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格兰纳迪塔斯谷仓的祭坛:血流成河的银城之冕

一八一〇年九月下旬,安第斯山脉的冷雨并未能浇灭新西班牙内陆高原上那股近乎病态的燥热。

相反,浓重的白色山雾夹杂着由无数起义军篝火产生的黑色烟尘,将整座依山而建、宛如层层彩色积木拼凑而成的山城瓜纳华托死死地锁在了黑夜中。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令人作呕的气味——那是湿透了的火山泥土、未燃尽的矿渣、劣质龙舌兰酒的酸气,以及某种属于古老帝国即将在这片山谷里分崩离析时的沉闷而腐朽的血腥味。

“如果里亚尼奥将军还在……上帝啊,我们怎么会落到这般田地。”

瓜纳华托市政厅那间用名贵红木装饰的机要教区室内,年迈的文书官正用颤抖的手指在一份份发黄的教区档案上涂抹着胶水。

他的眼角流着因为恐惧和干涩而产生的泪水,窗外那一声声自山谷深处传来的排山倒海般的原住民呐喊声像是一柄柄铁锤,正在一下下砸碎他那颗行将就木的心脏。

瓜纳华托这座整个新西班牙最富庶也最狂热的白银之都,此刻正处于它三百年来最空虚也最绝望的时刻。

在原本的历史上,防务长官胡安·安东尼奥·德·里亚尼奥在此地经营多年,深得民心。

他不仅精通兵法,更在克里奥尔人和印第安苦力中拥有极高的威望。

如果他在,整座城市的防御将会是一块坚不可摧的铁板。

然而作为穿越者的菲利克斯,在数月前便用一纸调令将里亚尼奥调往了墨西哥城,出任所谓的副王府最高特别军事顾问。

这一手漂亮的调虎离山,直接在新西班牙这颗最璀璨的白银明珠内部挖出了一个致命的权力与防务真空。

贝内加斯副王刚刚委派的那位新任半岛人防务长官,在三天前听到“塞拉亚失守、数万暴民正往瓜纳华托涌来”的噩耗时,甚至连办公桌上的银质烛台都没来得及收拾,便在一个大雨淋漓的深夜带着他那几个同样吓破了胆的半岛人随从卷走了市政厅金库里最后的三万金比索,骑着快马往南方的普埃布拉方向望风而逃。

“一个懦夫逃走了,但我们这些在美洲生活了三代人的西班牙人绝不逃跑。”

站在副王府驻瓜纳华托民兵营地高台上的,是里亚尼奥将军的老部下、三十六岁的保皇党陆军少校迭戈·贝尔萨瓦尔。

这位在中美洲服役了十五年的老军人有着一张因为烈日和风沙而显得极其粗砺坚硬的花岗岩般的脸庞。

在他身侧站着他的同僚、同样神情冷酷的巴塞罗中尉。

“少校阁下,市政厅的半岛人官员都跑光了。商会在本地的那些大商人正带着他们的家属、还有几十马车的金银财宝涌向我们营地。”巴塞罗按着马刀,声音低沉沙哑。

“让他们去格兰纳迪塔斯谷仓,那里是用最坚硬的粉红色砂岩筑成的,墙壁有两米厚,窗户狭窄,唯一的入口是一扇用百年橡木和生铁箍紧的大门。那不是谷仓,而是一座建在美洲红土上的石堡。把我们所有的正规军步兵、民兵,以及那些忠于陛下的半岛人家庭全数撤进去。我们要在那里为国王陛下,坚守到最后一颗子弹。”

贝尔萨瓦尔少校抹了一把脸上的冷雨,眼神里闪烁着坚贞的光芒。

一八一〇年九月二十七日,清晨。

随着沉重的橡木大门在刺耳的金属摩擦声中重重合上,格兰纳迪塔斯谷仓,这座原本用来储存救济粮食的宏伟建筑,在这一天正式成为了瓜纳华托保皇党人最后的也是最坚固的圣殿与墓穴。

次日上午,当高原的烈日终于穿过厚重的黑烟,将阳光洒在瓜纳华托那陡峭的街道上时,整座山城已经被一汪由开山铲、柴刀、草叉和红蓝色圣母旗帜组成的无边无际的红海彻底淹没了。

“打倒加丘平!”

