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二柱下工回到家,天已经擦黑了。
他推开院门,看见灶房里亮着灯,油烟气从门帘缝里往外钻。
他娘正坐在灶前烧火,他爹蹲在门槛上编筐。
他刚把锄头立在墙根下,就听见堂屋里传出一个女人的声音:“二柱回来了?”
二柱愣了一下,探头往里一看——他姐梁大花正盘腿坐在炕沿上,手里抓着一把葵花籽,嗑得咯嘣响。
她出嫁到苗家沟好几年了,平时难得回一趟娘家。
今天不年不节的,忽然跑了回来,指定是有事。
“姐,你咋来了?”二柱在门槛上坐下,脱了鞋磕土。
“想咱爹娘了,回来看看。”大花把葵花籽壳往地上一扔,“也顺便看看你。听说你最近在工地干得不错,胡主任都夸你了。”
“他夸我?”二柱心里咯噔一下,脸上却装作不在意,“他那是客套话。”
“客套不客套的,总比骂你强。”大花嗑着瓜子,上上下下打量他,“二柱,你今年二十了吧?”
“嗯。”
“二十的人了,连个对象都没有。村里跟你一般大的,孩子都能满地跑了。咱娘天天在家发愁,你倒好,天天往工地上一钻,也不操心自己的事。”
二柱皱了皱眉:“姐,你大老远回来就说这个?”
“就说这个。”大花把葵花籽拍在炕桌上,坐直了身子,“我隔壁住着个姑娘,叫苗庆芝,今年二十岁,人长得周正,脾气也好,还没许人家。我回来就是为这事。”
二柱他娘在灶房里听见了,连忙端着碗糊糊出来:“大花,你说那姑娘真行?家是哪儿的?爹妈干啥的?家里几口人?地多不多?”
“娘,你先让人家二柱把饭吃了再说。”大花笑着从炕上下来,把二柱拽到桌边坐下,又把灶房里的窝头咸菜端上来,“那姑娘叫苗庆芝,爹妈都是老实本分的庄稼人,家里姊妹三个,她是老二。上头一个姐姐嫁到柳沟了,下头一个弟弟还在念书。人我见过好几回,长得白净,腰细,走路也稳当,不是那号疯疯癫癫的。”
二柱他爹在门槛上编着筐,冷不丁冒出一句:“人家能看上咱家?要啥没啥。”
“爹,你这话说的。二柱又不缺胳膊少腿,人长得高高大大的,又是民兵,工分挣得也不少。怎么就看不上?”大花给二柱碗里夹了块咸菜,“明天你跟我去一趟苗家沟,我领你去她家坐坐。相中了,咱就提。相不中,也不吃亏,当认个门。”
二柱嚼着窝头,心里却乱糟糟的。
他知道他姐是好意,他娘也眼巴巴地看着他。
可他脑子里还装着赵寡妇那对白奶子,装着刘慧英冷冰冰的眼神,装着那扇当着他面关紧的院门。
他跟这两个女人之间那些没烂透的事,像两块滚烫的炭火,压在心窝子里,让他坐立不安。
现在他姐忽然要他正正经经去相亲,去见一个二十岁的黄花大姑娘。
他真能好吗?
“二柱,你想啥呢?去不去给句话。”大花拿筷子敲了一下他的手背。
二柱抬起头,看见他娘端着碗站在灶房门口,眼睛里头亮着光,那光他好些年没见着了。
他爹也停了手里的活,侧着耳朵等他回话。
他把嘴里的窝头咽下去,低下头,说:“去。明天我请半天假,跟你去一趟。”
大花乐了,抓起炕桌上的葵花籽又嗑起来:“这就对了。明天早上你早点起,换身干净的衣裳。别穿这身泥糊糊的。到了人家姑娘跟前,精神点,别跟现在这样耷拉着脸。”
“知道了。”二柱端起碗,把糊糊一口灌下去。
晚饭后,他蹲在院子里搓了把脸。
他爹回屋了,他娘在灶房洗碗。
大花在堂屋里铺被窝。
他望着天上那几颗星星,心里乱七八糟的。
他想起赵寡妇骑在他身上时那张汗津津的脸,想起刘慧英在井台边回眸时雪白的脖颈。
可现在他得去相一个叫苗庆芝的姑娘。
他不知道那姑娘长啥样,也不知道自己能不能相中。
他只明白,家里面就他一个男丁,爹娘就他一个儿子,他不能一辈子在赵寡妇和刘慧英的阴影里打转。
他得有个家。
他攥了攥拳头,又慢慢松开。
月亮从东边爬上来了,照得院子里的锄头亮晃晃的。
二柱把烟头扔在地上碾灭,起身回屋。
他决定明天去苗家沟一趟。
就当是给自己寻条正经活路。
可躺在炕上,他翻来覆去,还是睡不着。
赵寡妇和刘慧英的影子在黑暗里交叠,像两条滑腻腻的鱼,在他脑子里游来游去,怎么也赶不走。
第二天吃过早饭,梁二柱换了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头发蘸水梳得服服帖帖,跟着他姐梁大花往苗家沟去。
