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八一〇年十月的第一周,墨西哥城阴暗角落里的原住民乞丐用那一双双麻木浑浊的眼睛冷漠地注视着街道上往来穿梭的保王党巡逻骑兵。
瓜纳华托格兰纳迪塔斯谷仓大屠杀的消息,像是一阵携带着炭疽与黄热病的飓风,终于越过了封锁线在新西班牙的心脏地带轰然炸响。
“全杀光了……不管是半岛人,还是我们克里奥尔人的体面家庭,甚至连吃奶的孩子都被那些印第安人用草叉挑在了大门上……”
大理石街区的一间克里奥尔人沙龙内,几位平日里衣着考究、整天抱着法国启蒙思想家著作探讨美洲平权的土生白人精英,此刻正面色惨白地围坐在壁炉旁。
他们的手指在剧烈地颤抖,连端着红茶的手柄都无法稳住,发出刺耳的瓷器撞击声。
这场惨剧像是一面最无情的镜子,将他们多年来用浪漫主义词汇堆砌出来的神圣革命照耀得像是一个血腥荒谬的讽刺。
“我听说多洛雷斯的那个老神父,甚至在起义军砍下贝尔萨瓦尔少校的头颅时还在大厅里高喊着‘圣母万岁’。”一位年轻的律师牙齿打颤,声音里满是恐惧。
“这就是你们想要的自治吗?!那些印第安暴民在塞拉亚烧毁了我的种植园,他们在瓜纳华托抢走了我们家族三代人积累的白银!在那些拿柴刀的畜生眼里,我们这些克里奥尔人和那些傲慢的半岛官僚根本没有区别!只要你的皮肤比他们白,只要你的手掌上没有长满矿井里的老茧,他们就会把你的头颅挂在长矛上!”
一位年迈的克里奥尔地主猛地一拍桌子,老泪纵横地咆哮道。
一时间整个新西班牙的克里奥尔精英阶层陷入了前所未有的撕裂与动荡,温和派与富裕阶层开始在极度的惊恐中向保王党的刺刀靠拢,他们发现比起虚无缥缈的“自由”,保住自己的庄园和女儿的贞洁才是最现实的底线;而那些激进的青年学生和底层民兵,则变得更加疯狂,他们高喊着要立刻在墨西哥城响应伊达尔戈,用最暴烈的手腕去清洗所有的半岛人。
在这场足以将整片大陆都绞碎的信仰风暴中心,所有人都不约而同地将那一双双写满了惊恐、渴望与试探的眼睛,死死地锁在了城郊圣哈辛托训练营的方向。
菲利克斯·德·阿尔瓦上校。
这个在半岛立过战功、在新西班牙内陆用温和法典赢得了无数克里奥尔人崇拜的年轻军人。
他手里握着新西班牙最精锐也最现代化的一千名士兵。
“阿尔瓦阁下会怎么做?”
“他是会像新格拉纳达的比利亚维森西奥那样站在我们克里奥尔人一边?还是会像卡列哈那样把我们全部送进地狱?”
整座墨西哥城都在这漫天的冷雾中,静静地等待着这位上校的裁决。
而在圣哈辛托训练营的营房内,大雨将窗外的橡树叶打得劈啪作响。
一千名圣哈辛托团前两营的士兵正手持擦得雪亮的英制滑膛枪,在大雨中排着整齐的方阵,像是一堵由黑蓝色铁甲和头盔铸成的黑色城墙。
他们的军服湿透,但没有一个人在风雨中移动半寸,整个军营散发着一种令人窒息的死寂与纪律。
而团长官邸的书房内,气氛紧绷得像是一根已经拉扯到了极限的琴弦。
伊图尔维德少校、巴拉甘上尉、·埃雷拉上尉、佩德罗萨上尉,以及布斯塔曼特中尉此时正面色铁青地围立在桌旁。
他们那一双双充满了焦虑的眼睛,正死死地锁定在正坐在红木椅上的菲利克斯身上。
“殿下!我们不能再等了!”
伊图尔维德猛地一按腰间的军刀,那张英俊端正的脸上因为焦躁而显得有些发青,声音在狭窄的书房里回荡:
“瓜纳华托的消息已经传遍了。内格雷特中校今天早上带着第三营的那些半岛人尉官正忙着在军营里喝酒庆祝,他们说等卡列哈南下,就要把我们这些克里奥尔军人也一并缴械!”