“美洲独立万岁!”

五万名原住民印第安苦力、混血梅斯蒂索矿工,以及从周围教区自发加入的克里奥尔贫民,正黑压压地挤满了巴伦西亚银矿的悬崖和谷仓四周的所有街道。

他们的脸上涂着黑色的矿灰,眼神里闪烁着由于极度饥饿、酒精刺激以及对半岛人压榨了三百年的刻骨仇恨,而产生的近乎野兽般的疯狂。

起义军的阵列前方,伊格纳西奥·阿连德中和胡安·阿尔达马骑着高大的战马,神情极其凝重与焦虑。

“神父,这根本不是军队,这是一群没有套索的野兽,一点纪律也没有,根本就约束不住!贝尔萨瓦尔少校把所有的正规军都撤进了谷仓。那是一座石堡,如果我们没有重型火炮,只靠这些拿着柴刀的农夫进行强攻,他们的血会把这整座山谷都填满。”

阿连德按着佩剑,看着那些正在街头大声喧哗、甚至在互相争夺抢来的半岛人丝绸的平民,对身旁的伊达尔戈神父低声说道,声音里满是焦虑。

伊达尔戈神父静静地骑在马背上,稀疏的白发在山风中飘散,脸上神情悲悯而圣洁。

他高高地举着那幅绘着圣母瓜达卢佩画像的布质军旗,眼睛,死死地盯着前方格兰纳迪塔斯谷仓那高耸的粉红色砂岩外墙。

“伊格纳西奥,我的孩子。上帝建立大帝国,是为了让他的臣民在公道下生活。而当公道不复存在,这谷仓里的每一块粉红石就都成了压榨我们兄弟骨膏的罪证。去吧,去向贝尔萨瓦尔少校呈递我们的信件。如果他们愿意放下武器向圣母的旗帜低头,我保证他们和他们的家人,会得到最体面的宽恕。”

老神父抚摸着胸前的十字架,声音在喧嚣中显得低沉而清晰。

阿连德咬了咬牙拨转马头,示意一名亲卫兵打着白旗,快步走向那扇紧闭的沉重橡木大门。

谷仓二楼的狭窄射击孔后,贝尔萨瓦尔少校和巴塞罗中尉正端着滑膛枪,冷冷地看着台阶下那名手持白旗的起义军信使。

信使拉开嗓门,大声宣读着伊达尔戈神父的劝降信:

“……致迭戈·贝尔萨瓦尔少校:

大洋彼岸的法统已经崩溃,美洲的自治是上帝与圣母的旨意。若少校阁下能带领袍泽开门投降,本神父代表五万圣母之军,保证你们及所有半岛人家庭之安全,并赐予你们体面之归途……”*

“投降?”

贝尔萨瓦尔少校的嘴角露出一抹轻蔑的冷笑。他一把夺过身旁士兵手中的枪,拉开枪栓将枪口伸出了射击孔:

“回去告诉那个不守清规的多洛雷斯疯子神父!我们是西班牙王国的正规军!我们的血管里流着的是卡斯蒂利亚人的骨气!在我们的字典里只有战死的烈士,没有向暴民下跪的懦夫!”

“砰!”

一声清脆的枪响穿过湿热的空气,在山谷间激起一阵阵刺耳的回响。

那名手持白旗的起义军信使胸口瞬间绽开了一朵暗红色的血花,整个人惨叫着在粉红色的石阶上滚落了下去,洁白的白旗被他的鲜血瞬间染得通红。

“消灭坏政府!”

“把他们全部剁碎!”

这声枪响像是一颗落入炸药桶里的火星,瞬间将谷仓外五万名起义军平民内心中那压抑已久的狂乱与仇恨彻底引爆了。

“冲啊!”

“圣母万岁!”

数万名原住民农夫和混血矿工,瞬间完全失去了理智和队形。

他们发出一阵阵近乎野兽般的咆哮,挥舞着手中的武器,像是一起涌向大堤的黑红色海啸,前仆后继、悍不畏死地朝着格兰纳迪塔斯谷仓那陡峭的石阶疯狂地冲锋而去。

“开火!”

