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第二天是个大晴天,日头明晃晃地挂在头顶上,土路被晒得冒烟,车轮子碾过去扬起一路灰。

满仓本不想出门——磨坊里还有三袋玉米没磨完,石头放学回来要吃饭,大凤一个人忙不过来。

但面粉袋子用完了,供销社新到了一批麻袋,孙麻子托人捎信来说这批袋子织得密实,装面不漏,让他赶紧去买,晚了就没了。

他把柳木棍夹在自行车后座上,右腿跨上车梁的时候膝盖咔嗒响了一声。

大凤从灶房里追出来,手里拿着两个窝头塞进他兜里,说路上吃,到了镇上别光顾着买袋子,盐也快见底了,带两袋回来。

满仓说知道。

大凤又说供销社旁边那家百货店有卖铅笔的,石头铅笔短得攥不住了,你给买两支,要HB的。

满仓说HB是啥。

大凤说就是铅笔上印着HB的那一种,你去问售货员就知道了。

满仓说行,蹬上车走了。

大凤站在院门口看着他歪歪扭扭地骑远了,拿围裙擦了一把额头上的汗,转身进了磨坊。

供销社门口排着队。

满仓把自行车支在墙根下,拄着棍子排到队尾。

前头有四五个人,有的买化肥有的买农药有的买布。

排在他前面的是个黑瘦汉子,肩宽腰窄,穿一件灰布褂子,袖口卷到肘弯,露出小臂上被庄稼活磨出来的腱子肉。

他脚边搁着一袋尿素,尿素袋子上印着“日本产”几个褪了色的红字。

满仓闲着没事就听他说话——那人正跟旁边一个戴草帽的老头说他当年打断一个瘸子腿的事。

“那狗日的翻墙进我家,要欺负我媳妇。”黑瘦汉子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往外挤,“我那天本来去镇上卖玉米了,走到半路忘了带秤砣,折回去拿。一推院门就听见正房里用动静。”

戴草帽的老头听得直咂嘴:“后来呢?”

“后来我就把他腿打断了。”黑瘦汉子把烟叼在嘴里,划了根火柴点着了,深深吸了一口,“柞木扁担,我爹留下的。一扁担下去,小腿骨折成两截。他那条腿算是废了——打了钢钉,走路一瘸一拐的。”他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弹了弹烟灰,又说,“未遂,判了三年,从次苗家沟就再也没这个瘸子了,便宜他了。”

满仓听见“瘸子”,“ 扁担”,“ 苗家沟”这几个字,心里头像被什么东西敲了一下。

他拄着棍子往前迈了一步,拍了拍那人的肩膀:“你说的那个瘸子,是不是姓王?以前杀猪的?”

黑瘦汉子扭过头来看着他。

他的颧骨很高,眼窝很深,嘴唇紧紧抿着,眼睛不大但眼神很利,像是能把人看穿。

他把满仓上下打量了一遍——目光从那张晒得黝黑的脸上扫到那条往外撇的瘸腿上,又从瘸腿扫回脸上。

“你咋知道?”

“他在我磨坊里帮工。”满仓说。

黑瘦汉子的脸色一下子就变了。

不是那种慢慢变的——是刷地一下,像是有人在他脸上泼了一盆冷水。

他把烟从嘴里拿下来,转头跟戴草帽的老头说我先出去一下。

然后拽着满仓的胳膊把他拉到供销社门口的大柳树底下。

他的手劲很大,满仓被他拽得差点绊了一跤,柳木棍在青石板上笃笃笃地戳了好几下。

“你说他在你磨坊里帮工?”黑瘦汉子松开手,声音压得很低,“你叫什么?”

“梁满仓。”

“梁家沟的?”

“嗯。”

“我叫苗福生,苗家沟的。”福生把烟扔在地上拿脚碾灭了,碾得很用力,像是把烟头当成了什么人的脑袋,“你让他帮了多少天了?”

“二十来天。”

“二十来天。”福生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嘴角往下沉了沉,“他有没有对你媳妇——”

“没有。”满仓把棍子拄稳了,看着福生的眼睛,“但他老看我媳妇。那眼神不对。”

福生从鼻子里哼了一声:“他看谁媳妇的眼神都不对。你知道他当年是怎么进去的吗?他翻墙到我家,趁我不在把我媳妇堵在屋里。我媳妇叫秀芝,那天蹲在院子里洗衣裳,他从后墙翻进来把院门闩上了。我媳妇拿擀面杖砸他,他挨了一棒子还不跑,硬把她往炕上拖。要不是我忘了带秤砣折回来撞见——”他顿了顿,下颌骨咬得紧紧的,“他就得逞了。”

满仓没说话。他把柳木棍攥在手里,手指头摸着棍子上那道被磨得光滑的纹路。

“他这个人,”福生把烟头从地上捡起来扔进旁边的垃圾堆里,“最会装老实。你对他好,他冲你笑。你给他饭吃,他说嫂子真好。你给他工钱,他说够了够了。等你对他没防备了——他就动手了。他不是人。是畜生。”

“你媳妇后来怎么样。”满仓问。

福生沉默了一会儿:“现在没事了。但有一阵子她晚上老做噩梦,梦见有人翻墙进来,吓得半夜坐起来不敢睡。王癞子在牢里蹲了三年,她就做了三年的噩梦。后来我把院墙加高了三尺,她晚上才能睡个踏实觉。”

供销社里有人喊苗福生的名字,说化肥装好了快来签字。

福生应了一声,转过身来看着满仓。

满仓拄着棍子站在柳树底下,嘴唇抿得紧紧的,手指头攥着柳木棍,指节发白。

福生看出他脸色不对,说你打算怎么办。

满仓说我得回去。

福生说你现在回去?

“袋子不买了。”满仓把自行车推过来,面粉袋子的事已经忘得一干二净,盐和铅笔也忘得一干二净。

他脑子里只有一件事——大凤一个人在家。

他抬腿跨上车,右腿撑了一下没撑住,膝盖咔嗒响了一声,整个人差点连车一起歪倒。

福生赶紧伸手扶了一把,说你这腿骑车行不行。

满仓说行,蹬上车就往梁家沟方向骑。

福生站在供销社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歪歪扭扭地远去了,把手里那根没抽完的烟重新叼回嘴里,狠狠吸了一口。

烟雾从鼻子里喷出来,被风吹散了。

他朝旁边啐了一口唾沫,转身进了供销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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