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城的雨,总带着一股洗不净的泥腥味。
暴雨初歇,郊区这片偏僻的建筑工地被沤在潮湿闷热的空气里。
四周连一盏像样的探照灯都没有,只有几根临时拉起的电线挂着昏黄的灯泡,在沾满泥水的脚手架间随风摇晃。
工地的正中央,是一个被重型履带强行碾压、挖塌的巨大深坑。
“嘎吱——”
一声令人牙酸的金属扭曲声毫无征兆地撕裂了黑夜。
紧接着,“砰”的一声巨响,停在深坑边缘的一台重达数十吨的黄色挖掘机,那条粗壮的机械摇臂像是一根被折断的枯树枝,从中间硬生生撕裂。
火花顺着断裂的液压管喷涌而出,半截沉重的纯钢铲斗轰然砸进下方的泥水里,溅起两米多高的浑浊水柱。
阴风顺着深坑的豁口狂卷而出。周围的温度在短短几秒内跌破了冰点,呼出的空气瞬间变成了白茫茫的雾气。
“啊!”
王总跌坐在泥浆里,浑身上下的名贵西装被泥水浸透。
他死死地将一顶黄色的施工安全帽抱在胸口,十根手指因为用力过度而骨节泛白。
他拼命往后缩,双腿像是不听使唤的烂泥,在地上胡乱地蹬着,直到后背撞上了一双黑色的战术靴。
他仰起头,视线越过一截黑色的机能工装裤,像抓住救命稻草一样死死攥住那人的衣角。
“曲、曲大师……”王总的上下牙齿疯狂磕碰,喉结艰难地上下滚动,眼球凸出,布满血丝,“到底……到底是什么东西啊!连个鬼影子都看不见,我那机器……几十吨的机器怎么就裂了!”
回应他的,只有空气中一阵阵让人耳蜗刺痛、头晕目眩的高频电流噪音。
那声音像是有无数把生锈的铁锯在刮擦耳膜,王总痛苦地捂住耳朵,冷汗混着雨水顺着他肥胖的脸颊滴落。
曲歌单手撑着一把宽大的黑色雨伞。
飞溅的泥水和夹杂着冰碴的狂风撞在伞面上,发出沉闷的“劈啪”声,却没能沾染他半分。
他眼皮微垂,从口袋里摸出一支烟咬在嘴里,拇指拨动打火机。
幽蓝的火苗在狂风中诡异地稳定着,点燃了烟丝。
曲歌抽了一口烟,淡灰色的烟气在冰冷的空气中缓缓散开。他的视线穿透了前方浓稠的灰色阴气,毫无阻碍地落在了深坑底部的烂泥里。
那里站着一个极其庞大的影子。
那是一具身披重甲的躯体,甲片上布满了千年的铁锈与暗红色的干涸痕迹。
破烂不堪的战袍如同几缕死去的灰烬,挂在肩头。
头盔下的面庞是一团模糊的灰色雾气,唯有双眼的位置,燃烧着两团幽绿色的火。
他的双手,正死死握着一柄长达丈余、散发着骇人寒意的青铜重戟。
“别看了。”曲歌夹着烟的手指随意地弹了弹烟灰,语气平淡得像是在报菜名,“你那肉眼凡胎的眼睛看不到的。那是古渝先帝的护龙将军,守了他主子一千年。你为了赶工期,一铲子把人家主子的坟给刨了,他现在正拿一杆八十斤重的长戟剁你的挖掘机呢。”
王总听不懂,他只能惊恐地看着那台报废的挖掘机在空气中再次剧烈震动,钢铁外壳上凭空出现了一道深达半尺的巨大斩痕。
深坑底部,泥水剧烈翻滚。
将军拖着长戟在烂泥中狂奔。
青铜戟刃在石头上划出刺目的火星。
他每踏出一步,周围的空气便发出一声沉闷的爆鸣。
他仰起头,幽绿的目光死死盯着上方边缘那些倒塌的现代机械,握戟的双臂肌肉高高隆起,胸腔里爆发出震耳欲聋的咆哮。
“末将在!无人可扰先帝安眠!”
狂风将他的咆哮卷向高空。
“这等无眼无鼻的钢铁巨兽,休想撕裂主公的陵寝!擅闯皇陵者……诛!”
