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多洛雷斯的钟声

一八一〇年九月初,整个新西班牙内陆高原被一股近乎窒息的闷热所笼罩。

往年这个时候,本该是安第斯山脉与马德雷山脉间最凉爽的雨季尾声,然而今年的天空却呈现出一种病态的浑浊铅灰色。

没有风,只有沉闷的雷声在层层叠叠的火山岩山谷间低沉地滚动,压得人胸口发痛。

塞拉亚和克雷塔罗的红土平原上,大片大片的玉米叶在干燥的空气中无力地垂着,散发着一股被烈日烤焦的有些发甜的泥土气味。

在距离墨西哥城数百里之外的克雷塔罗,治安官府的大门紧闭着。

“咔哒,咔哒……”

多明戈斯治安官的书房内,只剩下自摆钟发出的、极其单调而沉闷的摆动声。

桌上的红木烛台已经燃尽,留下一滩宛如干涸鲜血般的凝固红色蜡泪。

米格尔·多明戈斯治安官正瘫坐在他那张巨大的牛皮椅上,那张原本儒雅温和的脸上此刻却写满了极度的恐慌与虚脱。

他的额头上渗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顺着他那疏松的白发和颤抖的眼角,一滴滴砸在面前那份刚刚由邮政马车送达的盖着大理石院紧急印章的密信上。

“完了……全完了……上帝啊,这真是最深的地狱。”

米格尔治安官用双手死死地抓着自己的头发,喉咙里发出野兽濒死般沙哑的哀鸣。

就在一个小时前,他接到了他的直接上司克雷塔罗市长奥乔亚的紧急传召。

密信里的内容,像是一柄冰冷的铁锥,瞬间将他那颗懦弱、多疑的心脏彻底刺穿——克雷塔罗阴谋已经被叛徒出卖了。

那个在巴利亚多利德和多洛雷斯之间传递信件的邮政局长马里亚诺·加尔万,以及龙骑兵团里华金·阿里亚斯等几个贪婪的下级军官,在面临被保皇党宪兵逮捕的恐惧下,为了换取个人的特赦和黄金,毫不犹豫地将整张密谋名单交到了保皇党法官和商会手里。

那张名单上,赫然写着多洛雷斯的神父米格尔·伊达尔戈、皇后龙骑兵团的中尉伊格纳西奥·阿连德、胡安·阿尔达马,以及……克雷塔罗治安官米格尔·多明戈斯,和他的妻子何塞法·奥尔蒂斯·德·多明戈斯。

“市长奥乔亚已经带着宪兵在往这里赶了。”

米格尔治安官颤抖着站起身,双腿软得像是一摊面糊。

他看着窗外那黑沉沉的天空,只觉得整个世界都在离他远去。

他是个深谙殖民地律法的文官,他知道叛国罪在西班牙的法典里意味着什么——全家被抄斩,男子被凌迟,女子被送进修道院里做一辈子的苦役。

“我必须向朝廷证明我的忠诚……我必须自保……对,只要我亲手抓住他们,贝内加斯副王就会赦免我的家族!”

极度的恐惧在瞬间激发起了一个懦夫最本能的自卫反应,米格尔的眼睛里闪烁着一种近乎疯狂的绿光。

他猛地拉开书房的大门,大声向门外那几个正在冷雨中发抖的治安官亲卫兵咆哮道:

“来人!把府里所有的民兵都集结起来!带上火枪和锁链,跟我上街,去查封冈萨雷斯兄弟的杂货铺!他们是叛匪!他们在地下室里私藏了起义军的火药和军刀!”

“米格尔!你这个疯子!你在干什么?!”

一声极其清脆的严厉断喝,穿过走廊的阴冷空气重重地砸在米格尔的脸上。

何塞法·多明戈斯正站在长廊的尽头,她今天身穿一袭墨绿色的呢绒长裙,高耸的立领紧紧包裹着她那天鹅般优美的脖颈,显得庄严而端庄。

然而,她那张高贵美丽的脸上此刻却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眼睛里正喷射出质问的怒火。

“你闭嘴!”

