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难以启齿的请求

赵秀娥在沈家干满了一个月。

活还是那些活。翻身,擦洗,抱厕所,按摩,做饭,打扫。一天两遍,雷打不动。她干惯了,不觉得累。

抱厕所这活她在医院就会。

沈鹤年腿虽然萎缩了,大小便还能自己控制,就是走不了路,得有人把他从床上搬到马桶上。

她把他推到卫生间,刹车踩死,弯腰解他裤带。

裤带是松紧的,一拉就开。

裤子褪到膝盖,内裤也褪下来——他小腹以下那片常年不见光的皮肤白得发青。

然后把他抱起来挪到坐便器上,直起腰,转身出去,门虚掩上。

等里面冲水声响了,再进去把他抱回轮椅,蹲下去帮他把内裤提上,裤子拉好,松紧带裤腰掖平整。

头几回两个人都尴尬。后来就习惯了。

只是他每次被她脱裤子的那几秒钟,手指头还是会攥着轮椅扶手,指节发白。

像是把自己所有的尊严都攥在那几根手指头上。

沈鹤年话还是少,但不跟刚来时候那样一句只蹦几个字了。她给他按摩的时候他会聊几句。

“你老家房子多少钱一平?”

“便宜得很,不值钱。”

“儿子在县中学成绩怎么样?”

“还行,数学好,英语不行。”

她一一答了,有时候也反问他。

沈鹤年说到自己专业话就多了,有一回给她讲了半个小时的历史。

她蹲在床边按着他的腿,听不太懂,但觉得他说话的声音好听。

周婉还是早出晚归。每天早上七点准时出门,晚上五点十分左右到家,换了拖鞋先去沈鹤年房间看一眼。

“沈老师今天怎么样?”

“挺好的,中午吃了一碗饭,下午按了摩。”

“辛苦你了。”

然后她回自己房间,关上门。

吃饭的时候三个人坐一张桌,周婉夸赵秀娥菜炒得好,沈鹤年低头吃饭不说话。

吃完饭周婉给沈鹤年擦脸喂药,然后就回自己房间了。

那扇门关上以后,整间屋子就安静下来。

赵秀娥有时候半夜起来上厕所,还是会听见周婉房间里那种细碎的声音。她已经不觉得惊讶了,只是每次路过那扇门的时候脚步会放轻些。

像是怕惊动什么。

马大军又来过几回。

每回都是下午两点,沈鹤年午睡以后。

她给他发消息——“睡了”。

他就骑电动车过来,把车停在小区门口,爬楼梯上来。

她开门,两个人钻进保姆房,锁门。

完事以后他躺在那张窄窄的小床上喘气,她拿手指头戳他胳膊催他走。

有一回他完事以后没急着走,枕着胳膊盯着天花板上那道裂缝,忽然开口。

“这家女主人是不是跟她男人分房睡?”

“关你什么事。”

马大军嘿嘿笑了两声。“随便问问。”

然后又翻身把她压住了。

两点五十。她把他推出门,回来把保姆房的床单扯平,去沈鹤年房门口听了一会儿。里面很安静。她把门合上,去厨房把晚上要炒的菜先择了。

那天下午三点多,她正在厨房里剁排骨,忽然听见沈鹤年房间里传来一声闷响。

重东西掉在地上的声音。

她把菜刀往案板上一搁,手在围裙上蹭了两把就往那屋跑。推开门一看——沈鹤年趴在地上,轮椅翻倒在他旁边,轮子还在半空中转着。

“沈老师!”

她赶紧蹲下去扶他。他两只手撑着地面,胳膊在发抖,额上全是汗。那两条萎缩的腿拖在身后,像两根软塌塌的布条。

“想拿本书。”他说,“够不着,就想自己试试。没够着。”

赵秀娥把他从地上捞起来。

他比刚来的时候重了些——这一个月她变着法子给他做好吃的,每顿多加了半碗饭,身上终于长了点肉。

她把他扶到床上坐好,又把轮椅扶起来推到床边。

沈鹤年靠在床头闭着眼,喘了好一会儿才把气喘匀。

他睁开眼,低头看着自己那两条枯瘦的腿。看了很久。

“小赵。”

“嗯。”

“你有没有觉得我挺没用的。”

赵秀娥正蹲在地上捡他碰掉的书。她把书搁回床头柜上,站直了。

“谁说你没用。你不是还在写东西吗。”

沈鹤年没有接话。他偏过头看着窗外,过了很久才又开口,声音很低。

“我出事以前跟她关系不是这样的。”

赵秀娥没接话。她知道“她”是谁。她把地上的书都捡起来摞好,又把轮椅的位置挪了挪,让他够不着。

“你以后想拿什么就按铃,别自己瞎折腾。”