将军双腿猛地弯曲,深坑底部的烂泥瞬间炸开一个直径数米的浅坑。
他庞大的身躯如同出膛的炮弹,裹挟着冲天的阴气,直奔深坑上方的夜空而去。
长戟破空,撕扯出凄厉的音爆。
然而,在他的正上方,半空中,立着一抹刺眼的暗红。
狂暴的风压从下方席卷而来,吹得那件暗红色的高叉改良旗袍猎猎作响。
旗袍下摆翻飞,露出大片冷白色的肌肤与紧贴在腿根的黑色蕾丝吊带袜。
绯红悬停在虚空之中。
她的脚尖轻轻点落,空气中毫无征兆地绽放出一朵半透明的红色水晶莲花。那朵红莲稳稳地承托住了她那双黑色尖头红底高跟鞋。
她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冲天而起的将军。
双手随意地垂在身侧,纯白色的丝绸手套一尘不染。
她原本慵懒冷漠的红色瞳孔微微收缩,目光扫过将军残破的甲胄与那双只有忠诚的幽绿眼眸。
“没有贪婪,没有私欲,只有守了千年的枯骨诺言……”绯红的嘴唇微微开合,声音在冷风中飘散,红瞳中闪过一丝极难察觉的赞赏,“你这纯粹的灵魂,赢得了我的敬意。”
她微微扬起下巴。
“我会用全力送你上路。”
“妖女!休敢在皇陵上方悬立!”将军的怒吼穿透雨丝,八十斤重的长戟带着斩断山岳的威势,自下而上,狠狠抡向那朵脆弱的红莲。
绯红没有硬接。
旗袍开叉处,她大腿上紧致的肌肉瞬间绷紧,爆发出一股恐怖的动能。高跟鞋的细跟在红莲踏板上猛地一蹬。
“咔嚓!”
清脆的碎裂声在夜空中响起。那朵承受了巨大反作用力的红色水晶莲花瞬间崩碎,化作漫天红色的光粒,被长戟带起的狂风卷走。
绯红的身躯借着这股力量,在千钧一发之际拔高了数米。长戟贴着她的旗袍下摆横扫而过,锋锐的寒气割裂了周遭的雨滴。
她在半空中灵动地翻转。脚尖再次凌空一点,一朵新的红莲绽放。她没有任何停顿,踩碎莲花,身形折返,如同夜色中一道红色的闪电。
下方的泥水被长戟挥舞出的风压炸向四周,深坑边缘的石块纷纷崩落。
在连续踩碎了七朵红莲后,绯红捕捉到了将军旧力已尽、新力未生的瞬间。
她借着高空坠落的重力,身体在半空中猛地旋身。
修长的右腿划过一道凄厉的暗红残影,那极其尖锐的红底高跟鞋鞋跟,带着骇人的物理动能,精准无误地踹向将军的胸甲。
“砰!”
沉闷的撞击声犹如重锤擂鼓。
将军庞大的身躯在半空中猛地一顿,胸口那面锈迹斑斑的护心镜轰然凹陷。
他整个人被这股蛮横的力量踢得倒飞出去,像一颗陨石般重重砸进深坑底部的泥潭。
泥浆飞溅起十多米高。
但仅仅不到一秒,烂泥中伸出一只粗壮的手臂,长戟狠狠刺入地面。
将军拄着长戟,灰色的阴气剧烈翻滚,他晃了晃头盔,像是完全感觉不到疼痛,再次站直了身躯。
“大渝军阵,有进无退!死来!”
将军仰头怒吼,他改变了战术。
既然无法在空中击中那个身形诡异的女人,他便将所有的力量灌注于双臂。
长戟被他高高举起,带着一往无前的决绝,狠狠砸向脚下的地面。
“轰——隆隆!”
深坑底部发生了大范围的阴气爆破。狂暴的冲击波卷起成吨的泥石流,如同逆流的瀑布般向着半空倒冲而去,瞬间吞没了所有的红莲落脚点。
半空中,绯红的红瞳微微眯起。她冷哼一声,白丝绸手套在虚空中猛地一抹。
水晶灵力在她的掌心疯狂压缩,瞬间凝聚成一把宛如实质的暗红色光刃。
她没有再踩踏任何莲花,而是任由身体向着下方呼啸的泥石流坠落,双手握住红莲刃,迎着下方的将军,一刀劈下。
“轰——!”
纤细的红莲刃与八十斤的青铜重戟死死撞在一起。
在深坑边缘,瘫坐在泥水里的王总正经历着他此生最荒诞的噩梦。
在他的肉眼视角里,他看不见将军,看不见阴气。
他只看到那个穿着高叉旗袍、踩着高跟鞋的绝美女人,像神明一样从天而降,挥舞着一把红色的光刃,狠狠劈在了一团扭曲的空气上。
半空中不断爆发出刺眼到令人致盲的火花。紧接着,那团空气下方,成吨的泥水像喷泉一样自己炸上了数十米的高空。
王总双手死死抱着安全帽,牙齿咬破了嘴唇,鲜血混着雨水流进嘴里。
他浑身剧烈地哆嗦着,指甲抠进了泥地里:“曲、曲大师……那位穿着旗袍的姑奶奶……到底在跟什么空气打架啊?!这泥水……这泥水怎么自己炸上天了!”
