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一一过,日子又顺理成章地退回到了原来的轨道上。
孙强重新跑起了货车。
他的那个远房亲戚看他从去年到今年,整整一年风里雨里干得踏踏实实,从来没叫过苦,也渐渐卸下了防备,打算对他重点培养。
过了五一,亲戚开始安排他跑长途。
这一趟往邻省送海鲜冻品,一去一来就是三天。
为了省住宿费和赶时效,晚上困了,他就直接裹着破毯子睡在狭窄的货车驾驶室里。
而妈妈也回了建设路派出所。
她是负责排班和带队的人,碰上治安清查或者突发事件,有时候早出,有时候晚归。
赶上她值夜班,两人甚至一整天都碰不上一面。
那种在五一假期里,天天在一个屋檐下朝夕相处、随时随地都能在沙发上拥抱缠绵的日子暂时过去了。
现在,他们更多的是像所有在这座城市里讨生活的寻常夫妻一样,在忙碌的缝隙里碰一碰。
通常是这样的:他在高速服务区停车加水、狼吞虎咽吃盒饭的时候,给她发条消息;她大概要过两三个小时,等交接完班、脱下那身疲惫的警服后,才会在微信上回他一句:“路上小心,别疲劳驾驶,到了言语一声。”
虽然聚少离多,但就是在这些微小的缝隙里,孙强却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踏实。
这天夜里十一点多,邻省的一处高速服务区。
孙强把那辆十二米长的冷藏车停在重卡区,去开水房泡了一桶红烧牛肉面。
他满身汗味爬回驾驶室,就着一根淀粉肠,坐在方向盘后面大口大口地吃着。
就在这时,中控台上的手机屏幕亮了。
发件人是李胖子。
隔着大半个中国,这个远在南方上大学的胖子,到底还是没忍住心里那股抓心挠肝的八卦之火:
“强哥,干嘛呢?”
孙强腾出一只手,在屏幕上快速敲字:“跑车,在服务区吃泡面。”
“啧,你这日子……真够糙的。”李胖子很快回了过来,紧接着,上面显示了很久的“正在输入中”,随后一长串消息弹了出来:
“跟你说实话,我这两天满脑子都是这事儿,上课都走神。我寻思好几回了,我他妈就是想不通——你俩到底咋开始的啊?阿姨那气场,我们在她面前连大气都不敢喘,你是怎么把她给……”
李胖子没好意思把“拿下”那两个字打出来。
孙强看着屏幕,嘬了一大口面条,咽下去,没回。
没等到回复,李胖子自己又打了一长串,好奇心根本藏都藏不住:“我就是好奇,浩然他妈……阿姨她在家里,跟你单独在一起的时候,跟她在外头穿那身警服的时候,是不是完全就是俩人啊?她平时也那么严肃吗?”
孙强盯着屏幕看了半天。
他脑海里浮现出我妈妈在床上穿着撕裂的丝袜、眼角含泪的模样,又想起她在厨房里系着围裙抱怨盘子没洗干净的娇嗔。
这些画面,是私密的,是只属于他一个人的领地。
他放下叉子,单手打字,回了一句:“胖子,有些事别问了。”
“嗨,我就是纯好奇嘛,绝对不外传。”李胖子大概也觉得自己问得太多了,赶紧找补,最后又感慨地补了一句,“哥你不知道,你现在在我这儿,简直跟个传奇似的,牛逼大了。”
“传奇”。
孙强看着屏幕上这两个字,扯了扯嘴角,却没有笑出来。
他把吃到一半的泡面桶放在仪表盘上,降下车窗,望了一眼驾驶室外头。
深夜的服务区,冷风灌进来。
惨白的高杆灯下,停着一排排熄了火的大货车,远处的高速公路上,红色的尾灯连成一条线,一辆接一辆地呼啸而过,奔向未知的远方。
在李胖子这种还没踏入社会的大学生的眼里,他孙强大概就是那种典型的色情小说男主角。
睡了兄弟的妈,追到了别人做梦都不敢肖想的“高冷警花”,上演了一出跨越伦理的禁忌戏码,是世俗眼中的“人生赢家”,是个传奇。
可只有孙强自己心里最清楚,他算哪门子的传奇?
