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这一天

陈默站在出租屋门口,手里拎着两份豆浆和两袋包子。

他看到白焰远远走过来,她走进小区大门,脚步比平时慢了一些。

走到他面前时,她抬起头来,笑了笑:“你站门口干嘛?”

陈默看着她的脸,发现她眼睛底下有明显的黑眼圈。“等你啊,”他说,“怕你找不到门。”

她看着他,又笑了一下,但笑意没有到眼底。

陈默没有追问。

他转身推开门,走在前面,听到她跟进来时的脚步声比平时慢了一拍,仿佛在躲避什么。

门在身后关上,白焰站在玄关,没有换鞋,也没有往屋里走。

白焰垂着眼,盯着鞋柜边缘,声音很轻:“你今天……有安排吗?”陈默把豆浆放在桌上:“没安排。”白焰又沉默了一会儿:“那……你能不能陪我待一天,我们哪都不去。”她说这句话时,像是很怕被拒绝,声音带着极轻的颤抖,却尽量伪装成撒娇的语气。

陈默看着她,说:“好啊。”

白焰这才像是松了一口气,换上拖鞋,走进屋里。

她经过他身边时,他闻到她身上有一股陌生的沐浴露气味,混合着酒店洗发水的味道,和昨晚她出门前身上那种沾着他洗衣液味道的气味完全不同。

但他什么都没说,转身打开豆浆杯盖,推到她面前:“先吃点东西。”

白焰在床边坐下,接过豆浆,低头小口小口地喝,另一只手无意识地搭在大腿上,指尖轻轻抠着牛仔裤的布料。

陈默坐在她旁边,两人之间隔着半个拳头的距离,各自沉默着。

过了一会儿,白焰放下豆浆:“我能……洗个澡吗?”她说出这句话时眼睛没看他,“我昨晚在同学那儿睡的……没洗澡。”

“去吧。”陈默说,“毛巾在架子上,浴巾我昨天刚换的。”

白焰点点头,拿了换洗衣服走进卫生间。关上门的时候,陈默听到锁扣“咔哒”一声,轻轻地扣上了。

他坐在床边,听着水声从卫生间里传来,水声很大,哗哗地从头到尾一直在响。

他坐在床上,盯着那扇紧闭的门,里面白焰大概正在重复着清洗自己。

过了很久,水声停了。

白焰穿着他的一件宽大T恤和一条短裤走出来,头发湿漉漉的,脸上被水汽蒸得微微泛红,看起来比刚才有精神了一点。

她的皮肤被搓得发红,尤其是锁骨那一带,像用了很大的力气洗过。

她走到他身边坐下,动作很轻,像一只刚被雨淋过的猫。

客厅里电视没有开,房间里安静得很,只听到窗外偶尔传来车流经过的声音,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洒在地板上。

白焰一个人坐了一会儿,慢慢把身体侧过来,靠在他身上,头低下来,埋进他的颈窝里。

她的声音从他肩窝里闷闷地传来:“陈默……今天什么也不用做,就让我靠着你好不好?”

陈默的手垂在身侧,过了一会儿,才抬起来,轻轻放在她背上,掌心贴着她后腰的位置。

她的身体轻轻颤了一下,但很快放松下来,呼吸慢慢变得均匀而绵长。

他没有说话。

白焰微微动了动,声音被T恤布料闷着,像梦呓:“我没想过……会这么累……”陈默低低“嗯”了一声:“那就不说了,睡吧。”白焰没有再说话,她的呼吸渐渐变慢,枕着他的肩头,睡着了。

