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渐深,还是以前几人常去的烧烤摊。
孙强到的时候,李胖子和刘波也刚到,刚在路边的一张折叠方桌旁坐下。
“老板!三十个羊肉串,两份烤韭菜,一个烤茄子,再来一箱冰啤酒!”
李胖子扯着嗓子喊完,啤酒立刻就来了。他熟练地用起子开了三瓶啤酒,“砰砰砰”几声,白色的泡沫顺着玻璃瓶口溢了出来。
三个人坐下,一人面前放了一瓶。
起初的十几分钟里,气氛尴尬,前几句全都在生硬地没话找话。
“这天气真是绝了,才五月出头,白天就热得像下火一样。”
李胖子灌了一口酒,拿手扇着风。
“嗯,南方更热。”
刘波拨弄着面前的一次性筷子,随口应了一句。
“哎,对了,你们还记不记得咱高一时候那个体委?”李胖子强行找着话题,“我前天刷朋友圈,看他好像去广东进厂打螺丝了,还谈了个女朋友……”
孙强手里捏着一根还没动过的羊肉串,偶尔点点头,或者简短地“嗯”一声。
谁都没提五一那天在家里撞见的荒唐事,可那件事就像一盘谁也不敢动筷子的硬菜,死死地压在桌子正中间,堵着所有人的喉咙。
几瓶啤酒下肚,酒意渐渐漫上来。
喝到一半,李胖子重重地放下手里的酒瓶,盯着孙强,脸上那些虚假的笑意彻底褪去,声音压得很低,却带着一股绷不住的情绪:
“孙强,哥几个今天单独叫你出来,你心里有数吧?”
孙强捏着签子的手指微微一紧,没吭声。
他抬起眼皮,看了一眼李胖子,又看了一眼刘波。
一直没怎么说话的刘波在这时抬起了眼,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孙强。
“那天在家里发生的事,你跟我们说句实话,你跟阿姨……是不是……”
刘波没把那几个字说出口。
但这一次,不是那天在我家里,能靠着一句“来借住帮忙的”就能嘻嘻哈哈混过去的试探了。这是兄弟之间,把脸面撕开一道口子后的逼问。
桌上一下子静了。周围隔壁桌划拳拼酒的喧闹声仿佛被隔绝在外,两双眼睛,都死死落在了孙强的脸上。
孙强沉默了很久。
烧烤摊昏黄的灯泡在头顶摇晃着,拉长了他投在桌面的影子。
在这个短暂而漫长的停顿里,他脑子里忽的回想起了出门前的画面。
回想起我妈妈披着浴袍,头发半干地站在走廊里,语气透着孤注一掷的温柔:
“……不管你今晚怎么说,跟他们闹成什么样……我都在家里,等你回来。”
他又想起了五一那天,当着李胖子和刘波的面,自己被迫坐在单人沙发上,听着我妈解释自己是个“跟家里闹翻的可怜孩子”时的那种难堪。
他受够了。
他是个男人,他受够了像个见不得光的老鼠一样,把自己的女人叫作“阿姨”。
更重要的是,他现在有底气了——有人在家等他。
孙强慢慢地直起腰。
他放下手里的烤串,抬起头,毫不闪躲地迎上他们俩的目光,一个字一个字清晰地说:
“对,我跟雅萱在一起。”
这几个字一出口,仿佛平地起了一声惊雷。
尤其是“雅萱”这两个字。
李胖子微微张着的嘴彻底僵在那儿,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他原本在肚子里打好了无数的草稿,备好了应付孙强抵赖的词,甚至想好了如果孙强嬉皮笑脸地吹嘘该怎么骂他。
可他怎么也没想到,迎面撞上的,竟然是这么一句平静、坦荡而又郑重的承认。
没有羞愧,没有掩饰。
刘波盯着他,半天没说出一句话。
那张总是冷静的脸上,肌肉也罕见地抽搐了一下。
桌上谁都没动。
烤串的孜然味混杂着炭火的白烟一直往上飘,在昏黄的灯光下渐渐散开。
最后,还是李胖子先开了口。
“那浩然呢?!孙强,你他妈把浩然当成什么了?!他拿你当亲兄弟!你忘了你高二那回挨了你爸的皮带抽,大半夜没地方去,是谁把你收留进他家的?!你现在……你现在转头睡了他妈?!”
