渡口的浮尸是孙婶发现的。
那天清早她去河边洗衣裳,端着木盆刚走到渡口,就看见芦苇丛里漂着个黑乎乎的东西。
她以为是谁家扔的死猪,拿棒槌拨了一下——拨出来一只人手,五根手指头被水泡得又白又胀,像五根泡发了的粉条。
孙婶的木盆咣当一声掉在地上,衣裳撒了一地,她连盆都不要了,趿拉着鞋跑回村里,一路上喊得整条巷子的狗都跟着叫。
“死人啦!渡口有死人啦!”
消息传得快。
不到半个时辰,渡口边上围了一圈人。
王婆子端着一簸箕菜干站在人堆外边伸着脖子往里看,嘴里啧啧啧地咂着,说这谁啊泡成这样亲娘都认不出来。
代销店老刘把柜台都撂下了,站在石头上往下看,看了两眼就捂着嘴退回来,说不行不行我胃浅。
几个半大小子想凑近了看,被自家大人揪着耳朵拽回去了。
派出所的人来得也快。
两个穿制服的把尸体从芦苇丛里拖上来,翻过来仰面朝天。
脸是认不出来了——鱼啃的,眼珠子没了,嘴唇也没了,只剩两排白森森的牙。
头发还在,一绺一绺贴在头皮上,里头缠着水草和烂芦苇叶子。
身上穿着蓝布褂子黑布裤子,脚上一双解放鞋,鞋底磨得快穿了。
褂子口袋里有半包火柴,已经泡成纸浆了。
王婆子挤到最前头,蹲下去看了半天,忽然一拍大腿:“这衣裳我认得!这是刘二混!你看那褂子——领口那块补丁,是他自己拿黑线缝的,针脚歪得跟蜈蚣似的。他上回在我家门口晃荡的时候就穿的这件!”
旁边有人接话:“刘二混?就是那个二流子?他不是去南方打工了吗?”
“打个屁工。”王婆子往地上啐了一口,“他那种人会打工?狗改不了吃屎。他那回从我家门口过的时候我就说了,你再在村里晃荡我就拿扁担打断你的腿。结果没过几天人就没了。我还以为他怕了我跑了呢,没想到是死在河里了。”
代销店老刘脸色发白,往后退了两步:“那——那他是怎么死的?”
派出所的人把尸体翻过来,后脑勺上赫然一个窟窿。
不是泡烂的,是钝器砸的——骨头往里凹进去一块,边缘齐齐的,一看就是被什么东西猛砸了一下。
老刘看了一眼就蹲在地上干呕起来,说这他娘的不是淹死的这是被人打死的。
派出所的人对视了一眼,把尸体抬上担架盖上白布,说先拉回去验尸,你们村里有没有人认识刘二混的家属。
没人吭声。
刘二混光棍一条,爹妈早死了,兄弟也不在本地,在村里连条狗都不跟他亲。
最后还是代销店老刘说了句他好像有个舅舅在柳沟,很多年没来往了。
派出所的人说行,记下了,把尸体抬上车拉走了,留下一句话——在他杀案破获之前,各家各户晚上把门闩好,发现可疑人员立刻报告。
消息传到磨坊的时候,大凤正在筛面。
孙婶端着一簸箕玉米进来,脸上的惊还没褪干净,把渡口的事从头到尾说了一遍,说得活灵活现的,跟她在现场趴在地上看了一上午似的。
“大凤你是没看见,那脸都烂没了,就剩骨头架子挂着一层皮。后脑勺上一个大窟窿,这么深——”她拿手指头比了个鸡蛋大的圈,“——派出所的人说是被砖头砸的。砖头!你说谁这么狠,拿砖头砸人脑袋,砸完了还扔河里。”
大凤筛面的手停了一瞬,然后又晃起来,筛子在她手里稳得跟什么都没听见一样。“派出所查出来是谁了吗。”
“还没呢。刚把尸体拉走。不过说是他杀,不是意外。”孙婶压低了嗓门往大凤跟前凑了凑,“我跟你说,刘二混那种人,死了活该。你是不知道,他在村里祸害过多少大姑娘小媳妇。有一回他喝多了跑到赵寡妇家门口蹲着不走,赵寡妇吓得三天没敢出门。还有一回他翻墙进了刘婶家院子,被刘婶的男人拿锄头追了半条巷子。所以我说啊,指不定是谁寻仇呢。谁让他做了那么多坏事,这下好了,脑袋让人砸烂了。”
