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秀娥在沈家干满了一个月。
活还是那些活。翻身,擦洗,抱厕所,按摩,做饭,打扫。一天两遍,雷打不动。她干惯了,不觉得累。
抱厕所这活她在医院就会。
沈鹤年腿虽然萎缩了,大小便还能自己控制,就是走不了路,得有人把他从床上搬到马桶上。
她把他推到卫生间,刹车踩死,弯腰解他裤带。
裤带是松紧的,一拉就开。
裤子褪到膝盖,内裤也褪下来——他小腹以下那片常年不见光的皮肤白得发青。
然后把他抱起来挪到坐便器上,直起腰,转身出去,门虚掩上。
等里面冲水声响了,再进去把他抱回轮椅,蹲下去帮他把内裤提上,裤子拉好,松紧带裤腰掖平整。
头几回两个人都尴尬。后来就习惯了。
只是他每次被她脱裤子的那几秒钟,手指头还是会攥着轮椅扶手,指节发白。
像是把自己所有的尊严都攥在那几根手指头上。
沈鹤年话还是少,但不跟刚来时候那样一句只蹦几个字了。她给他按摩的时候他会聊几句。
“你老家房子多少钱一平?”
“便宜得很,不值钱。”
“儿子在县中学成绩怎么样?”
“还行,数学好,英语不行。”
她一一答了,有时候也反问他。
沈鹤年说到自己专业话就多了,有一回给她讲了半个小时的历史。
她蹲在床边按着他的腿,听不太懂,但觉得他说话的声音好听。
周婉还是早出晚归。每天早上七点准时出门,晚上五点十分左右到家,换了拖鞋先去沈鹤年房间看一眼。
“沈老师今天怎么样?”
“挺好的,中午吃了一碗饭,下午按了摩。”
“辛苦你了。”
然后她回自己房间,关上门。
吃饭的时候三个人坐一张桌,周婉夸赵秀娥菜炒得好,沈鹤年低头吃饭不说话。
吃完饭周婉给沈鹤年擦脸喂药,然后就回自己房间了。
那扇门关上以后,整间屋子就安静下来。
赵秀娥有时候半夜起来上厕所,还是会听见周婉房间里那种细碎的声音。她已经不觉得惊讶了,只是每次路过那扇门的时候脚步会放轻些。
像是怕惊动什么。
马大军又来过几回。
每回都是下午两点,沈鹤年午睡以后。
她给他发消息——“睡了”。
他就骑电动车过来,把车停在小区门口,爬楼梯上来。
她开门,两个人钻进保姆房,锁门。
完事以后他躺在那张窄窄的小床上喘气,她拿手指头戳他胳膊催他走。
有一回他完事以后没急着走,枕着胳膊盯着天花板上那道裂缝,忽然开口。
“这家女主人是不是跟她男人分房睡?”
“关你什么事。”
马大军嘿嘿笑了两声。“随便问问。”
然后又翻身把她压住了。
两点五十。她把他推出门,回来把保姆房的床单扯平,去沈鹤年房门口听了一会儿。里面很安静。她把门合上,去厨房把晚上要炒的菜先择了。
那天下午三点多,她正在厨房里剁排骨,忽然听见沈鹤年房间里传来一声闷响。
重东西掉在地上的声音。
她把菜刀往案板上一搁,手在围裙上蹭了两把就往那屋跑。推开门一看——沈鹤年趴在地上,轮椅翻倒在他旁边,轮子还在半空中转着。
“沈老师!”