陈默坐在那里一动不动,让她的头靠在他肩膀上,姿势久了半边肩膀酸麻,但他没有换。

他偏过头,看到她沉睡的侧脸,睫毛耷在脸颊上,嘴唇微微抿着,像一个做了噩梦刚醒来的孩子。

他目光落下来,看到她锁骨侧面,接近肩膀的位置,有一枚浅红色的印记,在白得晃眼的皮肤上,像落了一粒朱砂。

陈默认得那是什么。他看了很久。然后他移开目光,把被子拉过来,轻轻盖在她身上。

她睡了很久。

中间他听到她迷迷糊糊地说了一句梦话,含混不清,像是陈默,又像是别的什么。

他低下头去听,她却又安静下来,呼吸沉沉的。

窗外的太阳从东边移到正南,阳光从地板上爬升到两人身上,暖融融的。

白焰醒来的时候,已经快下午一点。

她睁开眼,发现自己在陈默的臂弯里,身上盖着被子,他靠在床头,正低头看手机。

感觉到她动了,他放下手机低头:“醒了?”白焰眨了眨眼,声音还有点沙哑:“我睡了多久……”陈默看了一眼窗外的天光:“三个多小时吧。”白焰沉默了一下,坐起来理了理头发,声音有些闷:“你也陪我躺了三个多小时?”

“玩游戏。”他晃了一下手机,“手机多好玩。”

白焰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但她的嘴角轻轻动了动。

她忽然把身体凑过去,一只手环住他的腰,整个人贴在他侧身上,下巴搁在他胸口,仰头看他。

她没说话,就那么安静地看着他,黑亮的眼珠里映着他的倒影。

陈默被她看得有点撑不住,挤出一个笑来:“怎么,还没睡醒?”

白焰轻轻摇头,她把脸贴在他心口的位置,低声说:“陈默,你今天做我一整天的男朋友好不好?”陈默:“什么叫今天?”

白焰说:“就是……只陪我一个人,不想别的,什么也别干,就到床上躺着,看电影也行,听歌也行,就是别离开我。”她的声音带着一种他从未听到过的恳求意味,像一个害怕被遗弃的人尝试抓住最后的一根绳索。

陈默的心口像被人用手攥了一下。

他放下手机,双手环住她的背,把她拢进怀里:“好。今天哪都不去,就陪你。”

白焰的脸埋在他胸口,轻轻的“嗯”了一声。

下午,两个人没有出过门。

陈默用投影仪放了一部电影,但两个人谁也没认真看。

白焰侧躺着,头枕在他大腿上,他把她的发丝绕在指间一圈一圈地玩。

她偶尔伸手去够茶几上的薯片,他递过去,她咔哧咔哧嚼着,偶尔会回头看他一眼,眼角弯弯的。

那种感觉就像某个平常的下午。

只是她今天话很少,笑也永远是安静的,不像平时那样咋咋呼呼地拍他骂他,这让他格外揪心。

电影结束后,白焰忽然坐起来。

“陈默,你教我弹吉他吧。”看着她难得对吉他产生兴趣,陈默有些意外:“你之前不是嫌手疼么。”白焰:“今天想学。”他便把琴拿来,坐在她身后,把她圈在怀里,手把手地教她按和弦。她的指尖按在琴弦上,力道不够,弦总是闷闷地响,但很认真地试了一次又一次。陈默闻到她发尖淡淡的洗发水味,下巴轻轻搁在她头顶。白焰的手指在琴弦上停下来,没有抬头:“陈默,你说我们会一直在一起吧?”

“当然。”他没有犹豫。

白焰低着头,声音很轻:“以后不管发生什么,你都不会不要我吧?”陈默沉默了一瞬,然后他把她圈紧了,声音低哑而坚定:“不会。”白焰没有再说话。

她的肩膀微微颤抖了一下,但他没有拆穿她。

他假装没有看到她低头时那一滴落在琴弦上的水珠。

傍晚,白焰站起身来,拉开窗帘,窗外的夕阳铺满整面墙,暖橙色的光落在她的侧脸上。

她站在那里,逆着光,像一幅剪影。

她没有回头:“我饿了,我们煮泡面吃吧。”

“就泡面?”陈默问。

“加两个蛋。”

“那还行。”

她煮面的时候,陈默坐在厨房门边,看着她穿着他的宽大T恤站在灶台前,打蛋的动作小心翼翼,指尖捏着蛋壳在碗沿轻轻一磕。

蛋花在沸水里翻腾成云,她低头加了一勺盐,用筷子搅了搅,然后尝了一口汤,大概觉得咸了,又赶紧加了一瓢水,像做错事一样缩了缩脖子,回头看了他一眼:“你假装没看到。”

陈默笑了一下:“行,没看到。”

