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王癞子的日常

王癞子在梁家沟住了下来。

头几天,村里人看见磨坊里多了个瘸腿的生面孔,都来问。

代销店老刘端着一簸箕玉米来磨面,站在门口往里瞟了好几眼:“满仓,啥时候多了个帮手?”

“刚来的。”满仓推着磨杠没停。

“这人面生,哪儿的?”

王癞子筛着面头也不抬:“苗家沟的。”

老刘“哦”了一声,没再问了,把玉米搁在磨盘上,又瞟了王癞子那条瘸腿一眼,这才背着手走了。

王婆子就不一样了。

她端着一簸箕高粱来磨面,看见王癞子在磨道里推磨,当时就站在门口不进去了,扯着嗓门喊:“满仓媳妇!满仓媳妇你出来!”

大凤从灶房里探出头,手里还拿着根烧火棍:“婶子,啥事?”

“这人是谁?”王婆子拿下巴往磨坊里一努。

“帮工的。姓王,苗家沟来的。”

“帮工?你家啥时候请得起帮工了?”

“管饭不花钱。人家就图个住处。”大凤拿烧火棍在门框上磕了磕灰,走出来接过王婆子手里的簸箕,“婶子你磨几斤?高粱磨粗的还是细的?”

王婆子没接她的茬,伸着脖子又往磨坊里看了两眼。

王癞子正推着磨杠,右腿拖在后面,身子一歪一歪的。

王婆子把嘴凑到大凤耳朵边上,压着嗓门说:“这人腿也瘸,你家满仓腿也瘸。两个瘸子凑一块儿,这磨坊成瘸子窝了。”

大凤把簸箕往磨盘上一搁,嗓门清亮亮的:“婶子,瘸子怎么了?瘸子推磨推得比好人还匀。你家那高粱,上回你不是说磨得粗吗?这回让瘸子给你磨,你尝尝细不细。”

王婆子被她噎了一下,讪讪地说了句“那行那行,磨细点”。

大凤说你在这儿等着还是回头来拿。

王婆子说回头来拿,临走又回头瞟了王癞子一眼,嘴里嘟囔着什么,扭着屁股走了。

大凤把高粱倒进磨眼里,拍了拍手上的碎屑,朝王癞子说了句:“别理她。她那嘴,全村的舌头加起来都没她一个人长。”

王癞子推着磨杠,嗯了一声。

磨坊里的活不轻省。

天不亮就得起来套瞎骡子,把前一天泡好的玉米一簸箕一簸箕倒进磨眼里。

满仓推磨,王癞子筛面。

筛面看着轻巧,干一上午胳膊就酸了。

王癞子头几天筛完面,胳膊抬都抬不起来,吃饭的时候筷子都拿不稳。

大凤把窝头塞进他手里:“你这人,筛个面把吃奶的劲都使上了。”

王癞子接过窝头:“我没吃过奶。”

大凤愣了一下,满仓在旁边闷闷地笑了一声。大凤瞪了满仓一眼:“你还笑,你当年筛面的时候也这样。”

满仓说:“我没筛过面,我一开始就是推磨的。”

“你推磨也是我教的。”

满仓不说话了,低头喝糊糊。

王癞子咬着窝头,看着这两口子拌嘴。

大凤说话的时候满仓就听着,偶尔回一句,被她呛两句又缩回去。

过一会儿满仓说了句什么,大凤又笑了,拿手在他后脑勺上轻轻拍了一下:“你这个人就是嘴笨。”

满仓说:“嗯。”

“你除了嗯还会说啥。”

“嗯。”

大凤又在他后脑勺上拍了一下。

王癞子把碗里的糊糊喝完了,站起来说我去扫磨道。

他走出磨坊的时候听见大凤在后面说了一句“这人干活倒是实在”,满仓嗯了一声。

大凤不是那种容易糊弄的人。

“这人是个干活的料。”满仓说。

“干活是干活。人品是人品。”大凤蹲在灶膛口添柴,火光映在她脸上,红扑扑的,“你注意到没有——他从来不提他以前的事。问他腿咋瘸的,他说摔的。问他家里还有谁,他说没了。问他蹲了几年为啥,他把话岔开了。”

“人家不愿意说就不说。谁还没点过去。”

“你倒是大度。”大凤把烧火棍往灶膛里一捅,“他那个腿跟你一样,骨头接歪了,走路膝盖往外撇。那是扁担打的,不是摔的。摔跤摔不出那种伤。我见过的瘸子多了,摔的跟打的,走路不一样。”