谷仓二楼,贝尔萨瓦尔少校的长剑猛地劈下。

“砰砰砰砰!”

一排排密集炽热的排枪声瞬间在狭窄的射击孔后轰然炸响,那些由正规军步兵和半岛人商贩射出的子弹,在重力与狭窄山道的加持下化为了一阵阵密不透风的死亡铁雨。

那些只穿着单薄棉布、甚至赤裸着上身的印第安人,在子弹的肆虐下如同被割倒的麦子一般,成片成片地倒在了粉红色的石阶上。

鲜血瞬间将那些精致的巴洛克式雕花石板染得泥泞而猩红。

然而,后面的平民踩着同胞那还在抽搐的尸体、踩着那黏糊糊的脓血,红着眼睛依旧疯狂地往上冲。

他们用手中的草叉去戳坚硬的砂岩,用指甲去抠那两米厚的墙缝,甚至用头去撞击那扇冰冷的铁门。

“滚开!你们这些低贱的畜生!”

巴塞罗站在墙头,指挥着士兵将一桶桶正烧得滚烫、散发着刺鼻气味的水银矿渣、沸水与融化了的铅水从墙头无情地泼洒了下去。

“啊啊啊啊——!”

惨叫声惨烈得如同地狱深处的景象,被开水和铅水烫瞎了眼剥了皮的原住民在石阶上疯狂地翻滚哀嚎,空气里瞬间弥漫起一股令人窒息的皮肤被烫焦的甜腥味。

战场瞬间,变成了一场惨烈也毫无意义的肉体绞肉机。

战斗整整持续了四个小时,谷仓外的石阶上,尸体已经堆积了整整三层。黑红色的鲜血顺着粉红色的高架渠汇聚成了一口口黏稠的血潭。

而在谷仓内部,局势也已经紧绷到了极限,保皇党步兵们的弹药库已经快要见底,空气里的硝烟味和火药焦味浓烈得让人无法呼吸。

在最底层的仓库里,几百名半岛人贵妇和克里奥尔商人家庭正抱着受惊的孩子,在不绝于耳的枪炮声和外面暴民那如野兽般的咆哮声中瑟瑟发抖,发出一声声绝望的哭泣与祈祷。

“少校阁下!我们的子弹只剩下最后两箱了!”巴塞罗按着满是泥灰的军帽,有些狼狈地冲进指挥所声音沙哑。

就在这时一个穿着华丽呢子礼服、戴着假发的地方官,副王府驻瓜纳华托顾问曼努埃尔·佩雷斯·巴尔德斯,在几名浑身是泥的商人地主的簇拥下跌跌撞撞地冲上了二楼,涂满了白粉的脸上此刻写满了极度的恐慌与虚脱:

“贝尔萨瓦尔少校!我们必须投降!外面的印第安人有五万人!他们已经把谷仓给包围了!如果大门被攻破,我们所有人,还有我们的妻子和孩子都会被他们活活剁成肉泥的!”

“投降?巴尔德斯,你给我闭嘴!”贝尔萨瓦尔少校冷冷地盯着他,手中的长剑指向地面,上面还在一滴滴地往下淌着血。

“不!我是大理石院任命的顾问!我不能让你这个疯子带着我们所有人一起去死!”

巴尔德斯在极度的恐惧下彻底丧失了理智。

他趁着贝尔萨瓦尔不备,猛地从怀里掏出一面早已准备好的代表着投降的洁白丝绸手帕,不顾一切地冲到了二楼最显眼的射击窗口旁大声向外高喊:

“别开枪!我们投降了!我们开门!”

他用尽了浑身的力气,将那面洁白的手帕,从窗口拼命地挥舞着。

谷仓外原本还在疯狂冲锋死伤惨重的起义军平民,在看到二楼窗口那面迎风飘扬的白旗时,战场上的喧嚣出现了安静的停滞。

“他们投降了!”

“神父!他们开门了!”

那些单纯朴实的原住民农夫和混血儿以为这代表着胜利与和平的降临,他们发出一阵阵狂喜的欢呼,纷纷放下了手中的开山铲和柴刀,甚至解开了身上的防御,毫无防备地潮水般地朝着那扇紧闭的橡木大门跑去,准备去迎接他们的战利品和俘虏。

伊达尔戈神父在马背上也微微松了一口气,双手合十,正准备为这少流的鲜血而感谢天主。

然而在谷仓二楼的走廊内。

“巴尔德斯!你这个没有脊梁的叛徒!”

