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近五一假期结束。
李胖子买的是第二天下午飞回南方上学的机票。
临走前的这天,孙强的手机震动了一下。他点开微信,发现消息不是发在四人小群里的,而是李胖子发来的私聊。
“哥们儿,我下午的飞机,得提前去机场,就不当面跟你道别了。”
孙强看着屏幕,没有立刻打字。隔了大概两三分钟,李胖子那边一直显示“正在输入中”,随后,一长串消息发了过来:
“其实我现在脑子还嗡嗡的。昨晚烧烤摊散了之后,我回去躺在床上想了大半宿,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我他妈闭上眼睛,就是你跟阿姨坐在沙发上的样子。兄弟一场,说实话……我也不知道该咋说你,骂你吧,你说的那些话我也听进去了;不骂你吧,这事儿搁谁身上都觉得玄幻。”
孙强盯着屏幕,手指悬在键盘上,正斟酌着该回点什么,紧接着,李胖子又发来一条消息:
“阿姨她……对你好不?”
看到这句话,孙强紧绷的嘴角忽然松弛了下来,甚至扯出一抹无奈的苦笑。
就这短短的一句话,把李胖子整个人扒得干干净净。
这胖子从小就神经大条,对男女之事有一种原始的向往。
他发这条消息,根本不是来做道德审判的,他心里那股所谓的“正义感”早就被八卦和好奇给冲散了。
他问出这句话,是真的好奇,甚至在潜意识里,带着一点没出息的、对兄弟能占有那样一个高高在上、漂亮迷人的成熟女警的艳羡和着迷。
他骂不出口,也走不开。
孙强想了想,没有长篇大论,只是在对话框里敲下了最真实的两个字:
“挺好。”
过了一会儿,李胖子回发了一个一言难尽的表情包,接着又发了一条:“……那行吧,你小子,哎,啥也不说了,我去机场了,到了再聊。”
孙强回了一句“一路顺风”。
此刻的孙强,刚刚送完最后一批海鲜,正把冷藏货车停在他亲戚仓库门口休息。他浑身是汗,坐在驾驶室里,车窗降到底,大口抽着烟。
回完李胖子,他忽然想到了昨晚一直眼神冰冷的刘波。
他在私聊里问了李胖子一句:“刘波什么时候走?”
李胖子回复得很快:“他也是今天走,不过他买的是火车票,估计这会儿已经在候车室了。怎么,他没给你发消息吗?”
孙强没有再回李胖子。
他切出聊天界面,点开了刘波的头像。
“波哥,路上注意。”
发出去之后,屏幕就安静了。
孙强就这么坐在闷热的驾驶室里,抽完了一整根烟,又点了一根。
直到将近半个小时后,刘波的消息才回了过来。
就一个冷淡的字:
“嗯。”
孙强看着那个没有丝毫情绪起伏的“嗯”字,在屏幕前又等了一会儿。
对话框里再也没有出现“正在输入中”的提示,彻底没有下文了。
同样是知道了这件荒唐事,李胖子是忍不住心里的抓心挠肝,凑过来问东问西,带着一种窥探的着迷;而刘波,则是选择了往后退,把所有的兄弟情分和废话收得干干净净,剩下的只有疏离。
孙强握着手机,靠在驾驶座上,望着挡风玻璃外刺眼的阳光。
他心里比谁都清楚,刘波这个从初中就一起长大、一起逃课打游戏的铁哥们,大概从这一声“嗯”开始,就要从他的人生里慢慢淡出去了。
一阵失落涌上心头。
但孙强没有后悔。
他知道,这是他强行跨越伦理的边界、为这段见不得光的关系实实在在付出的第一笔代价。
他得到了那个在深夜为他留灯、用肉体和温柔接纳他的女人,就注定要失去曾经那些阳光下的兄弟。
……
此时此刻,省大宿舍里。
我对五一假期里,家乡那座城市中发生的审判与摊牌一无所知。
我一个人躺在寝室床上,百无聊赖地刷着手机,算着五一马上就要结束了,明天又要开始满课的作息。
我习惯性地点开微信,翻到了那个“网吧四连坐”的四人小群。
我忽然发现,这个往常逢年过节都要吵翻天、互相发吃喝照片炫耀的小群,在这个长达五天的假期里,竟像是一潭死水,一条消息都没有。
我觉得有点奇怪,于是主动冒了个泡,在群里发了一句:
“五一你们几个玩得咋样?胖子飞回去没?”
群里安静了几秒钟。
很快,李胖子回复了:“回了回了,在机场候机呢,累成狗。我马上要登机了,回学校再跟你们扯。”
刘波的头像静静地躺在群成员列表里,没有说话。
紧接着,我看到孙强在群里回了一句不咸不淡的话:
“挺好的。”
看着这简短的对话,我随手回了个表情包,然后锁上了手机屏幕。
我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
此刻的我并不知道,如今这个群里的所有人,都已经知道了我和我妈和孙强的事。
而他们三个也都清楚,我其实早就知道了一切。
只有我像个瞎子,还不知道他们已经知道了。
在这四个人的群聊里,我们四个人,围绕着一件惊世骇俗、却谁也绝对不会主动去说破的丑闻,各自躲在屏幕背后,戴着最完美的面具,打着最普通的字眼。
这真是一个绝妙的讽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