满仓拄着棍子走到灶房门口,靠在门框上:“你打算怎么办。”

“不怎么办。先看着。”大凤站起来掀开锅盖,拿勺子搅了两下,热气蒸得她眯起了眼,“不过有一件事——他看人眼神不对。”

“怎么不对。”

“说不上来,就是感觉吧。”

满仓沉默了一会儿:“那你为啥还留他。”

“因为他干活实在。因为他说到底也没在咱家犯什么事。”大凤从灶台上拿起一个窝头掰成两半,一半塞进满仓手里,“还因为他那条腿跟你一样。你当年也是被人打的,腿断了没人管,骨头长歪了一辈子。你比他运气好——你有你哥,有我。他什么都没有。我想看看他到底是坏还是走投无路。”

满仓把窝头在手里转了转:“要是坏呢。”

“那就让他走。”大凤咬了一口窝头,嚼了两下,含含糊糊地补了一句,“走之前让他把磨盘擦干净。”

但到了夜里,王癞子就变成另一个人。

天黑以后他从柴房里出来,一瘸一拐地走在村道上。

梁家沟的每一条巷子、每一户院墙、每一扇窗户,他都摸熟了。

谁家男人晚上不在家——村西头赵家的男人在供销社,半个月回来一趟;村南头刘家的男人在镇上扛活,十天半月不着家。

谁家窗户纸薄——王婆子家的窗户纸是最新的桑皮纸,又厚又白,啥也看不见;孙婶家窗户纸破了个洞,但洞口糊了块旧报纸,也看不清。

谁家院墙有豁口——代销店老刘家院墙东角塌了一块,拿玉米秸子堵着,一扒就开。

他蹲在不同人家的窗户根底下,眼睛贴着那些破了洞的窗户纸往里看。

有一回他在村南头一户人家的窗户外面蹲了大半夜,屋里那两口子从吵嘴到和好全被他看在眼里。

男人从镇上回来喝多了酒,把女人按在炕沿上扯裤带,女人拿枕头打他,骂他没出息,灌了二两猫尿就耍酒疯。

男人不管,压上去就干,床板嘎吱嘎吱摇了没几下就停了。

男人从她身上翻下来,鼾声震天,女人在黑暗里躺了一会儿,把手伸到自己腿间自己弄,弄完了翻了个身,背对着男人睡了。

王癞子蹲在窗户外面看完这一幕,把手从裤裆里抽出来,站起来走了。

他对这出戏不满意——太短,太糙,连句像样的骚话都没有。

他不再像以前那样每看一回就用手了。

他学会了攒着。

蹲在那儿看的时候脑子里把那些画面存下来——女人的姿势、男人的动作、床板的节奏、压着嗓子的哼吟、仰起脖子时喉咙上那道凹陷的阴影。

回到柴房躺在干草堆上,闭上眼慢慢调出来,一幕一幕地回味。

他把自己养成了一个账本——每一扇窗户后面的事他都记得清清楚楚。

谁家媳妇屁股上有胎记,谁家男人干那事的时候像头猪只知道拱,谁家两口子完事以后背对背睡一句话也不说。

这些画面攒得多了,有些叠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哪个,他就挑挑拣拣,把最好的那几个挑出来反复回放。

他最盼着的还是满仓家那扇窗户。

马大凤那对白花花的奶子在他脑子里烙了印。

他闭上眼就能看见她骑在满仓身上晃腰的样子,那对奶子悬在满仓脸上晃晃荡荡,乳头蹭过满仓的胡茬,每蹭一下就抖一下。

他能听见她叫满仓名字的声音——不是“你”,是满仓。

每一声都清清楚楚的,软软的,湿湿的,像是在叫一件属于自己的东西。

他能看见满仓那条往外撇的瘸腿搁在炕沿上使不上力,大腿根上的肌肉一抽一抽的,全靠大凤在上面颠。

他幻想大凤要是跟了他,他能让这个女人更舒坦。

他不瘸的那条腿比满仓两条腿都好使——满仓连翻身都得先把右腿搬过来,跟搬一块石板似的。

他王癞子不一样,他右腿是瘸,但他腰上有劲,胳膊上有劲,他能把她抱起来干,能从后面干,能在椅子上干,能把在监狱里听了三年、在外面偷看了无数遍的所有姿势都在她身上使一遍。

她叫满仓名字的时候嗓子眼是软的,她要是叫王癞子呢?