一声如同野兽咆哮般的暴怒喝令,瞬间在巴尔德斯身后炸响。

贝尔萨瓦尔的双眼在瞬间变得通红,额头上的青筋暴起,整个人散发出一种近乎疯狂的杀气。

他甚至没有给对方半秒钟解释的机会,手中的长剑化为了一道雪亮的闪电,顺着巴尔德斯的胸膛无情地生生贯穿了过去。

“噗嗤!”

“啊……”

巴尔德斯那张写满了恐慌的脸在瞬间凝固了,他低头看着自己胸口那截穿出来的沾满了鲜血和碎肉的剑尖,手里那面洁白的白旗无力地滑落在地上,瞬间被他喷出的鲜血染得一片猩红。

贝尔萨瓦尔猛地拔出长剑,一脚将他的尸体踹到了一边。

然后冲到窗口一把扯下那面带血的白旗用沙哑残酷的声音,大声向二楼所有的火炮手和步兵下达了最致命的命令:

“不要停!他们都是叛匪!给我开火!用散弹!把他们全部送进地狱!”

“砰砰砰砰!”

“轰——轰——!”

三门一直隐藏在墙角,装满了铁钉、碎石与铅弹的野战散弹炮无情地朝着台阶下那群已经完全放下了防备、正在手舞足蹈欢呼着胜利的起义军平民发出了血腥的怒吼。

死亡的铁雨在极近的距离下,瞬间在起义军的队列中犁出了三条由碎肉、断肢和鲜血浇铸而成的恐怖沟壑。

几百名刚刚还在欢呼的印第安人甚至连惨叫声都没来得及发出,便被铁钉和散弹瞬间撕成了漫天的血雾。

“卑鄙的加丘平!”

“他们骗了我们!”

“杀光他们!把这谷仓里的每一个人都活活剁碎!”

“给被害死的同伴们报仇!全都杀光!!”

这残酷的背叛像是一记记最毒辣的重锤,瞬间将台下五万名起义军平民内心中最后的理智与温情,彻底砸得粉碎。

取而代之的,是近乎魔鬼般誓要将世间一切都化为废墟的极度狂乱与疯狂。

阿连德在马鞍上,看着那些在弹雨中成片倒下的士兵,英俊的脸庞变得煞白,痛苦地闭上了眼睛。

他知道现在没有任何退路、也无法用任何军纪来约束这些愤怒的民众了。

“我们进不去!大门太硬了!保王党的枪子一直在往我们头上砸!”

起义军的先锋队在距离橡树大门只有十米的地方,再次被密集血腥的弹雨死死地压制在了血水里。

那扇百年橡木和生铁箍紧的大门像是一堵不可逾越的黑色长城,冷酷地嘲笑着暴民们的无能。

“闪开!让我来!”

一个如同闷雷般沉重沙哑的原住民喉音突然在血红色的石阶下方轰然响起,人群有些畏惧也有些惊愕地向两侧退开。

只见一个高大得像是一尊黑红色铁塔般的年轻原住民矿工正踩着黏稠的血水一步步走了上来。

胡安·何塞·德·洛斯·雷耶斯·马丁内斯,但在瓜纳华托的矿山里,所有的矿工都叫他的绰号——埃尔·皮皮拉。

此时的皮皮拉全身赤裸,只在腰间围着一块被煤灰染得漆黑的脏兮兮棉布。

他那宽阔结实的脊背上此时正用几条坚硬的牛皮绳死死地捆绑着一块从巴伦西亚银矿里生生砸下来的、重达上百磅的巨大扁平大理石板。

他的右手攥着一支正滋滋燃烧着、散发着刺鼻硫磺味的黑焦油火把;而左手则抱着一桶从火药库里抢出来的重型烈性炸药。

“皮皮拉!你疯了!子弹会把你打成筛子的!”阿尔达马连忙在马背上大声警告道。

“我的骨头早就死在矿井下了,神父的旗帜在看着我!”