两个人坐在床边端着碗吃泡面,也没有开电视,就安安静静地吃。

白焰把碗里的蛋夹了一半到他碗里,没说话。

他也没说谢谢,两个人默契得像已经一起生活了很久。

吃完饭,白焰主动去洗了碗。

她走出来时,在门框边站了一会儿,忽然说:“陈默……我今天……能不能就睡你这儿?”他看着她:“你哪次不是睡我这儿。”白焰低下头:“不同,昨天……我今天不想一个人睡。”她声音很小,像一只试探着迈出脚的兔子。

陈默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揉了一把。他放下手机,朝她伸出手:“过来。”白焰走过去,把手放进他掌心里。

熄了灯。

白焰缩在他怀里,像一只寻找庇护的小兽,脸贴着他的胸膛,耳朵贴着他的心跳。

她安静了很久,久到陈默以为她睡着了,突然她开口了:“陈默……你今天……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陈默一怔:“我哪天对你不好?”

白焰没有接话。过了一会儿,她小声说:“我怕你哪天对我不好。”陈默张了张嘴,喉咙里像堵着什么。最终他把她搂紧了些,没再说话。

夜深了,白焰终于睡熟了。

她窝在他怀里,眉头紧锁,像在做噩梦,身体偶尔抽动一下。

陈默睁着眼睛,在黑暗中看着她。

他伸手,借着窗外透进来的路灯光,轻轻碰了碰她的眉毛。

她的眉头皱得很紧,他用指腹一下一下地抚平,又松开,又皱起。

他反复地、不知疲倦地做着这个徒劳的动作,直到天边泛起灰白色,他也没能睡着。

清晨,微光透过窗帘钻进房间。

白焰醒了,她在他怀里动了一下,抬起头,看到他睁着的眼睛,目光疲惫但专注,像是在守着她一样。

陈默笑了笑:“醒了?饿不饿,去吃什么?”白焰看着他眼下的青影和头发乱糟糟的样子,嘴唇动了动,最后只说了一句:“嗯,豆浆,我今天想喝甜的。”语气还是平时那样,带着一点娇纵和理所当然。

她坐起来,穿着他的T恤,被子滑落,露出肩头,然后她忽然顿住了,手摸到自己的锁骨那里有一枚淡淡的红印。

她的动作僵住了一瞬,脸上的血色像退潮一样迅速褪去。

仿佛有根无形的银针刺进皮肤,让她整个人骤然缩紧。

陈默看到了那枚印记。

他看到她的脸色变化,看了她一瞬的慌乱和如坠冰窖的僵硬。

他只是从床上坐起来,弯腰去拿地上的拖鞋,语气平淡:“那我去买。”白焰的手还停在锁骨上,声音微微发紧:“……跟你一起去。”

“随便买个早饭,你刚醒,楼下风大。”他拿上外套,走到门口,回头看了她一眼,“十分钟就回来,你先把衣服换了。”门关上了。

白焰坐在床上,手还按在锁骨上,指尖冰凉。

她慢慢把T恤领口拉起来,遮住了那枚印记。

陈默靠在走廊的墙边,站了很久,才转身下楼。

走出小区门口,他摸了一下自己的口袋,指尖碰到那枚银色的小发卡,硬硬的,冰冷地硌着他的指腹,像一个永远不会愈合的伤口。

他买了两杯热豆浆,一杯甜的,一杯不甜的。

回到出租屋,白焰已经换好了衣服,坐在床边等他。

她看到他进门,露出一个笑容。

陈默把甜的那杯递给她:“热的,慢慢喝。”

白焰接过来,低头喝了一口。过了很久,她说:“陈默。我想吃你煮的泡面了,加两个蛋。”

陈默愣了一下:“早说啊,刚想给你买包子。”白焰眼睛也不抬,对着豆浆吹了一口气:“明天吧,明天早上。”她把这句话说得轻轻的,像在承诺一个明天还会来的日子。

晨光透过纱帘洒进来,在地板上铺了一层薄薄的碎金。

两人并肩坐在床边,各捧着一杯热豆浆,安静地喝着,没有提起任何事,也没有看向对方,就这么看着窗外渐渐亮起来的天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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