米格尔治安官像是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跳了起来,他有些狼狈、也有些心虚地不敢去迎妻子那锐利的目光,只是狂乱地挥舞着双手,嘴角的唾沫星子在火光下乱飞:

“加尔万那个混蛋已经把我们全卖了!大理石院的通缉令已经在路上了!阿连德和伊达尔戈那是自寻死路!我是一个西班牙的治安官,我的职责是维护陛下的秩序!我不能让我和孩子们陪着那群多洛雷斯的疯子一起去上绞刑架!”

“你……”

何塞法看着眼前这个与自己同床共济了二十年的男人,看着他那张因为极度恐惧而扭曲、因为自私而显得卑劣而丑陋的脸。

在这一瞬间,何塞法那颗高傲圣洁的心,突然感到了一种刺骨的悲凉寒意。

那种寒意,顺着她的脊椎一路爬上了她的脑门,将她二十年来对这个男人的所有温情与敬意,都在瞬间,冻结成了一地肮脏的碎冰。

(懦夫……在风暴来临前,为了保住自己的官位和脑袋,可以毫不犹豫地将昔日战友、甚至将他自己的妻子都推向地狱的自私小人。)

在这一瞬间,何塞法的脑海里,不由自主地再次浮现出了那个在墨西哥城特使官邸里将她整个人都压在美洲豹皮大椅上用极致的力量和理智将她彻底征服的年轻男人——菲利克斯·德·阿尔瓦。

(菲利克斯是对的,美洲这群在沙龙里高谈阔论、在现实面前却如退潮之蟹般懦弱的政客,他们根本不配拥有所谓的自由。他们只是一群在废墟上狂吠的看门狗。)

“米格尔,阿连德他们是你的朋友,他们曾在这里喝过你的白兰地。”何塞法冷冷地看着他,声音清冷得像是一面冰镜。

“在王法面前没有朋友!”

米格尔治安官歇斯底里地咆哮着,他从桌上抓起一串沉甸甸的铁钥匙,一边粗鲁地将何塞法往里屋推去,一边对身旁的两个近卫兵大声吩咐:

“把夫人送回二楼的起居室!锁上所有的铁门!在奥乔亚市长到来之前,任何人不得放她出来!这是治安官的最高命令!”

“米格尔!你放开我!你这个懦夫!西班牙人的绞刑架不会因为你的背叛而对你有一丝慈悲!”

何塞法拼命地挣扎着,她天鹅绒的长裙在拉扯中有些凌乱,露出一小片如雪般白皙、却在愤怒下泛起病态红晕的胸口。

然而,在几个荷枪实弹神情冷漠的民兵的绝对力量面前,她最终还是被无情地推回了二楼最深处的卧房。

“哐当——!”

沉重的红木大门在她的面前轰然合上,伴随着铁钥匙在锁孔里刺耳的生涩转动声,以及粗大的铁栓落在门框上的沉闷巨响,整个世界在一瞬间回归了绝望的黑暗与死寂。

“米格尔!你开门!你会遭天谴的!”

何塞法疯狂地拍击着坚硬的红木门板,在上面留下一道道血色的指痕。

然而门外除了民兵们踩着泥水离去的沉重靴子声,以及天边那一声声仿佛要将整片大地都撕碎的滚烫闷雷声之外再也没有了任何的回音。

她无力地靠在门板上,身体缓缓地滑落在冰冷的地板上。

那一头整齐的发髻在挣扎中彻底散开,凌乱地铺在胸前和肩膀上。

“完了……一切都完了……”