曲歌稳稳地站在伞下,连伞面的倾斜角度都没有改变分毫。
他看着深坑内的激战,语气平静无波:“式神融合了我的阳气,所以你能看见她。至于她在跟什么打……我刚才已经告诉你了。我还是劝你最好闭上眼睛,那东西的煞气溢出来,能把你的眼球冻碎。”
王总猛地闭紧双眼,将头埋在双膝之间,只敢用耳朵去听那连绵不断的金铁交鸣声。
深坑内,几十个回合的正面硬刚在电光火石间完成。
绯红的攻势如同狂风骤雨,高跟鞋的踢击与红莲刃的劈砍交织成一张死亡的大网。
将军沉重的铠甲在红光中被切得支离破碎,大块大块的铁锈与甲片崩碎、剥落,砸进泥水里。
他大口喘息着,灰色的阴气从铠甲的裂缝中不断逸散。
长戟的刃口已经布满了豁口。
他单膝跪在烂泥中,仰头看着那个白手套执刃、不染一丝尘埃的女人。
他知道,单凭自己,已经挡不住了。
将军缓缓站直了身躯。他将长戟重重插在泥泞中,双手在胸前结出一个古怪的军印。
刹那间,他残破的身躯上燃起了冲天的幽绿色灵魂之火。
他仰天长啸,声音不再仅仅是咆哮,而是带着极其凄厉、悲壮的穿透力,犹如千年前战场上的集结号角。
“先帝赐名,末将万死不退!”
幽绿的火光点亮了整个深坑。
“大渝的儿郎们!主公受辱,随我——”
将军拔出长戟,直指半空的绯红。
“诛杀刺客!”
随着他这声凄厉的怒吼,深坑底部的泥水开始像开水一样剧烈沸腾。
“咔咔……咔咔咔……”
令人毛骨悚然的骨骼摩擦声从地下传出。
一只只惨白的手臂、一具具残破的骸骨、一道道身披破烂皮甲的阴兵灵体,从烂泥中挣扎着爬出。
怨气冲天而起,转眼间,成百上千的亡魂密密麻麻地填满了深坑底部。
千年前那支无敌的军阵,在现代的建筑工地上,重现人间。
绯红悬在半空,俯视着下方那片灰绿色的亡魂之海。她的红瞳中没有丝毫恐惧,反而燃起了令人战栗的狂暴战意。
“既然你想打一场战争。”
绯红缓缓抬起双手,戴着白手套的十指在胸前猛地张开。
“我就给你一片战场。”
“嗡——”
一声极其沉闷的震动从绯红体内爆发。
一个巨大的、漆黑如墨的球形结界以她为中心,瞬间向外扩张。
黑暗吞噬了光线,吞噬了雨丝,在眨眼间将整个深坑、将军以及所有的亡魂大军倒扣在其中。
在结界外的王总惊恐地睁开眼。
他的视线前方,所有的事物都消失了。
没有挖掘机,没有深坑,只剩下一个庞大得犹如小山般的黑色半球体。
风声、雨声、打斗声,在这一瞬间被彻底掐断,死寂得让人心脏发紧。
而结界内部,已经化作了绝对的修罗场。
绯红开始了她的杀戮舞步。
她在半空中连续踩踏红莲,身形化作一道暗红色的流光,直接冲入了军阵上空。
右手的红莲刃每一次挥动,便有一道长达十几米的红色灵压波横扫而出,将十几名阴兵拦腰斩断。
她左手的手指在虚空中连弹。无数道极度凝练、高精度的红芒切割线,犹如倾盆暴雨般从天而降。
“噗噗噗噗——”
残破的阴兵在红芒的洗礼下,连反抗的余地都没有,像被收割的麦子一样成片成片地倒下。他们的灵体在红光中溃散。
绯红在亡魂大军中穿梭。
白丝绸手套握住刃柄,红底高跟鞋踩碎骷髅,暗红的旗袍下摆在灰色的怨气中翻飞。
她展现出了绝对的武力统治,毫不留情、冰冷高效地清剿着这支悲哀的古代孤军。
时间在结界内仿佛失去了意义。
当最后一具阴兵的躯壳在红莲刃下化作飞灰,整个黑色的空间内,只剩下将军一人。
他的身躯已经变得极其透明,铠甲几乎掉光,灵体即将溃散。但他没有后退半步。
将军双手握紧那把只剩下一截的断戟,右脚猛地后撤,身体前倾。他摆出了古渝军队最惨烈、也是最后的一招——“冲锋破阵式”。