这句话正中靶心。
这正是孙强从那晚KTV过后,甚至从他搬进那个家开始,就一直死死背在脊梁骨上的十字架。
孙强垂下眼看着桌面,他放在膝盖上的手紧紧攥成了拳头,手背上青筋暴起。
半天后,他才缓缓开口,声音低沉地说:
“浩然……知道。”
李胖子愣住了,举在半空的手猛地一抖:“……啥?”
“他寒假回来过一趟,看见了。”孙强盯着桌面,继续说,“他自己进屋拿了根数据线,然后在门口重新系了一下鞋带……一句话都没跟我们说,自己拖着行李箱走了。”
桌上,陷入了死一样的寂静。
李胖子和刘波彻底懵了。
在这之前,他们一直以为自己手里攥着的是一个能炸碎一切家庭和睦的惊天秘密,他们是站在道德制高点来审判好兄弟的法官。
可直到这一刻,他们才无比残忍地明白——其实当事人早就知道了。
我早就把这件能把人逼疯的事生生咽了下去,连一声质问都没有,就那么孤零零地转身走开了。
那种巨大的无力和悲凉,比孙强和我妈妈在一起这件事本身,更让李胖子和刘波觉得喘不过气来。
刘波张了张嘴,嘴唇动了动,似乎想骂人,但最后,什么声音也没发出来。
最后,是孙强自己打破了这份死寂。
他没有做任何辩解,也没有求他们替自己保密。他只是静静看着桌上那些横七竖八的空酒瓶,声音透着平静:
“我跟家里早就断了。我爸那德行,那个家是什么样,你们俩比谁都清楚。我一个人在这个城市里像条野狗一样混,每天跑完车回去,面对的只有四面漏风的墙。”
他顿了顿,抬起头。
“以前,没人等我回家……现在,有了。”
这句话一出,李胖子原本堵在嗓子眼里的那些指责、谩骂,瞬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了。
他看着孙强,看着这个曾经一起在网吧包宿、一起吃泡面的兄弟,突然不知道该恨他,还是该可怜他。
刘波看着孙强的脸。
他忽然觉得,这个从初中就一起长大的兄弟,已经变得彻底陌生了。
孙强不再是那个需要他们接济和保护的穷小子,他已经做出了他的人生选择,并且准备死死地咬住不放,哪怕背负骂名。
那顿酒,最后是怎么散的,谁也没有记清。
没有人大声争吵,也没有人掀桌子打架。
他们只是默默地把剩下的酒喝完,付了钱,然后分道扬镳。
只记得各自回家的路上,微凉的夜风中,三个人谁都没有再回头,谁也没有再多说一句话。
所有人都清楚,有些东西,从今天这顿酒散场起,彻底回不去了。
那个曾经无忧无虑的“网吧四连坐”,在这个夜晚,迎来了它无声而又惨烈的终结。
……
城市的夜色渐渐深了,远处的霓虹灯在夜雾中变得模糊。
当孙强再次回到家属院,踩着楼梯一步步走上三楼,他掏出钥匙,拧开门锁。
“咔哒。”
门一开,一股淡淡的洗衣液香气迎面扑来。
客厅留了一盏温暖的落地灯,散发着橘黄色的光晕。
妈妈穿着那件丝质的睡裙,双腿交叠着坐在沙发上。
听到开门的动静,她放下了手里的书,抬起头,静静地看着带着一身夜风和酒气走进来的他。
孙强站在玄关,看着沙发上的女人。心底的那股钝痛,在看到她这盏为他留的灯时,一点点被抚平了。
两人隔着半个客厅的距离。
相视一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