皮皮拉转过头,那双有些浑浊却闪烁着神明般狂热光芒的黑色眼睛死死地盯着前方那扇冰冷的橡木大门。

他弯下腰将那块巨大的大理石板死死地挡在自己的背部与头部上方,整个人如同一只在血水里爬行的粉红色巨龟,开始一步步艰难而坚定地朝着谷仓的石阶爬行而去。

“二楼!那个印第安人背着石头!开枪!打他的腿!”

巴塞罗在墙头愤怒地大喊。

“砰砰砰砰!”

几十支滑膛枪的子弹在瞬间化为了一阵密集的雨点,疯狂地砸在了皮皮拉背后的那块大理石板上。

“叮叮当当!”

金属与石块撞击的锐响在空气中响成一片火花四溅,碎石屑在子弹的肆虐下不断飞溅,削减着那块石板的厚度,有几颗流弹击中了他的大腿和手臂,带出了一道道发黑的血痕。

然而皮皮拉仿佛感觉不到任何痛楚,那具由矿山的高温和苦役打磨出来的钢铁般躯壳,此刻爆发出了一股令人战栗的近乎神迹般的生命力。

他顶着漫天的子弹,踩着战友的碎骨,一点点地终于在漫天的大火和硝烟中,爬到了那扇黑色大门的下方。

“为了瓜达卢佩圣母!”

皮皮拉发出一声疯狂的怒吼,然后猛地将那桶重型火药和焦油,死死地塞进了大门的底座缝隙中,将右手那支正熊熊燃烧着的火把,不顾一切地重重地戳了进去。

“轰——!!”

一声足以让整个瓜纳华托省乃至整个马德雷山脉都为之战栗的惊天巨响,瞬间在谷仓门前轰然炸响。

极度强烈的爆炸气浪,化为了一圈圈肉眼可见的粉红色冲击波,将周围几米内的所有空气、尘土和尸体,都生生撕碎。

那扇被保皇党人视为救命稻草的坚固大门在皮皮拉的一击之下,彻底化为了无数熊熊燃烧着的黑色碎木与火羽,飞扬在半空中。

“门开了!”

“杀光加丘平!”

五万名已经被仇恨和鲜血彻底烧毁了理智的起义者,发出一阵阵近乎来自地狱最深处的魔鬼咆哮。

他们踩像是一起越过了大坝的黑红色致命洪水,毫无慈悲地排山倒海般涌进了那间已经没有了任何屏障的格兰纳迪塔斯谷仓最深处。

谷仓内部,那座原本宏伟对称,充满了西班牙巴洛克风格的大理石回廊,已然变成了这片新大陆上最血腥屠宰场。

“为了国王——!”

贝尔萨瓦尔站在一楼通往二楼的最后一排石阶上,身上的军服已经被硝烟熏得焦黑,那柄佩剑上鲜血还在不停地顺着他的衣袖往下流。

他看着那些正挥舞着柴刀、红着眼睛冲进大厅的印第安人,发出了一声绝望的咆哮迎头冲了上去。

“噗嗤!”

他的长剑将冲在最前方的两个混血苦力最深地刺穿,然而仅仅在几秒后,十柄、二十柄、五十柄磨得雪亮的开山刀和生铁草叉便在化为了一阵密不透风的死亡寒芒,铺天盖地地重重地砸在了他的头顶、胸膛和肩膀上。

“撕拉——!”

肉体被砍碎、骨骼被劈断的刺耳声响在大厅里回荡。

这位在美洲坚守到了最后一刻的保王党陆军少校,整个人在无尽的柴刀和铁铲的肆虐下被生生剁成了无数碎肉与断肢,那颗满是尊严的头颅在地上滚落,瞬间被数万只肮脏的皮靴踩成了一地黏糊糊的脑浆与污血。

巴塞罗也在乱军中被三个手持大棒的原住民农夫生生砸碎了膝盖,然后在惨叫声中被二十柄开山刀一刀刀地剁碎在了大理石圆柱旁。

“啊啊啊啊——!”

“放过我的孩子!我是克里奥尔人!我和你们一样流着美洲的血啊!”