她赶紧蹲下去扶他。他两只手撑着地面,胳膊在发抖,额上全是汗。那两条萎缩的腿拖在身后,像两根软塌塌的布条。
“想拿本书。”他说,“够不着,就想自己试试。没够着。”
赵秀娥把他从地上捞起来。
他比刚来的时候重了些——这一个月她变着法子给他做好吃的,每顿多加了半碗饭,身上终于长了点肉。
她把他扶到床上坐好,又把轮椅扶起来推到床边。
沈鹤年靠在床头闭着眼,喘了好一会儿才把气喘匀。
他睁开眼,低头看着自己那两条枯瘦的腿。看了很久。
“小赵。”
“嗯。”
“你有没有觉得我挺没用的。”
赵秀娥正蹲在地上捡他碰掉的书。她把书搁回床头柜上,站直了。
“谁说你没用。你不是还在写东西吗。”
沈鹤年没有接话。他偏过头看着窗外,过了很久才又开口,声音很低。
“我出事以前跟她关系不是这样的。”
赵秀娥没接话。她知道“她”是谁。她把地上的书都捡起来摞好,又把轮椅的位置挪了挪,让他够不着。
“你以后想拿什么就按铃,别自己瞎折腾。”
“嗯。”
那天晚上周婉回来以后,赵秀娥把下午的事跟她说了。周婉听完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转身进了沈鹤年的房间。
这一次她在里面待了很久。
赵秀娥在厨房里炒菜,火开得大,抽油烟机嗡嗡响。
但她还是听见了从沈鹤年房间里传出来的声音——不是吵架,是周婉在哭。
声音很小,闷在喉咙里。
然后是沈鹤年低低的说话声,听不清说了什么,只能听见那种平稳的、低沉的语调。
像是在安慰,又像是在道歉。
赵秀娥把火关了,把菜盛进盘子里。
她从厨房门缝里看见周婉出来的时候眼睛红了,径直进了自己房间,连晚饭都没吃。
那以后又过了半个月,沈鹤年的气色明显好了不少。
赵秀娥每天变着法子给他做好吃的,还学会了做营养糊——核桃、黑芝麻、红枣磨成粉,用牛奶冲开,每天下午给他喝一碗。
“这东西比药还难喝。”沈鹤年说。
她还是每天端着碗站在他床前不走。他不喝她就不走。他每次都喝完了,把碗搁在床头柜上。
“你这人比周婉还倔。”
那天下午两点多,她照常给他做腿部按摩。
把他的裤腿卷上去,倒点按摩油在手心里搓热了,从大腿根一直推到脚踝。
按到小腿的时候,她发现他大腿内侧有一块皮肤发红。
“沈老师,你这儿有点红,是不是轮椅坐久了磨的。”
沈鹤年没有回答。
她抬起头。
他的脸红了。不是喝酒上头的红,是那种被人撞见了什么秘密的红,从颧骨一直烧到耳根。她低头又看了看那块红印子,忽然明白了。
不是轮椅磨的。
她想起他之前说的“时好时坏”,想起周婉关着门在自己房间里用手解决,想起这个男人出车祸以后在妻子面前再也硬不起来。
但他一个人的时候还是会想。
她把目光收回去,手上该按的还是继续按。
沈鹤年把脸转向窗户,手指头攥着床单,指节发白。
沉默了很久。
“小赵。”
“嗯。”
“我想求你一件事。”
“你说。”
赵秀娥手上的动作没停,只是力道轻了些。
沈鹤年没有马上开口。他的手指头攥床单攥得更紧了,喉结上下一滚,像是话在舌尖上滚了几个来回,就是滚不出口。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把话说完。
“我出车祸以后那方面不行了。时好时坏,有时候能硬起来,但一到关键时刻就不行了。”
她听着。
“我用手试过帮她。但我不知道自己手法对不对,怕弄疼她。”
她听着。
“我想让她舒服。但我不知道怎么练——总不能拿她练。”
他停了一下。
“我想求你,让我在你身上练练手。让我学会怎么用手让女人舒服。你不用做别的——不用脱衣裳,不用跟我做那件事。就是让我用手。”
赵秀娥站在床边,手里还攥着那瓶按摩油。
她活很赞哦十八岁。种过地,扛过水泥,在医院端过屎尿。从来没有听过这么荒唐的请求。
她想骂一句你有病吧。
可话到嘴边,咽回去了。
因为他看她的眼神不像个流氓。他看她的眼神像在看一根救命稻草。
“沈老师,这事不合适。”
“我知道。”沈鹤年说,“你要是觉得不行,就当我没说。你要是觉得行,我不会让你白帮这个忙。每个月工资翻倍。”
他停了一下。
“还有,我认识大学后勤处的人。可以帮你男人在学校找个保安的活,比送外卖稳定,不用风吹雨淋。”
赵秀娥本来已经准备说“不行”了。
但听到后半句,她的嘴唇停住了。
她想起了马大军住的那间出租房。
一张床,一个电磁炉,一个塑料衣柜。
想起他每天骑电动车跑几十单,累得跟狗一样。
想起他说等攒够了钱就回老家。
她低头看着自己那双粗糙的手,手指头上还沾着按摩油的余温。
过了很久,她把按摩油搁在床头柜上。
“这事不能让周老师知道。”
沈鹤年猛地点头。“肯定不能让她知道。”
“你说不用脱衣裳。”
“不用。”
“不用跟你做那件事。”
“不用。”
“只是用手。”
“只是用手。”
赵秀娥沉默了很长时间。
然后她把按摩油重新拿起来,用手指头轻轻拧开盖子,倒了一点在自己掌心里。两只手合在一起,慢慢地搓,搓到掌心发烫。
“我晚上再考虑一下。合适的话就明天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