她抱着自己的膝盖,听着楼下街区里传来的民兵们踩着水坑奔跑的声音,以及远处冈萨雷斯兄弟在被逮捕时发出的愤怒咆哮与惨叫。

这位克雷塔罗的圣洁女杰,在这一瞬间终于看清了现实的残酷,看清了丈夫的自私,看清了美洲独立运动那最虚弱最没有防备的骨肉。

“菲利克斯……你在哪……”

她喃喃地低语着这个魔鬼的名字,眼泪终于在这一瞬间,羞耻地从她眼角悄然滑落。

她知道,在这一刻,她所有的信仰、所有的庄严、所有的独立幻想,都已经和克雷塔罗的这扇铁门一样被死死地锁在了黑夜里。

窗外的夜雨,终于在这一瞬间达到了顶点。

暴雨如注,狂风夹杂着冰冷的水汽,疯狂地撞击着二楼起居室的彩色玻璃窗,发出沙沙的巨响,仿佛是无数个在基多惨案中死去的怨魂,正在克雷塔罗的上空发出凄厉的哭嚎。

何塞法从冰冷的地板上站了起来,由于极度的愤怒、羞耻与对自己命运的绝望,她感到自己的胸口滚烫得像是在被烈火灼烧。

那袭灰色天鹅绒长裙下,那两团丰满如雪山般的双乳,正因为她急促甜腻的喘息而剧烈地起伏着,顶端那两颗红豆在寒凉的空气中微微颤抖,带起了一阵阵由于强烈的刺激而产生的战栗。

她走到了起居室中央的那块用百年橡木铺成的地板上,这里是治安官府邸的二楼。而在她脚下正对着的是治安官府邸一楼的典狱长值班室。

今天值班的是克雷塔罗典狱长、也是最忠实的独立派追随者——伊格纳西奥·佩雷斯。

“佩雷斯……你必须听到我……你必须把消息送出去……”

何塞法咬紧了红唇,双眼迷离而决绝。她抬起右脚,她今天穿着一双鞋跟包裹了黄铜配件的黑色皮质高跟鞋。

“咚!咚!咚!”

何塞法用尽了浑身的力气,急促地狠狠敲击在了橡木地板上,鞋跟撞击地板的声音,在空旷死寂的治安官邸里响亮得如同一声声急促的警钟。

而在她的下腹部,那股被菲利克斯开拓出来的、属于成熟女性最原始的欲望之花,在每一次鞋跟的重击、在每一次背叛丈夫的背德战栗中,居然又不可遏制地溢出了一大片温热、粘稠的淫液。

“咚!咚!咚!”

她像是一个正在黑夜里用双脚跳着毁灭之舞的狂热女祭司。

而在一楼的阴暗值班室里,典狱长伊格纳西奥·佩雷斯正抱着火枪,在冷雨的侵袭下昏昏欲睡。

“咚、咚、咚……”

头顶上,那阵急促沉重、带着某种特定节奏的黄铜敲击声,瞬间穿过厚厚的橡木天花板重重地砸在了他的耳膜上。

佩雷斯猛地睁开眼睛,那双饱经风霜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极度震惊的光芒。

这是他和治安官夫人之间最绝密的暗号——凡此声响起,即代表着最致命的危险已经降临。

他没有半点犹豫,翻身跃起,推开一楼侧门的一条小缝,在夜色和雨幕的掩护下,像是一只灵巧的夜猫,顺着治安官府侧墙的死角,在水花四溅中,疯狂地朝着克雷塔罗北郊的大道狂奔而去。

一八一〇年九月十三日的深夜,从克雷塔罗通往多洛雷斯的五百里高原公路上,正上演着一幕美洲历史上最惊心动魄的生死时速。

伊格纳西奥·佩雷斯骑着一匹抢来的本地走私犯用黑马,在通往圣米格尔的山路上疯狂地挥舞着马鞭。

马蹄践踏在黏稠的黄色泥沼中,带起一丈多高的黄色泥浪。

冰冷的雨水无情地抽打在他那张满是沙尘与汗水的脸上,但他的眼睛却死死地盯着那片在黑夜中隐隐约约浮现出来的山峰阴影。

“快点!再快点!上帝保佑美洲!”

