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无声的引信与血色明珠的诞生

一八一〇年九月十七日的清晨,墨西哥城的雨势终于由暴烈转为了缠绵的冷雾。

副王府那间用高大红木护墙板装饰的机要秘书室内,空气中弥漫着未燃尽的松木烟气与浓烈的古巴雪茄味。

新任副王贝内加斯将军正站在一张巨大的新西班牙防区图前脸色阴沉。

在他手中,正死死地攥着一封由克雷塔罗市长奥乔亚派人连夜送达、字迹因为雨水浸泡而有些模糊的紧急军报。

“阴谋……起义……”

贝内加斯有些焦躁地在地图前踱着步,他那双因为长期饮酒而显得浮肿的眼睛里,闪烁着多疑与不安:

“阿吉雷法官,你看看这个。克雷塔罗那边传来消息,治安官多明戈斯虽然逮捕了几个私藏火药的克里奥尔人,但那个叫伊达尔戈的神父和阿连德上尉已经在多洛雷斯逃脱了。奥乔亚市长警告我说整个内陆省份的克里奥尔人正因为基多的屠杀而处于随时会暴动的危险狂热中。”

坐在圆桌旁正慢条斯理地用一柄纯银小刀修剪着雪茄烟屁股的大理石院首席法官阿吉雷闻言却只是极其不屑地冷笑了一声。

这位在墨西哥城翻云覆雨了二十年的半岛人司法巨头脸上满是对美洲本土克里奥尔人刻骨铭心的蔑视。

在原本的历史上,也正是他这种近乎病态的傲慢彻底蒙蔽了殖民地政府的眼睛,让保王党错失了在起义初期将其彻底扼杀的黄金时机。

“副王殿下,您太高估那些美洲耗子的胆量了。”

阿吉雷法官弹了点烟灰,将身子往舒适的靠背椅上挪了挪,用轻蔑傲慢的腔调慢条斯理地说道:

“什么起义?什么独立?这群在泥水里长大的克里奥尔人和低贱的印第安人根本不知道什么叫战争。殿下,只要我下一道逮捕令,或者……”

阿吉雷突然发出一声刺耳的嘲笑,他伸出那只戴着纯金戒指的肥厚手指,指着桌角的一根用来搅拌红茶的木棍,对贝内加斯笃定地说道:

“殿下,我向您保证——哪怕我们只是把一张盖着副王印章的羊皮纸绑在木棍上,在那些美洲人面前晃一晃,他们就会像一群愚蠢的驴子一样,被吓得当场四处逃窜!克雷塔罗有奥乔亚市长,还有雷博略将军驻守的两个正规军连队。那些克里奥尔龙骑兵只要看到帝国的军旗,就会像狗一样跪在地上乞求宽恕的。殿下您现在的首要任务是把那个在圣哈辛托的阿尔瓦上校给盯紧了,而不是去为几个多洛雷斯捏泥巴的泥腿子犯难。”

阿吉雷那张涂满了白粉的肥胖脸上写满了冷酷的自信,贝内加斯副王听完,原本紧绷着的红润老脸终于在一阵阵沙哑的笑声中彻底松弛了下来。

“唐·吉列尔莫,你说的对,美洲人确实是一群没有脊梁的野人。”

贝内加斯重重地将那封紧急军报揉成一团,随手扔进了壁炉那即将熄灭的炭火中:

“告诉奥乔亚,让他和雷博略将军去处理那几个逃跑的密谋者。至于墨西哥城,解除昨晚的戒备令,让那些该死的克里奥尔人继续去大理石街区做他们的生意吧。”

在半岛人统治者们那近乎弱智的傲慢中,新西班牙统治中枢的眼睛在起义爆发的第一天,便被他们自己用傲慢的布条给死死地蒙住了。

然而,大洋彼岸的安第斯山风,并没有像阿吉雷预料的那样温顺。

一八一〇年九月二十日,傍晚。

通往内陆重镇塞拉亚的红土平原上,正回荡着一种让整片大地都为之颤抖的疯狂雷动。

那不是雷声,而是数万名手持柴刀、铁铲、削尖了的木棍以及草叉的原住民印第安人和混血梅斯蒂索贫民,在圣母瓜达卢佩旗帜的引领下,发出的排山倒海般的咆哮。

“打倒加丘平!”

“美洲独立万岁!”