大厅深处的金库和储藏室大门被狂暴的起义者用石头砸开,藏匿在里面的几百名瓜纳华托最体面的半岛人贵妇、商会成员、以及他们的孩子和仆人彻底暴露在了一群已经完全变成了魔鬼的暴民面前。

这一场屠杀,已经超越了所有战争的底线。

那些在平日里高高在上、身上散发着肉桂和雪莉酒香气的西班牙贵妇们此时被粗鲁的混血儿扯着头发从红木箱子旁拖了出来。

她们身上的华丽丝绸长裙在瞬间被撕成碎片,大片白皙丰满的胴体在黑暗的大厅里暴露,在极度的惊恐与尖叫中,被浑身是泥、散发着龙舌兰酒馊味的原住民,在她们孩子和丈夫那死不瞑目的尸体旁强暴、蹂躏。

完事后,那些带血的柴刀,会毫不犹豫地顺着她们娇嫩的喉咙无情地割下去,带起一道道喷涌的血柱。

婴儿在大理石地板上哭泣,被狂笑的暴民拎起双脚重重地砸在坚硬的石柱上脑浆四溅。

“抢啊!这些黄金是我们的!”

大箱大箱由商会囤积在谷仓里散发着刺眼黄色光芒的金比索在混乱中被撞翻,数万枚金币像是一场金色的雨点,在大理石地板上弹跳翻滚,与地上那些黏稠温热的鲜血完美地融合在了一起。

那些红了眼睛的原住民为了争夺一枚金币,在尸体堆里用牙齿互相撕咬,用柴刀砍断昔日战友的手臂。

一八一〇年九月二十八日的午后,整个格兰纳迪塔斯谷仓,彻底变成了一个由鲜血、黄金、乳汁、肉体、嚎哭与狂笑交织而成的人间炼狱。

傍晚,暴雨终于停了。

高原的夕阳将一抹近乎妖异的暗红余晖洒在格兰纳迪塔斯谷仓那废墟般的外墙上。

大火还在那些残破的红木窗棂上静静燃烧,黑色的浓烟在山谷间缓缓上升。

米格尔·伊达尔戈神父骑在马背上,高举着那面已经沾满了无数黑色油污和干涸鲜血的圣母瓜达卢佩军旗,在一片有些死寂的废墟中,缓缓地进入了谷仓的大厅。

“滴答、滴答……”

大理石拱顶上,鲜血和雨水混杂在一起,还在不停地顺着那些断裂的雕花石板一滴滴地往下滴落,砸在地上那些由金币和碎肉堆积起来的血潭里,发出单调而刺耳的声响。

伊达尔戈神父下马,他在看到大理石大厅内那副景象的一瞬间瞳孔骤然缩紧,整个人剧烈地颤抖起来。

他看到了什么?

一个三岁小女孩的尸体正被一根长矛生生钉在圣母玛利亚的壁画上,她那张纯洁的小脸上还残留着极度恐惧的泪痕。

一具具身上满是淤青与齿痕的赤裸西班牙妇孺尸体,正横七竖八地躺在血水里,手指里还死死地攥着几枚已经被鲜血染红的黄金比索。

而那些他视作“圣母十字军”的纯洁善良的原住民兄弟,此时正躺在尸体堆里,浑身散发着龙舌兰酒的馊臭,手里抓着抢来的银器发出梦呓般的胡言乱语。

“这……这就是我召唤出来的……上帝的国度吗?”

伊达尔戈神父颤抖着,他那双捧着十字架的手在空中剧烈地抖动,眼眶里两行浑浊痛苦的泪水,终于不受控制地滑落了下来。

他扑通一声,跪在了那片由尸体和金币堆砌起来的血水里。

老神父高高地扬起头,看着天空中那抹猩红色的夕阳,发出了一声他这一生中最凄凉的悲鸣:

“天主啊!我有罪!我放出了地狱里的魔鬼啊!”

站在他身后的阿连德看着这一片狼藉的地狱惨状,脸上没有悲悯,只有一种近乎死寂的冰冷。

他按着腰间那柄沾满了鲜血的军刀,看着跪在血水里痛哭的伊达尔戈神父,眼神深邃得像是一口无底的枯井。

他终于在这一天看清了现实的残酷。

独立,不是诗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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