大凤把筛好的面倒进孙婶的布袋里,孙婶掏钱的时候还在絮叨——这下村里可不太平了,晚上得早点插门,你家满仓腿不好,你也得小心点,万一那杀人犯还在村里……大凤打断她说知道了,你把面拿好,回去烙饼吧。
孙婶接过面袋子夹在胳膊底下走到门口,又回过头来说了一句:“大凤,你家柴房那个帮工——那个姓王的瘸子——他晚上住哪儿?”大凤说住村东那间空房。
孙婶说离渡口挺近的,他没听见什么动静吧。
大凤说没有,他睡得跟死猪一样。
孙婶哦了一声走了。
那天晚上,磨坊收工比平时早。
满仓把瞎骡子牵回牲口棚,大凤把磨盘上的面粉扫干净,石头在灶房门口的小板凳上写作业,铅笔头短得攥不住了,拿刀片削了两下继续写。
王癞子蹲在墙根下抽烟——烟是他自己买的,大凤上回给了他一块钱工钱,他第二天就去镇上买了盒大前门,抽了好几天了还没舍得抽完。
晚饭是大凤贴的苞米饼子,炖了一锅白菜粉条。
四个人围着矮桌坐着,大凤给石头夹了筷粉条,给满仓掰了半块饼子,给王癞子碗里也拨了半勺菜。
王癞子端着碗呼噜呼噜喝粉条汤,喝完了把碗搁在桌上,说嫂子你这炖粉条的手艺越来越好了。
大凤说放了点猪油,你多吃点。
王癞子说嫂子你今天对我咋这么好。
大凤说我对你一直都这样。
王癞子嘿嘿笑了两声,低头继续喝汤。
吃完饭王癞子把碗搁在灶台上,说我回柴房了。大凤说早点睡,晚上别瞎转悠。王癞子说知道,一瘸一拐地往村东走了。
石头把作业本收进书包里,满仓把院门闩好,大凤把灶房里的火熄了。
正房的油灯捻小了,石头睡的小床上传来均匀的呼吸声。
院子里很静,只有瞎骡子在牲口棚里偶尔打个响鼻。
月亮被云遮了半边,地上暗暗的。
大凤躺在炕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满仓也没睡着,平躺着看着房梁,手指头无意识地摸着柳木棍上那道被磨得光滑的纹路。
大凤翻了个身面朝他,压低声音说:“满仓,那个事你别想了。没人看见,没人知道。”满仓没说话。
大凤又说:“只要我不说,你不说,就烂在咱俩肚子里。”满仓在黑暗里嗯了一声。
沉默了一会儿,大凤叹了口气,把手放在满仓胸口上。
“刘二混是罪有应得。你当时不打死他,他就得祸害咱家。你是为了保护我。老天爷怪罪下来也是先怪我。”满仓把手覆在她手背上,说不怪你。
他把她的头按在自己胸口上,大凤闷闷地说了一句:“我那天就不该出门洗衣裳。要是我不出门,就不会碰上他。不碰上他,你也不用脏了手。”
满仓没说话。他的手指头在她头发里轻轻顺着,动作又慢又沉,跟推磨一样稳当。
窗外,枣树根底下,王癞子蹲在那儿,背靠着土墙,右腿伸直了搁在地上。
他压根没回柴房。
从巷子里走了一圈又绕回来了——今晚村里出了这么大的事,他知道这两口子肯定有话要说。
他屏住呼吸,把耳朵贴在窗户缝上,听见大凤那句“我那天就不该出门洗衣裳”的时候,整个人都定住了。
满仓杀过人。
王癞子慢慢站起来,右腿的膝盖咔嗒响了一声。
屋里安静了一瞬。
满仓说外头有动静。
大凤说是猫。
王癞子无声地退到院墙根下,踩上那把破凳子翻了出去。
他蹲在院墙外的黑暗里,心脏咚咚咚地跳,不是因为害怕——是兴奋。
他在监狱里糊了三年火柴盒,等的就是这种感觉。
手上有了一张牌。
这张牌不是用来告发的——告发对他没好处,警察查起来他也说不清自己为什么会在梁家沟。
这张牌是用来换东西的。
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一瘸一拐往村东走,脑子里已经在盘算怎么打这张牌,什么时候打最合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