伊达尔戈神父骑在马背上,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神袍在夹杂着火山灰的干燥山风中猎猎作响,他那双有些浑浊却深邃炽热的眼睛死死地盯着前方塞拉亚城墙上那面正有些颤抖地悬挂着的西班牙保皇党军旗。

在他身侧,伊格纳西奥·阿连德和胡安·阿尔达马中按着军刀神情复杂,他们这一路上,目睹了何谓暴民的海洋。

短短两天时间,起义大军从最初在多洛雷斯时的几百人疯狂膨胀到了两万多人。

无数在种植园里受尽折磨、在矿井下瞎了眼的原住民,甚至连隔壁教区的克里奥尔农民,都携家带口,手里拿着最原始的武器,像是一起被点燃的野火般加入了这支圣母的十字军。

“向起义军投降!否则,塞拉亚将玉石俱焚!”

随着阿连德的亲卫兵骑着快马在城墙下发出最后的通牒,塞拉亚的守将、保皇党上校卡纳尔在城墙上看着外面那漫山遍野、一眼望不到尽头的暴民方阵,看着那些在烈日下闪烁着嗜血寒光的开山铲和柴刀,脸色在瞬间变得惨白。

他回过头,看着自己身后那些同样面色发青、甚至已经在私底下开始拉开枪栓准备倒戈的塞拉亚团克里奥尔士兵。

“大势已去了……上帝啊,我们被墨西哥城抛弃了。”

卡纳尔上校绝望地闭上了眼睛。

他没有选择抵抗,而是下令拉开城门,向伊达尔戈神父递交了代表投降的城市钥匙。

起义大军在没有流一滴血的情况下,浩浩荡荡地开进了这座内陆最富庶的重镇,然而这也是这场神圣革命走向深渊与失控的开始。

当深夜的黑幕落下,塞拉亚城内,却没有迎来和平的曙光,而是陷入了一场由狂乱、贪婪与仇恨点燃的恐怖地狱之火。

“抢啊!”

“那些半岛人商人的家里有数不尽的金币和丝绸!”

原本在白天还算规整听话的原住民苦力和贫民,在酒精和压抑了三百年的刻骨仇恨刺激下,化为了一群没有任何约束的野兽。

他们冲进了塞拉亚最华丽的商铺,用柴刀砸碎了精美的手工红木大门。

精致的法国大键琴被扔在泥水里,被粗暴地用斧头劈成干柴;名贵的中国丝绸和马德里呢绒被粗野的混血儿踩在脚下,沾满了污泥与鲜血;而那些在尖叫着逃跑的半岛人商人、甚至包括同情保王党的克里奥尔地主,在街角被狂笑的民众团团围住,用开山刀生生砍碎,头颅被挂在了旗杆上。

“住手!你们这群暴民!我们是革命军!不是强盗!”

阿连德身穿笔挺的龙骑兵制服,带着一队亲卫兵在大理石街区横冲直撞,拼命地用马鞭和枪托抽打着那些正在搬运赃物的原住民企图维持军纪。

他的马蹄在沾满了鲜血与烈酒的湿滑石板路上来回打滑,显得极其狼狈。

然而没有一个暴民听他的,那些平时对他恭敬有加的原住民农夫此刻手里拿着带血的银器,用一种近乎疯狂与威胁的眼神,死死地瞪着他这个克里奥尔长官。

“胡安!这根本不是战争!这是一场无耻的抢劫与屠杀!”

阿连德在马鞍上气得浑身发抖,指关节因为极度愤怒而捏得生疼。

翌日清晨,当高原的第一缕惨淡晨光穿过黑烟,照亮了塞拉亚那片满是余烬与尸体的狼藉街道时。

阿连德和阿尔达马,站在已经化为废墟的塞拉亚市政厅前,看着满街被洗劫一空的惨状,眼中满是痛苦与幻灭。

“神父!”

阿连德猛地转过身,对正在废墟旁为一名死去的原住民画十字的伊达尔戈神父愤怒地低吼道:

“看看你的圣母十字军!他们昨晚烧毁了教堂的图书馆,抢劫了教区的公产,甚至连我们自己的克里奥尔商人都被他们当成加丘平给吊死了!如果我们的革命要靠这群野兽和强盗来完成,那我们和卡斯蒂利亚与那些半岛暴君又有什么区别呢?!”

伊达尔戈神父缓缓站起身,稀疏的白发在晨风中飘散,满是皱纹的脸上神情有些说不出的苍凉,却又带着一种近乎殉道者般的决绝:

“伊格纳西奥,我的孩子。我知道你心里在痛。”

老神父抚摸着胸前的十字架,看着那些正躺在湿冷街道上怀里抱着抢来的银器沉睡的原住民兄弟,声音低沉而沙哑:

“但这片土地下的冤魂已经在地底下被压榨了整整三百年,他们的尊严被夺走了,他们的土地被抢占了,他们的孩子在矿井下被活活累死。现在当他们终于砸碎了锁链,你难道指望他们,像马德里沙龙里的绅士一样排着整齐的队列向你行礼吗?不阿连德上尉,这是历史的火山在喷发,岩浆流过的地方注定要化为废墟。这是美洲为了自由必须支付的无可避免的代价。”

老神父转过头,那双有些浑浊却深邃炽热的眼睛,死死地盯着阿连德:

“把你的剑握紧伊格纳西奥。瓜纳华托还在前面,我们现在已经有五万人了。我们要去那里拿回属于我们美洲人的一切!”