她会不会也叫得那么好听?

这个念头让他裤裆里硬得发疼。

就这样,王癞子在梁家沟白天当帮工,晚上当夜游神。

他在磨坊里筛面的时候是个老实人,大凤问他话他答得滴水不漏;天一黑,他就变成另一条腿在巷子里游荡,眼睛贴着那些破了洞的窗户纸往里看。

两件事他都不耽误。

白天挣饭吃,晚上给自己找乐子。

他觉得这日子过得比他蹲监狱前还好——有饭吃,有地方住,有人跟他说话,还能免费看戏。

只要马大凤不把他赶走,他能在这儿住一辈子。

过了几天,大凤在灶房里炸萝卜丸子。油锅滋啦滋啦响,满院子都是香味。石头蹲在灶房门口等着吃,满仓在磨坊里磨面,王癞子在劈柴。

大凤炸好了一笊篱,先给石头夹了两个搁在碗里:“慢点吃,烫。”石头一边吹气一边往嘴里塞,烫得直哈气。

大凤又装了一碗端到磨坊里,给满仓搁在磨盘上:“尝尝咸淡。”满仓拿了一个咬了一口,说正好。

大凤又夹了一个递给王癞子,他拿手接过来,烫得两只手来回倒了好几下,大凤看着笑了,说你就不知道吹吹。

“嫂子。”王癞子嚼着萝卜丸子,含含糊糊地说。

“嗯。”

“你刚才炸丸子的手艺,跟我娘一样。我娘也是这么炸的——大火把油烧热,小火炸,炸出来外面焦里面嫩。她炸完也先给我尝一个。我蹲在灶房门口,她夹一个塞我手里,说慢点吃烫。”

大凤的手在半空中停了一下。

她把笊篱搁在锅沿上,转过头看着他。

王癞子说这话的时候没看她——他在看灶膛里的火,火光在他脸上跳来跳去,把他那对平时冷冰冰的眼珠子照得有点发红。

他声音没什么起伏,就跟平时一样平平淡淡的。

“你娘不是生你的时候没了吗。”大凤说。

“没了。”王癞子把最后一口丸子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了,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油,“别人炸的丸子有她那个味,就多看了两眼。”他拿起斧头继续劈柴。

大凤站在灶房门口看着他劈完柴,把斧头往木桩上一劈,柴垛码得整整齐齐。

他拿袖子擦了把汗,一瘸一拐地往磨坊走。

满仓在里面喊:“面筛好了没?”

“来了。”王癞子应了一声,右腿拖在磨道里蹭出一道歪歪扭扭的印子。

那天晚上,石头睡了。大凤和满仓躺在炕上。月光从窗户缝里漏进来,在地上铺了一道细细的白线。

满仓说:“他说他娘是生他的时候没了的,刚才又说小时候吃过他娘炸的丸子。前后对不上。”

大凤翻了个身面朝他:“对不上。他要么在编瞎话,要么在说真话。”

“什么意思。”

“他可能说了真话,自己没注意。”大凤把被子往上拉了拉,“他蹲在灶房门口吃丸子那一段——不是编的。编的没那么细。蹲在灶房门口,他娘夹一个塞他手里,说慢点吃烫。那种细枝末节的事,没经历过的人编不出来。”

满仓沉默了一会儿:“那他娘到底是死了还是活着。”

“可能活着,他不想让人知道。也可能死了,但他不想让人觉得他可怜。”大凤把手搭在满仓胸口上,能感觉到他的心跳,咚咚咚的,“这人身上有东西。”

“什么东西。”

“我也说不清。有一回我在灶房里切萝卜,他从磨坊里出来拿水喝。我回头看了他一眼,他正在看我——不是那种偷看,是那种直直地盯着看,像是要把人看穿。我咳了一声,他马上把眼睛挪开了,换成平时那副老实相,快得跟翻书似的。那个眼神让我脊背发凉。”

满仓把手从被子里伸出来攥住她的手腕:“他要是敢对你——”

“他不敢。”大凤把手从他手里抽出来,拍了拍他的手背,“他要是敢,你那条柳木棍还在不在。”

“在。”

“那就行。”她把油灯吹了,躺回枕头上。过了很久又补了一句:“你有空去镇上要是看到苗家沟的人,问一下有没有这个人,品性怎么样。”

满仓在黑暗里嗯了一声。

好书推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