日头升得老高,土路两边的玉米叶子晒得打卷。
二柱一路上没怎么说话,倒是大花絮叨个没完,说苗庆芝这姑娘如何如何本分,见了他指定能相中。
二柱“嗯嗯啊啊”地应着,心里却揣着只兔子。
他还没从赵寡妇和刘慧英的影子里挣脱出来,这会儿又赶着去相亲,怎么琢磨都不是滋味。
到了苗家沟,大花带着他进了村东头一户院子。
院墙不高,院里有棵石榴树,还养着几只下蛋的母鸡。
苗庆芝正在院里择菜,看见客人来了,忙站起来往围裙上擦手。
她中等个头,脸圆圆的,皮肤不算白,眼睛不大但挺亮。
二柱先看脸,觉得也就那样,比刘慧英差远了,比赵寡妇也少了点味道。
可等姑娘直起身来,他眼睛就挪不开了——她那胸脯鼓鼓囊囊的,把碎花布衫前襟撑得紧紧的,随呼吸一起一伏,像揣着两只活兔子。
二柱咽了口唾沫,眼睛赶紧挪到别处。
大花和苗家爹娘在堂屋里说话,二柱和苗庆芝坐在院里的石凳上。
两人都拘着,半天没说几句。
苗庆芝倒大方,问他在工地干什么活,累不累,民兵训练紧不紧。
二柱一一答了。
他嘴笨,可苗庆芝听完就抿着嘴笑,拿眼角偷偷瞟他。
二柱被她那么一看,心里热烘烘的——这姑娘虽说不算标致,可那身段确实好,尤其笑起来,那对奶子跟着颤,颤得他眼晕。
“你坐会儿,我去给你们倒水。”苗庆芝起身进了灶房。
大花从屋里探出头,给二柱使了个眼色。
二柱知道,这是女方家也相中了。
他挠了挠后脑勺,心里头乱糟糟的,又有点飘。
过了一会儿苗庆芝出来,说:“梁二柱,我正好要去磨坊磨面。你帮我搭把手,咱俩一块儿去。”屋里她娘听见了,连忙说:“对对,二柱你去帮帮忙。庆芝一个人背不动那半袋子玉米。”大花也给二柱挤眼。
二柱站起来,接过那半袋玉米扛在肩上。
苗庆芝提着个空面布袋跟在后头。
两人出了门,一前一后往磨坊走。
巷子里有风,吹得苗庆芝的碎花布衫贴着身子,那对奶子的轮廓更明显了。
二柱别过脸,心说不能再看了。
可越提醒自己,越管不住。
苗庆芝回头看他,正好撞上他的目光,也不恼,反而低下头笑了。
二柱感觉自己的耳朵在发烧。
到了磨坊,还没进门,就听见里面说笑声一阵接一阵。
二柱把半袋玉米搁在门口,抬头一看,磨坊里全是女人。
筛面的是大凤,坐在磨道边的是翠平,桂花挺着大肚子坐在小板凳上,桂芬正弯腰扫磨道,秀芝站在案板前装面。
加上苗庆芝,一屋子六个女人。
二柱一眼就认出了桂花。
他赶紧上前叫了声:“桂花姐。”桂花抬头冲他笑:“二柱来了?这是来磨面?”二柱说:“帮庆芝背了点玉米。”又转向大凤,喊了声:“大凤姐。”大凤放下筛子,上下打量他:“二柱,你就是来跟庆芝相亲的吧?行,大小伙子看着精神。”旁边几个女人都笑了。
二柱的脸腾地一下红了。
苗庆芝把玉米倒进磨眼里,满仓赶着驴推磨,二柱站在旁边帮不上忙,眼睛东看西看。
桂芬扫完地,过来帮他装面。
她弯腰扯面口袋,袖子挽得高,两条白生生的胳膊在二柱眼前晃。
二柱往后退了半步。
桂芬抬头看他一眼,笑得有点深:“二柱,你往后站站,这面飞得厉害。”说着拿手在面袋口上拍了两下,那只手有意无意地擦过二柱的手指头。
二柱浑身一僵,像被烙铁烫了一下。
桂芬却跟没事人一样,把面袋子塞进他手里,说:“帮提好。”二柱“哦”了一声,耳根子红得能滴血。
翠平坐在磨道边纳鞋底,笑嘻嘻地说:“庆芝,这后生不错,能扛半袋子玉米。你以后可有福了。”苗庆芝臊得低头不说话。
桂花靠着墙,手搭在大肚子上,似笑非笑地看着二柱:“二柱,以后得好好过日子。”
二柱觉得这满屋子女人,眼睛都跟刀子一样,把他上上下下都看穿了。
他扛起面袋子,拉着苗庆芝说:“庆芝,咱走吧。”苗庆芝应了声,跟在后头。
出了磨坊,二柱才长长出了一口气。
他回头看了一眼,正好看见桂芬站在门口,拿围裙擦着手,眼睛直勾勾地盯着他。
那眼神说不上是笑还是别的,只让二柱觉得,苗家沟这地方,女人一个比一个厉害。
苗庆芝走在他旁边,奶子一颤一颤的。
二柱把肩上那袋面又往上颠了颠,心想,也许真该定下来了。
他不敢再看桂芬,只管低头往前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