阿连德看着神父,嘴唇动了动,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在这一瞬间这位高傲的克里奥尔军官,内心深处突然闪过了一丝失望。

他发现自己和阿尔达马已经在这股由原住民和贫民组成的狂热洪流面前,彻底丧失了对方向的掌控。

他们只能任由这头被他们自己亲手释放出来的猛兽推着他们向着更深也更血腥的深渊狂奔而去。

与此同时,墨西哥城郊,圣哈辛托训练营。

连绵的冷雨将整座军营都笼罩在了一片粘稠的黄色泥沼中。

哨所顶部的军旗在风雨中耷拉着显得有些毫无生气。

“站住!大主教府和克雷塔罗省治安官的紧急公文!立刻开门!”

两名浑身是泥、座骑已经累得嘴喷白沫的邮差,在圣哈辛托团的外围哨卡前被一排黑洞洞的滑膛枪刺刀粗暴地拦了下来。

“下马!这里是圣哈辛托团防区!任何无公文许可之人员,不得跨越哨线一步!”

第一连连长米格尔·巴拉甘身穿黑蓝色军装,扶着军刀从大雨淋漓的雨篷下走了出来。他的神情坚毅,眼中闪烁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军人冷峻。

“上尉!我是从克雷塔罗连夜赶来的!内陆爆发了暴乱!几万名印第安人已经攻陷了塞拉亚,正在往瓜纳华托进军!我必须立刻进城把这封信送到副王贝内加斯殿下的手里!”

邮差急得满脸通红,疯狂地挥舞着手里盖有克雷塔罗市长印章的绝密信件。

巴拉甘上尉的瞳孔,在听到内陆暴乱和攻陷塞拉亚这两个词时骤然缩紧。他是个克里奥尔人,很清楚这意味着什么。

“把信留下,托马斯少校会亲自呈递给团长阁下。你们在哨所里休息。”

巴拉甘一把夺过那封信,头也不回地朝着官邸最深处的参谋部快步走去。

五分钟后,官邸书房内,祖马拉卡雷吉少校正坐在一张堆满了团编制草图的红木桌前手里拿着一柄黄铜裁纸刀。

“少校阁下!这是克雷塔罗送来的紧急军报!内陆的克里奥尔人和印第安人暴乱了,塞拉亚已经失守!我们必须立刻通知墨西哥城的大理石院和副王府!”

巴拉甘有些激动地将那封湿漉漉的信件放在了祖马拉卡雷吉面前。

然而,在听到这桩足以让整个新西班牙副王区地动山摇的惊天新闻时。

祖马拉卡雷吉少校那张冷酷如铁雕般的面庞上,却没有出现哪怕一丝一毫的震惊或慌乱。

他那双灰色的眼睛里毫无温度,甚至慢条斯理地将裁纸刀在手指间转了个圈,冷冷地看着巴拉甘道:

“少尉。你觉得这封信一定会是真的吗?”

巴拉甘一愣,有些不解地看着这位巴斯克长官回答道:

“少校,这是盖了克雷塔罗市长印章的公文……”

“哼,市长印章?”

祖马拉卡雷吉冷笑了一声,语气里满是狐疑与警告:

“就在上个月,基多的保皇党人也用防止叛乱的借口伪造了无数份所谓的暴民密谋公文,然后,在圣克拉拉监狱里把几百个无辜的克里奥尔人全部砍了头。贝内加斯刚刚来到墨西哥城,他和商会的那些老家伙正愁找不到借口来清洗我们。如果这封信只是他们保王党人为了故技重施、在新西班牙制造恐慌从而对克里奥尔人进行大清洗而故意炮制的假消息呢?”

他站起身拍了拍巴拉甘的肩膀,声音低沉而充满了说服力。

巴拉甘的心脏猛地一缩,脸色在瞬间变得有些发白。

作为一个克里奥尔青年,他对基多惨案的仇恨与对半岛人官员的不信任早已深入骨髓。

祖马拉卡雷吉这番精准阴谋论,在瞬间将他内心的天平彻底拉向了怀疑的深渊。

“少校……那您的意思是?”