“阁下!士兵们都在看着您!”
年轻的巴拉甘也跨前一步,眼眶微红,声音里带着一种近乎哀求的执着:
“克里奥尔的兄弟在流血,保王党的半岛官僚在傲慢地嘲笑。只要您一声令下,我们第一营和第二营现在就可以开进墨西哥城,把副王府那些傲慢的半岛人全部赶下台!”
在一片急切的效忠请命声中,菲利克斯·德·阿尔瓦上校却只是慢条斯理地轻轻地划拉着桌上信件。
英俊挺拔的脸上没有一丝一毫的慌乱,反而是挂着一抹微笑。
“阿古斯汀,还有米格尔。”
菲利克斯缓缓站起身,眼睛在这些年轻的克里奥尔军官身上一寸寸地扫过:
“你们觉得如果我现在响应伊达尔戈神父我们能得到什么?”
伊图尔维德一愣,有些不解地张了张嘴道:“阁下,我们可以建立属于克里奥尔人的自治政府……”
“自治政府?去看看瓜纳华托吧阿古斯汀。那些在巴伦西亚银矿里瞎了眼的原住民在冲进谷仓后,还分得清谁是半岛人谁是克里奥尔人吗?他们把我们克里奥尔小庄园主的婴儿砸在石柱上,把我们高贵的小姐拖进泥水里强暴,甚至连伊达尔戈自己都无法在那些红了眼的暴民面前保住他曾经朋友的命!”
菲利克斯失声笑了起来,走到沙盘前重重地将黄铜裁纸刀插在了“瓜纳华托”的标记上:
“这不是革命,这是一场要把整个美洲退回原始野蛮地狱的种族屠杀与无政府主义暴乱!如果我们现在和那些拿柴刀的强盗站在一起,我们就是把我们自己的母亲与财富,以及千辛万苦建立起来的法治与体面双手送给那些失去理智的野兽!”
书房里一片死一般的寂静,伊图尔维德、巴拉甘、埃雷拉等克里奥尔军人,在这一瞬间脸色变得苍白。
他们虽然痛恨半岛人的特权,但他们本质上,是生于美洲的白人贵族与中产阶级。
对那些处于社会最底层、人数多达数百万的原住民和混血儿的暴动恐惧其实远远超过了他们对西班牙王室的怨恨。
而菲利克斯这番血淋淋的解构精准地击中了他们内心中最深处的这层恐惧。
“那……殿下,那我们难道要继续当贝内加斯的鹰犬吗?”布斯塔曼特咬着牙道。
“不。”
菲利克斯整理了一下黑色呢子常服的下摆。那一瞬间,窗外一声沉闷的春雷划过,将他那张轮廓分明的脸庞照耀得犹如一尊神圣而冰冷的雕像:
“我们不为腐朽的马德里朝廷而战,我们也绝不为地狱里的暴民而战。我们为美洲的文明与秩序而战。”
他转过头,看着祖马拉卡雷吉说道:
“托马斯,把我的《告新西班牙臣民书》发布出去。让新西班牙的每一个人,都听听我们真正的意志。”
半小时后,由特使官邸私人印刷所连夜印制的成千上万份《告新西班牙臣民书》,像是一片片雪白的飞羽顺着墨西哥城的风雨,落在了每一个沙龙、每一间大教堂、以及每一个民兵营房的桌案上。
在这封由菲利克斯亲自起草、文字极尽西班牙古典主义华丽与现代政治煽动性结合的宣言中,他宣告了他的立场:
【《告新西班牙臣民书》
新西班牙的同胞们,我亲爱的克里奥尔兄弟:
当我在塞维利亚登船时,我心中怀着对这片新大陆最深切的爱。
我在特佩亚克与克雷塔罗,曾亲手为你们主持王法,因为我同情克里奥尔同胞常年遭受的偏见与不公,我支持新西班牙在帝国法统下,拥有平等的有尊严的自治权。
但是!上帝与圣母的眼睛现在正在流泪!
多洛雷斯的伊达尔戈神父假借着圣母的旗帜,却放出了地狱里最丑恶的野兽!
看看在瓜纳华托与塞拉亚发生的惨剧吧——那些失去理智的暴民正在用大火烧毁你们辛勤开垦的庄园,在用污泥和暴力强暴你们高贵贞洁的克里奥尔小姐,在将无辜平民的头颅像垃圾一样挂在长矛上炫耀!