他在马鞍上大声呼喊,嗓音早已沙哑得像是一块生了锈的铁片。

在圣米格尔镇的一间破旧小酒馆里,佩雷斯终于截获了刚刚从墨西哥城开会回来的皇后龙骑兵团中尉——胡安·阿尔达马。

“阿尔达马中尉!克雷塔罗阴谋暴露了!治安官多明戈斯已经叛变,他锁住了夫人,正在街上抓捕我们的兄弟!加尔万把名单交给了大理石院,保王党人最迟在后天早晨就会把多洛雷斯彻底踏平!”

佩雷斯从马背上滚落,死死地抓着阿尔达马那身湿透了的龙骑兵礼服,眼角流着混杂了雨水与泥沙的血泪。

阿尔达马整个人如遭雷击,这位一向沉稳、严谨的克里奥尔军官脸上的血色瞬间消退得一干二净。

他转过头,看着窗外那黑沉沉、仿佛要把整片大陆都吞噬的冷雾。

“多洛雷斯……神父还在那里,阿连德也在那里。”

阿尔达马咬了咬牙,眼中闪过一丝在绝境中爆发出来的狠辣与决绝。他翻身上马,对佩雷斯大声喝道:

“佩雷斯先生!快上马!我们今晚就算是把马活活累死在路上,也必须在天亮前把消息送到多洛雷斯!”

“驾!”

在这一一〇年九月十五日的暴雨黑夜中,两人两骑如同两道黑色的闪电,在泥泞陡峭的山脉公路上,展开了最疯狂的狂奔。

战马的肺部在剧烈地起伏,嘴角喷出了白色的血沫,马蹄在碎石路上踩出了一连串暗淡的火花。

两人的身影在狂风和雷电的交织下,显得是何等渺小与悲壮。

一八一〇年九月十六日,凌晨三点。

新西班牙瓜纳华托省,多洛雷斯小镇,这座在黑夜中显得极其安静与不起眼的内陆小镇,在雨幕的笼罩下像是一个正在沉睡的婴儿。

只有镇中央那座用红色砂岩和白色大理石筑成的多洛雷斯圣母大教堂,在夜色中显得高耸威严。

“砰!砰!砰!”

一阵极其粗鲁惊恐的撞门声,突然在教堂最深处的神父住宅门前轰然响起。

“神父!伊达尔戈神父!阿连德中尉!快开门!大祸临头了!”

胡安·阿尔达马中尉和典狱长佩雷斯,在雨水中几乎是连滚带爬地推开了神父书房的大门。

他们浑身上下没有一处是干净的,泥浆和汗水黏在他们的脸上,显得狰狞又狼狈。

书房内,油灯摇晃,五十六岁的多洛雷斯神父米格尔·伊达尔戈,正面色平静地坐在书桌前,手里捧着一本书页有些泛黄的法国大革命时期的哲学评述。

而在他身旁,伊格纳西奥·阿连德中尉正擦拭着他的佩剑,英俊的脸上带着一种属于军人在临战前特有的燥热。

“阿尔达马?佩雷斯?”

阿连德猛地站起身,看着这两个浑身是泥的战友,眉头紧缩。

“你们怎么在这个时候来了?克雷塔罗出事了?”