“在没有确切的证据之前,圣哈辛托团不能向墨西哥城呈递任何公文,更不能制造不必要的恐慌。”

祖马拉卡雷吉将那封公文折好,收进了一个贴了封条的铁盒里一字一顿地吩咐道:

“告诉第一营和第二营的所有哨卡,凡是从内陆过来的邮差和信使,一律体面地扣留在圣哈辛托的客房里,给他们最上等的牛排和龙舌兰酒。但在得到我或者团长阁下亲自签发的特别通行证之前,任何一比索的消息都不能从圣哈辛托流进墨西哥城的大理石街区。”

巴拉甘有些犹豫,他隐隐觉得如果真的发生暴乱,这样做可能会错失应对的先机,但看着祖马拉卡雷吉那双深邃坚定的眼睛,这位年轻的克里奥尔上尉最终还是重重地敬了个军礼:

“属下……遵命!”

巴拉甘快步走出了书房,当书房的大门再次重重合上时。

菲利克斯·德·阿尔瓦上校,正穿着一身笔挺的黑色呢子军服从屏风后的阴影里缓缓走了出来。

“阁下,巴拉甘已经去安排了。从今天起通往北方的战略大道已经对墨西哥城彻底闭嘴了。”

祖马拉卡雷吉转过身,向菲利克斯恭敬地低头行礼。但在这位年轻的巴斯克少校内心里,其实一直有个不敢开口询问的疑问:

(为什么,阁下要在这个时候,对贝内加斯副王封锁消息?现在的伊达尔戈已经攻陷了塞拉亚,正在向瓜纳华托进军。如果任由他们膨胀下去,这团火迟早会烧到这里)

菲利克斯看着祖马拉卡雷吉那欲言又止的眼神淡淡地笑了起来。

他优雅地走到沙盘旁,用一根小小的木棍,在代表着瓜纳华托、普埃布拉和墨西哥城的三颗猩红圆点上轻轻画了一条弧线:

“托马斯,你是不是在想我为什么要当这个睁眼瞎?”

“属下不敢。”少校低下了头。

“不,托马斯。你是个纯粹的军人,你懂战术,但你不懂这片美洲大陆上的阶级与心理政治学’。”

菲利克斯深深地吸了一口温热的加勒比青柠水,眼神深邃得像是一口无底的枯井:

“如果在今天我就把伊达尔戈神父起事的消息透露给大主教府和贝内加斯。那我,菲利克斯·德·阿尔瓦,作为西班牙王国的上校就必须在第一时间内,做出选择——我是要带着你们去当贝内加斯手下的平叛排头兵,去屠杀那些为了自由而战的克里奥尔兄弟?还是要在没有任何准备的情况下公然举起反旗,成为大理石院眼里的叛国弑君者?”

菲利克斯冷笑了一下,然后继续说道:

“如果我去平叛,那我在所有克里奥尔人眼里建立起来的‘帝国的良心’、‘开明特使’的完美形象就会在一天之内化为泡影。我就成了半岛人最肮脏的鹰犬,美洲的土地会永远对我关上大门。而如果我,现在就公开反叛,那在这个保皇党正规军依然强大、北方几万军队依然忠诚的时刻,我们只会被贝内加斯和卡列哈合围在圣哈辛托,像一堆无用的枯草般被彻底碾碎。”

菲利克斯拍了拍祖马拉卡雷吉的肩膀,那声音里,带着一种主宰了历史维度的绝对寒芒:

“所以,我们要等。我们要让伊达尔戈神父的那几万名暴民去把瓜纳华托砸碎,要让新西班牙的半岛官僚和克里奥尔地主们,目睹何谓暴民的无政府主义地狱!只有当瓜纳华托被大火点燃,保王党死硬分子被剁成肉泥,克里奥尔的那些富有地主发现,没有了我的人马,他就会在暴民的马刀下和半岛人一起被剥皮抽筋的时候……他们才会在恐惧与绝望中跪倒在我的靴前,哀求我这个‘帝国最后的守护者’,带领着圣哈辛托团,去为他们夺回美洲的秩序与王座!”

菲利克斯拉紧了黑色军服的衣角,那一瞬间,窗外一声刺耳的惊雷,穿过厚厚的云层,将他的脸庞照耀得犹如一尊降临凡间的、冰冷而神圣的无冕太上皇。

多洛雷斯的钟声确实已经敲响,但那绝对不会是一首代表着自由和独立的赞歌。

而将是一场由穿越者菲利克斯在幕后亲自提线操纵的、要将所有人的灵魂、肉体与信仰都彻底锁死在他那尊大一统暗黑帝国铁座之下的,终极乐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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