这绝不是革命!这是一场要将美洲三百年文明彻底退回原始野蛮地狱的、无政府主义的种族屠杀与抢劫!
如果我,菲利克斯·德·阿尔瓦,在今日向这些手持柴刀的强盗低头,我就是将你们的母亲、财产、法治与信仰,双手奉献给地狱的恶鬼!
因此我菲利克斯·德·阿尔瓦,将代表塞维利亚最高洪达,率领圣哈辛托第一步兵团出征!
我们此去不是为了保卫半岛那些傲慢腐败的旧官僚,而是为了守护美洲文明最后的火种!
为了在废墟之上,用我们的滑膛枪和法律为你们建立起一个真正属于克里奥尔人自己的、有尊严与秩序的大一统国家!
凡我所至,凡我剑锋所指,暴民必将退散,秩序必将重临!
——新西班牙上校,菲利克斯·德·阿尔瓦。】
这封宣言,像是一剂及时的精神安神药,将新西班牙所有处于极度恐慌和幻灭深渊中的克里奥尔中产阶级和温和派地主彻底治愈了。
“这不是为了西班牙,这是为了我们美洲自己的文明!”
“阿尔瓦上校才是真正的‘美洲之父’!”
许多原本还在犹豫、甚至准备响应伊达尔戈的克里奥尔精英们,在看到菲利克斯的宣言后找到了最完美也最合法的政治与阶级遮羞布。
他们不仅没有觉得菲利克斯是西班牙人的走狗,反而觉得他是一个为了保护他们不受暴民屠杀而不得不拿起武器的高尚守护神。
在这一天,整个墨西哥城的舆论天平在菲利克斯这篇《告臣民书》面前落在了他的手中。
墨西哥城,副王府。
“砰——!”
“混蛋!蠢货!一群连自己的马鞍都管不好的猪!”
贝内加斯副王正站在那张巨大的新西班牙防区图前,疯狂地将一叠盖着大理石院紧急印章的公文狠狠地砸在地上:
“塞拉亚失守了整整十天了!为什么!为什么本副王,直到今天早上才从一个逃亡的矿山主嘴里听到这个消息?!大理石院的那些法官的眼睛都是用水泥糊死的吗?!”
跪在地上浑身湿透的机要秘书,在副王的咆哮声中瑟瑟发抖,声音里带着难以掩饰的惊恐:
“殿下……克雷塔罗和普埃布拉的所有信使在经过圣哈辛托团的哨卡时,都被……都被阿尔瓦上校的以‘防范法国间谍、核验特使公文’的名义扣留了啊!”
贝内加斯将军的身体猛地一僵,一股刺骨的冷汗,顺着他的脊梁疯狂地滑落了下来。
菲利克斯·德·阿尔瓦!
他想起了这个年轻人在副王府前,用那张温和优雅的笑脸当众揭开他乌克莱斯和阿尔莫纳西德惨败伤疤时的凌厉锋芒。
“这个逆贼……他是在故意给那个老神父拖延时间!”
贝内加斯的双手有些颤抖,他死死地攥着手杖,脑海里闪过了一个让他几乎要把牙齿咬碎的恐怖构想——如果,阿尔瓦那个小子,在这一刻,在圣哈辛托起兵响应多洛雷斯……那整个墨西哥城除了一千多名只会看门的半岛人商会民兵之外,将没有任何力量能阻挡那一千支英制滑膛枪的冲锋!
就在贝内加斯准备下达密令,调集部下前去缴械圣哈辛托团的千钧一发之际。
“殿下!阿尔瓦上校的公文到了!”
贝内加斯夺过纸页,那双浮肿的眼睛在上面飞快地扫过。当他看到那句“我将率领圣哈辛托第一步兵团出征……消灭失去理智的暴民”时。
副王整个人僵在了原地,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嘴唇剧烈地抽搐着。
“他……他是在为他自己赚取政治资本!他把我们马德里朝廷贬得一钱不值,却把自己塑造成了克里奥尔人的‘救世主’!这个小逆贼,他想在平叛之后,在新西班牙当真正的太上皇!”
