁人见了这种东西,躲都来不及。

她却连眼睛都没有眨。

甚至因为喝了酒,脸上还泛着一点薄红。

她歪着头。

眉眼明亮。

笑得张扬。

冷血的蛇。

明艳的女人。

一个阴冷,一个炽烈。

偏偏放在一起,竟没有半分违和。

反而生出一种极其古怪的吸引力。

像明知道那东西可能会咬人。

却还是忍不住想伸手碰一碰。

顾怀章原本淡漠的目光,终于变了。

他站在那里。

第一次真正认真看了孟朝云一眼。

孟朝云自然看见了。

顿时得意起来。

“怎么?”

她托着乌豆,让那条小蛇绕过自己的颈侧。

“现在还三等?”

顾怀章没有回答。

反而重新走了回来。

孟朝云扬眉。

“顾什么章,我在跟你说话呢。”

顾怀章在她面前停下。

视线从她脸侧那条蛇,重新落到她眼睛上。

“蛇不值一百两。”

孟朝云脸色顿时一沉。

“你——”

“不过。”

顾怀章打断她。

“你这样——”

停了一瞬。

“倒有点意思。”

孟朝云一怔。

沈俏娘也听出了不同。

“先生看出什么了?”

顾怀章没有立即回答。

只伸出教鞭,轻轻点了点那条盘在孟朝云肩头的黑蛇。

乌豆立刻昂起小小的脑袋。

吐了吐信子。

孟朝云笑了。

“当心。”

“它会咬?”

“看人。”

顾怀章抬眼。

“你呢?”

“什么?”

“也看人咬?”

孟朝云咧嘴一笑。

“那当然。”

顾怀章也笑了一下。

很淡。

“问题就在这里。”

孟朝云皱眉。

“什么问题?”

“你跟你的蛇很像。”

“哪里像?”

“一见人就亮牙。”

孟朝云脸色一黑。

“你才——”

顾怀章已经接着道:

“真正让人害怕的蛇,不会时时刻刻告诉别人它会咬人。”

孟朝云愣住。

顾怀章的目光从乌豆身上移到她脸上。

“它若安安静静缠在你手腕上。”

“别人不知道它什么时候会动。”

“也不知道它会不会咬。”

“反而会一直盯着它。”

孟朝云没有说话。

“你也是。”

顾怀章道。

“你现在恨不得第一句话便告诉别人,你能喝、能打、能杀蛇。”

“什么都亮出来了。”

“别人还猜什么?”

孟朝云似懂非懂。

沈俏娘却已经听明白了。

她重新看向孟朝云。

又看了一眼那条黑蛇。

眼神渐渐变了。

“先生的意思是……”

顾怀章淡淡道:

“她不该卖凶。”

“该卖危险。”

孟朝云皱眉。

“有什么区别?”

“区别大了。”

顾怀章看她一眼。

教鞭轻轻挑了一下她卷到手肘的袖口。

“一个让人躲。”

“一个——”

他的目光停在她明艳的脸上。

“让人明知道危险,还想靠近。”

孟朝云怔在那里。

她似乎从来没听人这样说过自己。

别人只说她凶。

说她不像女人。

说男人见了她都得绕着走。

可眼前这个人却说——

她危险。

却能让人想靠近。

等她回过神,顾怀章已经收回教鞭。

“酒醒以后来找我。”

孟朝云愣了愣。

“什么意思?”

顾怀章头也不回地往楼上走。

沈俏娘在旁边笑了一声。

“意思就是——”

她重新从头到脚打量孟朝云。

“你还有得救。”

孟朝云眼睛顿时亮了。

“那你们收我?”

沈俏娘还没开口。

身后已经传来翻动纸页的声音。

孟朝云回头。

阿蘅不知何时已经从账台下抽出一本薄册。

提笔。

蘸墨。

“姓名。”

孟朝云愣了一下。

“孟朝云。”

阿蘅写下三个字。

“年岁?”

“十九。”

“原来做什么?”

“卖蛇。”

阿蘅笔尖停了停。

还是照实写下。

孟朝云探着脑袋看。

“这就算收了?”

“先记着。”

阿蘅吹了吹墨迹,合上册子。

“至于能不能值一百两——”

她抬头看了孟朝云一眼。

“等你酒醒以后再算。”

孟朝云张了张嘴。

刚想反驳,脚下却忽然一晃。

她下意识扶住账台。

乌豆趴在她肩头,慢悠悠吐了一下信子。

阿蘅看看人。

又看看蛇。

默默把账本往自己这边挪远了些。

“还有一条。”

孟朝云醉眼朦胧。

“什么?”

“蛇不能睡房内。”

孟朝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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