“暴露了,伊格纳西奥。”

阿尔达马走上前,无力地撑在书桌上,声音颤抖得像是在暴风雨中轻轻摇晃的落叶。

“加尔万把我们所有人的名字都交给了大理石院。米格尔治安官已经投敌,他把何塞法夫人锁在了家里,正在街上配合保皇党搜捕我们的兄弟。我们建在克雷塔罗和多洛雷斯的所有地下弹药库现在恐怕都已经落在了雷博略将军的手里。”

“完了……伊格纳西奥,我们的起义还没有准备好,我们的民兵甚至连火药都没有分发下去!”阿尔达马痛苦地捂着脸。

书房里,在一瞬间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阿连德的手指在佩剑柄上死死地攥着,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发出刺耳的脆响。

他看着桌上的油灯,英俊的脸上闪烁起了野兽被逼入绝境时的狂暴之色:

“该死的加尔万!该死的多明戈斯!我们走!去美国!去北方!我们在那里重新集结兄弟……”

“不。”

一个极其温和却也极其沉稳不容置疑的声音突然在书房里响起,米格尔·伊达尔戈神父缓缓合上了手中的哲学书。

他那头稀疏的白发在灯光下显得有些苍凉,满是风霜与皱纹的脸上神情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老神父抚摸着胸前的十字架,那双有些浑浊却深邃炽热的眼睛里,闪烁起了一种近乎圣徒在走向绞刑架时神圣而疯狂的殉道者光芒。

“神父?”阿连德和阿尔达马转过头,有些不解地看着他。

伊达尔戈神父站起身走到窗前,拉开窗帘的一角,看着外面那正一点点破开黑夜、有些阴冷而惨淡的灰色黎明晨光。

“阿连德中尉,我们已经没有退路了。”

神父的声音在幽暗的书房里回荡,每一个字都显得极其缓慢,却字字千钧:

“如果我们逃跑,那在基多死去的那些克里奥尔兄弟、那些妇女和老人的鲜血,就会在一夜之间变成毫无意义的泥水。如果我们逃跑,那在圣哈辛托默默为我们承担了所有风险的阿尔瓦上校,就会成为贝内加斯副王屠刀下的第一个牺牲品。天主已经向我们示警了。大洋彼岸的委内瑞拉、新格拉纳达、拉普拉塔,都已经升起了自由的篝火。美洲的这团火既然已经在克雷塔罗被点燃,那我们就不能任由那个平庸的贝内加斯,把它踩灭在泥水里。”

老神父转过头,那双炽热的眼睛,死死地盯着两位年轻的军官:

“绅士们。既然他们要来抓捕我们,那我们就只能在今天早上,用我们自己的双手,去敲响这新美洲的第一声警钟!”

“神父……您的意思是?”阿尔达马颤抖着问道。

伊达尔戈神父整理了一下他那件有些洗得发白、领口带有些许磨损的黑色神父袍,整个人显得极其庄严又圣洁。

“去通知我们在多洛雷斯的所有民兵,去告诉那些在种植园里受尽折磨的兄弟,去告诉那些在银矿里瞎了眼的印第安臣民。就说米格尔·伊达尔戈,今天要在这多洛雷斯的圣母面前,代表天主,为他们指引一条通往自由的血色大路。走吧绅士们,我们去狩猎加丘平。”

一八一〇年九月十六日,清晨六点。

多洛雷斯小镇的天空依然下着蒙蒙的细雨,高原的冷雾像是一层厚厚的寿衣,将整座教堂广场严严实实地包裹着。

“当——!当——!当——!”

突然,一阵极其清脆、极其高亢、也极其急促的钟声,毫无征兆地在多洛雷斯圣母大教堂那座粉红色的双塔钟楼顶端轰然响起。

那钟声穿过冷雾,穿过大雨,在整座小镇、在整片瓜纳华托的高原山谷间发出一声声刺耳的共鸣。

那是多洛雷斯神父米格尔·伊达尔戈亲手拉响的警钟。

“怎么回事?神父为什么在这个时候敲钟?”

“是要做感恩祭吗?可是今天不是礼拜日啊?”