那随着一声沉闷的巨响,贝内加斯重重地将那份沾着雨水的《告臣民书》拍在大理石书桌上,脸上此刻因为极度的狂怒与战栗而显得呈现出一种猪肝般的暴怒紫色。
“阿尔瓦!这个安达卢西亚的小逆贼!不仅截留来墨西哥城的军情,还竟敢……竟敢在公然发布的宣言里谈论什么‘支持克里奥尔人自治’?!他竟敢说‘不是为了保卫西班牙的朝廷’?!他这是赤裸裸的谋叛!他这是在抽费尔南多陛下的耳光!”
贝内加斯在房间里疯狂地踱着步,他那件缀满了金色流苏的礼服随着他的身体剧烈抖动,几乎要把桌上的银烛台都掀翻:
“我这就去圣哈辛托把那个小子抓起来!我要当着全城人的面在中央广场上把他绞死!”
“副王殿下,请千万不可动怒啊!”
一直坐在一旁神情有些憔悴却庄重的老军人——里亚尼奥将军有些急切地站了起来,死死地拦在了贝内加斯的面前。
这位前瓜纳华托防务长官,在听到“谷仓惨剧、贝尔萨瓦尔少校被乱刀剁碎”的噩耗时,他的整颗心脏其实在今天早上就已经处于极度后怕的颤抖之中。
在原本的历史上,他,胡安·安东尼奥·德·里亚尼奥,才是应该躺在格兰纳迪塔斯谷仓那堆血水里、被起义者一刀刀剁碎的人。
而正是因为菲利克斯在数月前的那一纸调令将他强行调回了墨西哥城,才让他这个在美洲经营了半生的西班牙官员,奇迹般地在死神的镰刀下捡回了一条命。
里亚尼奥当然不知道之前的调令是菲利克斯作为穿越着有意为之,但这不妨碍他把菲利克斯作为救命恩人看待。
在他的心目中,菲利克斯根本不是什么阴谋家,而是天主赐给他的、也是赐给这片美洲土地的,真正的帝国的良心。
“殿下!您现在去圣哈辛托,无异于将我们新西班牙最后的防御亲手砸碎啊!”
里亚尼奥有些激动地拉住了贝内加斯的手臂,声音沙哑地劝告着诚:
“伊达尔戈的五万暴民已经在瓜纳华托血流成河,北方的信使也被暴民切断了。在这个人人自危的关头,阿尔瓦上校不仅没有像基多与波哥大的特使蒙图法尔和比利亚维森西奥那样倒戈,反而公开发表声明,愿意带着他部队去为帝国抵挡暴民的锋芒!他虽然嘴里谈论着‘自治’,那只是他为了在克里奥尔士兵里维持军心而不得不使用的妥协辞令啊!如果殿下您今天因为几句字面上的怨言而去捉拿他,那圣哈辛托团在今晚就会彻底倒戈加入伊达尔戈的军队!到了那时候,墨西哥城拿什么去挡他们呢?!”
里亚尼奥的话,像是一盆冰冷的雨水,瞬间浇在了贝内加斯那颗几乎被暴怒烧炸了的脑门上。
他僵在了原地,手掌在佩剑柄上死死地攥着,浑身冷汗直冒。
他看着一旁同样有些有些面色阴沉的利萨纳大主教知道里亚尼奥说的是最无情的现实。
他也适时上前一步,压低了声音说道:
“副王殿下,里亚尼奥将军说得对。阿尔瓦现在的宣言虽然大逆不道,但他只要公开对伊达尔戈开火,就是我们可以依靠、也必须依靠的力量。让他去和那些暴民硬碰硬吧,等他的和伊达尔戈拼得两败俱伤,我们再和他算账也不迟。”
贝内加斯深深地吸了几口气,那双焦躁的眼睛里,闪烁着不甘、嫉妒与极度的无奈。
最终他只能极其粗暴地将手杖拍在桌上,重新坐回了扶手椅上:
“好……大主教、里亚尼奥。看在你们的面子上我给他一个将功赎罪的机会。”
与此同时大理石桥旁,维卡里奥家族的庄园。
雨水无情地抽打着书房的彩色玻璃窗,将那一瓶刚刚凋谢了的栀子花花瓣吹落得零落散在大理石窗台上。
莱奥纳·维卡里奥正静静地坐在书桌前,手里捧着那份散发着温热油墨香气、字字千钧的《告新西班牙臣民书》。
她那张美轮美奂的俏脸上,此时满是复杂的红晕。
在经历了基多大屠杀与瓜纳华托谷仓血案的噩耗摧毁后,她那颗高傲理智的心脏,在看到菲利克斯这封宣告时。
不仅没有感到一丝被欺骗的愤怒,反而,在内心最深处却升起了一种崇拜与依恋。
(他是对的,只有他才能保护这个国家,也只有他才能保护我)
“这就是你们那位‘帝国的良心’!这就是你整天在沙龙里为之辩护的保王党上校’!”