“嗯。”

那天晚上周婉回来以后,赵秀娥把下午的事跟她说了。周婉听完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转身进了沈鹤年的房间。

这一次她在里面待了很久。

赵秀娥在厨房里炒菜,火开得大,抽油烟机嗡嗡响。

但她还是听见了从沈鹤年房间里传出来的声音——不是吵架,是周婉在哭。

声音很小,闷在喉咙里。

然后是沈鹤年低低的说话声,听不清说了什么,只能听见那种平稳的、低沉的语调。

像是在安慰,又像是在道歉。

赵秀娥把火关了,把菜盛进盘子里。

她从厨房门缝里看见周婉出来的时候眼睛红了,径直进了自己房间,连晚饭都没吃。

那以后又过了半个月,沈鹤年的气色明显好了不少。

赵秀娥每天变着法子给他做好吃的,还学会了做营养糊——核桃、黑芝麻、红枣磨成粉,用牛奶冲开,每天下午给他喝一碗。

“这东西比药还难喝。”沈鹤年说。

她还是每天端着碗站在他床前不走。他不喝她就不走。他每次都喝完了,把碗搁在床头柜上。

“你这人比周婉还倔。”

那天下午两点多,她照常给他做腿部按摩。

把他的裤腿卷上去,倒点按摩油在手心里搓热了,从大腿根一直推到脚踝。

按到小腿的时候,她发现他大腿内侧有一块皮肤发红。

“沈老师,你这儿有点红,是不是轮椅坐久了磨的。”

沈鹤年没有回答。

她抬起头。

他的脸红了。不是喝酒上头的红,是那种被人撞见了什么秘密的红,从颧骨一直烧到耳根。她低头又看了看那块红印子,忽然明白了。

不是轮椅磨的。

她想起他之前说的“时好时坏”,想起周婉关着门在自己房间里用手解决,想起这个男人出车祸以后在妻子面前再也硬不起来。

但他一个人的时候还是会想。

她把目光收回去,手上该按的还是继续按。

沈鹤年把脸转向窗户,手指头攥着床单,指节发白。

沉默了很久。

“小赵。”

“嗯。”

“我想求你一件事。”

“你说。”

赵秀娥手上的动作没停,只是力道轻了些。

沈鹤年没有马上开口。他的手指头攥床单攥得更紧了,喉结上下一滚,像是话在舌尖上滚了几个来回,就是滚不出口。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把话说完。

“我出车祸以后那方面不行了。时好时坏,有时候能硬起来,但一到关键时刻就不行了。”

她听着。

“我用手试过帮她。但我不知道自己手法对不对,怕弄疼她。”

她听着。

“我想让她舒服。但我不知道怎么练——总不能拿她练。”

他停了一下。

“我想求你,让我在你身上练练手。让我学会怎么用手让女人舒服。你不用做别的——不用脱衣裳,不用跟我做那件事。就是让我用手。”

赵秀娥站在床边,手里还攥着那瓶按摩油。

她活很赞哦十八岁。种过地,扛过水泥,在医院端过屎尿。从来没有听过这么荒唐的请求。

她想骂一句你有病吧。

可话到嘴边,咽回去了。

因为他看她的眼神不像个流氓。他看她的眼神像在看一根救命稻草。

“沈老师,这事不合适。”

“我知道。”沈鹤年说,“你要是觉得不行,就当我没说。你要是觉得行,我不会让你白帮这个忙。每个月工资翻倍。”

他停了一下。

“还有,我认识大学后勤处的人。可以帮你男人在学校找个保安的活,比送外卖稳定,不用风吹雨淋。”

赵秀娥本来已经准备说“不行”了。

但听到后半句,她的嘴唇停住了。

她想起了马大军住的那间出租房。

一张床,一个电磁炉,一个塑料衣柜。

想起他每天骑电动车跑几十单,累得跟狗一样。

想起他说等攒够了钱就回老家。

她低头看着自己那双粗糙的手,手指头上还沾着按摩油的余温。

过了很久,她把按摩油搁在床头柜上。

“这事不能让周老师知道。”

沈鹤年猛地点头。“肯定不能让她知道。”

“你说不用脱衣裳。”

“不用。”

“不用跟你做那件事。”

“不用。”

“只是用手。”

“只是用手。”

赵秀娥沉默了很长时间。

然后她把按摩油重新拿起来,用手指头轻轻拧开盖子,倒了一点在自己掌心里。两只手合在一起,慢慢地搓,搓到掌心发烫。

“我晚上再考虑一下。合适的话就明天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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