他不过就是一个烂赌鬼的儿子,一个十八岁就跟家里彻底断了联系、一个人像条野狗一样在外头风餐露宿跑长途的底层人。
他要的,从来都不是什么征服警花的虚荣和刺激;他只是想要在这座冰冷的城市里,有一个地方,能让他跑完车、满身疲惫的时候可以回去。
想要有一盏灯,在黑夜里还为他留着。
想要有一个女人,在他生病或者累极了的时候,能摸摸他的头。
这中间隔着的东西,他没法跟李胖子讲,讲了他也不会懂。
手机再次震动,把孙强从飘远的思绪里拉了回来。
李胖子似乎觉得气氛有点冷,又没心没肺地转了个话题:“对了,强哥,这事儿现在也就是咱俩聊聊。浩然真要是哪天全都知道了,而且知道你现在堂而皇之地住进他家,他还不得拿刀跟你拼命啊?”
孙强握着手机的手,猛地僵在半空中。
“别提他。”
发完这三个字,他直接把手机扔到了副驾驶的座位上,再也没看一眼。
……
三天后。
孙强终于跑完了这趟长途,交了车,结了账。当他拖着双腿,带着一身疲惫走到家属院楼下时,已经是后半夜凌晨两点多了。
整个家属院死寂无声,绝大多数人家早已进入了梦乡。
孙强习惯性地抬起头,往三楼的方向望去。
然后,他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在一片漆黑的楼体中,三楼客厅的窗户,灯还亮着。
孙强加快了脚步,三步并作两步地冲上楼梯。
他拿出钥匙,尽量放轻动作,“咔哒”一声拧开了门锁。
推开门,他看到客厅里,妈妈身上披着一件薄薄的外套,里面是居家的睡裙。
她整个人蜷缩在沙发上,怀里还抱着一个抱枕。
电视机没开,她显然是等他等得太久,坐在那里打了个盹,头微微一点一点的。
听到开门的动静,她惊醒了过来。
她抬起头,眼神还有些迷茫。看到站在玄关处的孙强,她立刻把身上的外套拢了拢,揉了揉发酸的眼睛,声音里带着浓浓的睡意和沙哑:
“回来了?这趟怎么这么晚?”
她一边说着,一边从沙发上站起身,趿拉着拖鞋往厨房走:“饿不饿?我晚上多做了点,一直温在锅里给你留了饭,我去给你热热。”
孙强站在门口,看着她疲惫的背影,眼眶突然就热了。
他记得清清楚楚,妈妈明天早上是有早班的,八点半就要到所里开晨会。
她本该早早就上床休息的,却硬生生地在沙发上熬到了凌晨两点,只为了等他这个跑车回来的野小子。
孙强心里那点在高速服务区里,被李胖子那些没轻没重的话搅起来的乱七八糟的情绪,什么负罪感、什么传奇的荒谬感,在这一刻,全都在这温暖的灯光下落了地。
他脱下鞋,大步走进厨房,从背后一把抱住了正在开火热饭的女人。
他把脸深深地埋在她温热的颈窝里,吸着她身上那股干干净净的香气,没有说话。
这就是李胖子想破脑袋也想象不出的“传奇”。
不是什么征服警花的刺激,而仅仅是后半夜锅里留着的一碗剩饭,是客厅里一盏没舍得关的落地灯,是一个明明要上早班、却还是扛着困意在沙发上等着他平安回来的女人。
这没什么好向外人炫耀的,甚至在世俗眼里是肮脏和不堪的。
可这是他孙强活了这十八年来,这辈子头一回,真真切切拥有的东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