一声尖锐的暴怒喝令,突然伴随着大门被暴力撞开的巨响重重地在书房里炸响。
安德烈斯·奎塔纳·罗正站在门口。
手里攥着一份同样的《告臣民书》,重重地摔在莱奥娜的桌上:
“莱奥娜!你睁开眼睛看看吧!他在宣言里说‘伊达尔戈放出了地狱的野兽’!他要去镇压我们的起义军!他就是个西班牙人的走狗!是个彻头彻尾的刽子手!”
“安德烈斯,注意你的声音。”
莱奥娜缓缓抬起头,那双美丽清冷的眼眸里,在这一瞬间,闪烁起了一丝自己也没有察觉的蔑视:
“伊达尔戈神父在瓜纳华托放任暴民烧毁了教区的图书馆,把无辜的妇女和婴儿当众剥皮剁碎。难道在你的眼里这就是你所谓的自由的代价吗?!阿尔瓦上校没有错。他是在去守护我们美洲人最后的秩序与体面!如果连他都被打上了‘刽子手’的烙印,那这个国家就真的只能沦为暴民和土匪军阀自相残杀的流血地狱了!”
“你……你居然还在为他辩护?!”
奎塔纳·罗的双眼红得像是在滴血,他看着眼前这位平日里高傲清冷,此刻却为了另一个男人而对自己横眉冷对极力袒护的未婚妻。
积压了整整三个月妒恨与绿帽羞耻终于彻底不可遏制地爆发了。
“莱奥娜·维卡里奥!”
奎塔纳·罗走上前死死地撑在书桌上,那张脸几乎要贴在莱奥娜的面前,声音因为极度的扭曲而变得有些沙哑:
“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这段时间每天下午都往大理石桥和圣哈辛托的军营里跑!有人看见你在暴雨中被那个半岛人上校抱在怀里,还亲上了他的脖子!你身上恐怕早就沾满了那个安达卢西亚强盗的腥气了吧?!你这个口口声声为了美洲自由的高贵名媛,实际上早就成了一个在半岛人上校胯下承欢摇屁股的下贱娼妇了对不对?!”
“啪——!”
一声清脆响亮的耳光声,瞬间在书房里回荡。莱奥娜的手指在空气中颤抖着,整个人因为极度的愤怒与羞耻而显得有些剧烈地起伏,眼眶通红:
“安德烈斯!你这个下流的无赖!你给我滚出去!”
这一巴掌,彻底抽碎了他们之间那维持了数年、由家族和共同独立理想维系在一起的的婚盟。
奎塔纳·罗摸了抹自己有些发红的脸颊,他看着莱奥纳那双写满了愤怒的眼睛,发出一声凄凉的惨笑:
“好……很好,维卡里奥小姐。你居然为了那个半岛人打我。希望你明天躺在他的军营里挨他的皮鞭时,还能像今天一样高傲!”
他猛地转身,带翻了书桌上的那一瓶栀子花,红木桌上的墨水和清水洒了一地,将那幅写满了他们共同手稿的宣纸彻底染成了一片肮脏的乌黑。
“哐当——!”
门被重重地摔上,书房里,只剩下莱奥娜一个人,站在那一地狼藉和残花前,胸口剧烈地起伏着。
她看着地上的墨水。
眼泪终于顺着柔润的脸颊滑落了下来。
她知道,她和安德烈斯之间的一切都已经和这瓶栀子花一样彻底地碎成了满地的残渣。
然而在内心最深处,一想到安德烈斯刚才那句指责她是“在菲利克斯胯下承欢的娼妇”的下流谩骂,莱奥纳的下腹部,那股在前天夜里因为回味菲利克斯粗野抱抚而产生的湿热的禁忌快感,居然再次不可抑制地、在体内疯狂地苏醒颤抖了起来。
“菲利克斯……”
她按着胸口缓缓靠在书桌旁,眼睛里满是失神的泪水:
“我和美洲……现在只能依靠你了……”
在这漫天的冷雨和风暴中,新西班牙最璀璨的红蔷薇莱奥娜,终于在这一天,完成了精神上的彻底沉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