无数在草棚里和肮脏的土窑里瑟瑟发抖的混血梅斯蒂索苦力、原住民印第安农夫,在听到这极其反常的急促钟声后,纷纷放下了手中的锄头和柴刀,披着单薄的粗呢长毯,跌跌撞撞地穿过泥泞的街道,朝着大教堂广场黑压压地聚集而来。

不一会儿,宏伟的主教座堂台阶下,已经聚集了数千名神情麻木畏惧、却也有些迷茫的地方平民。

“吱呀——”

大教堂那扇沉重的红木雕花大门,缓缓向两侧拉开。

米格尔·伊达尔戈神父身穿一件黑色的神袍,手里高高地举着一幅绘着圣母瓜达卢佩画像的布质军旗,在阿连德、阿尔达马、阿巴索洛等人的簇拥下庄严地步上了台阶。

细雨打在他那头稀疏、飘逸的白发上,那一双炽热得如同火炬般的眼睛,扫过台下那数千名衣衫褴褛、面容饥黄的原住民兄弟。

老神父深吸了一口气,他那高亢沙哑、充满了强烈宗教煽动性与圣徒狂热的声音瞬间在多洛雷斯的广场上空轰然炸响:

“我的孩子们!我的兄弟们!今天,我站在这里,不是为了给你们宣读陈腐的圣经!我是来代表天主,代表那在基多大屠杀中死去的千万个兄弟,来向你们,发出最后的拷问!”

大厅里瞬间安静了下来,几千名平民死死地盯着台阶上的神父,连呼吸都停滞了。

“半岛的加丘平们,他们废黜了我们的副王,掠夺了我们的白银,用他们的皮鞭抽打着我们的脊背!现在,他们还要用绞刑架和火枪来剥夺我们最后的一丝尊严,和我们对国王陛下的忠诚!”

伊达尔戈神父将那幅圣母瓜达卢佩的军旗猛地斜指苍穹,他的眼眶在瞬间变得通红,声音因为极度的狂热而颤抖得如同晴天霹雳:

“你们还要忍受这耻辱到什么时候?!你们还要看着你们的妻子和孩子,在那些半岛暴发户的脚下一辈子当牛做马吗?!”

“不——!”阿连德在台下,第一个拔出佩剑,发出一声狂热的的咆哮。

“不——!”台下的平民们,也开始有些零星地、颤抖地响应着。

伊达尔戈神父往前走了一步,高高举起手中的十字架,那声音在瞬间达到了最疯狂的顶点:

“那就拿起你们的柴刀!拿起你们的开山铲!拿起你们的草叉!在圣母瓜达卢佩的旗帜下,跟随着我去夺回属于我们美洲人自己的土地!去用那些贪婪加丘平的血,去祭奠我们被压榨了三百年的屈辱!消灭坏政府!打倒加丘平!美洲独立万岁!圣母瓜达卢佩万岁!”

这几句在新西班牙历史乃至整个拉丁美洲独立史上最著名也最血腥的口号——多洛雷斯的呼声,在这一瞬间像是一颗落入了干柴堆里的烈火,在广场上空彻底地爆炸了。

“打倒加丘平!”

“美洲独立万岁!”

“圣母万岁!”

台下,那几千名原本麻木懦弱的原住民和混血儿,在听到那句“消灭坏政府,打倒加丘平”的瞬间,他们脑海里积压了整整三百年的仇恨与绝望,终于像是一股决堤的特大海啸,彻底地失控爆发了。

无数柄磨得雪亮的柴刀、铁锹、草叉,在多洛雷斯的冷雨中,像是一片黑压压的钢铁森林般疯狂地举起。

阿连德中尉看着这一幕,他的呼吸急促,眼底闪烁兴奋的军人血色。他转过头,看着那面猎猎展开的圣母瓜达卢佩旗帜。

这一刻,一八一〇年九月十六日的清晨,多洛雷斯的钟声,终于将这整片广袤、富庶而动荡的新西班牙副王区,彻底地拖进了一场长达十年流血成河的战争深渊之中。

拉美独立战争,在这一天,正式爆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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