没有怒吼,没有咆哮。
他只是拖着即将消散的残躯,向着前方那个不可战胜的敌人,刺出了同归于尽的绝命一戟。
绯红没有躲避。
她从半空中飘然落地。红莲刃的刀尖垂在脚边。她看着冲过来的将军,红瞳中敛去了所有的狂暴,换上了一抹极其肃穆的冰冷。
“以吾主之名,赐你战死沙场之荣光。”
绯红的声音在寂静的结界内回荡。她双手握紧红莲刃,迎着那道残破的戟影,从下至上,猛地挥出。
“红莲业火·斩。”
一道恐怖的暗红火柱拔地而起。
红莲刃以摧枯拉朽之势斩断了青铜戟,极其精准地穿透了将军的胸膛。
没有惨叫声。
将军的身体僵在了原地。
低头看了看穿透胸膛的红光,干瘪的嘴唇微微抽动。
他没有看绯红,而是艰难地转过头,视线落向了深坑后方那片已经被挖掘机挖得面目全非的古坟废墟。
他的眼神中,那团燃烧了千年的幽绿火焰,在此刻终于彻底熄灭,化作了无尽的释然与疲惫。
“主公……末将……”
将军的声音像是一声叹息。
“尽力了……”
话音未落,红莲业火瞬间将他庞大的身躯吞没。
没有留下任何残骸,只化作了漫天幽蓝色的游离灵,像是一场无声的雪,在黑色的结界内缓缓飘落。
……
“啵。”
一声轻响。
庞大的黑色结界在深坑上方消散,瞬间融入了夜色之中。
刺骨的阴寒随之一空,周围潮湿闷热的空气立刻涌了回来。
绯红站在泥水边缘,白手套在虚空中随意地一挥,暗红色的红莲刃化作光点散去。她没有急着走回那把黑伞下。
风吹动着她微卷的长发。她微微偏过头,对着远处的曲歌伸出右手。
“老板,拿酒来。”
曲歌看着漫天飞舞、普通人肉眼无法察觉的蓝色灵粒子,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
他转身,小跑着来到停在不远处的黑色路虎揽胜车尾,掀开后备箱,从角落的储物格里摸出一瓶没有标签的高度烈酒。
他单手掂了掂,手腕发力,将酒瓶精准地抛向了深坑边缘。
绯红抬起手,白丝绸手套稳稳地接住了半空中的玻璃瓶。她的大拇指抵住瓶盖,随意地向上一顶。
“啪”的一声,瓶盖飞落进泥水里。
浓烈的酒精气味瞬间散开。
绯红走到深坑的最边缘。
她低垂着眼眸,那双杀戮时令人胆寒的红瞳,此刻平静得如同一汪死水。
她手腕缓缓翻转,清冽的酒水顺着瓶口流出,落在泥泞的土地上,砸出一个个小坑。
“这杯酒,敬你们守了千年的枯骨诺言。”
酒水流尽,绯红随手将空瓶扔进了坑底。
曲歌收起了黑伞。
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熟练地调出收款码,走到还瘫坐在地上的王总面前。
他将发亮的屏幕递到对方眼前,语气依旧平淡:“王总,驱鬼结束。一切恢复正常,您的工地明天一早就能照常开工。按照合同,结一下二十万的尾款吧。”
王总愣了两秒。
他猛地抽动鼻子,深吸了一大口带着泥腥味、但温度正常的空气。
他摸了摸自己的脖子,确认那种要将灵魂冻结的压迫感真的消失了。
他那双凸出的眼球里,恐惧的色彩像潮水般迅速褪去。
“扫!我马上扫!”王总胡乱地抹了一把脸上混着泥巴的雨水,双手颤抖着从西装内侧口袋里掏出一部镶着金边的手机,对着曲歌的屏幕扫了一下。
“叮——支付宝到账,二十万元。”
清脆的机械女声在空旷的工地上响起,瞬间击碎了空气中残存的古典悲凉。
就在支付成功的下一秒,王总脸上的表情完成了极其扭曲的无缝切换。
他猛地从泥水里爬了起来,连西装裤腿上滴落的烂泥都顾不上拍。
他那肥胖的身躯里突然爆发出不可思议的活力。
他一把抢过旁边早就吓傻了的包工头腰间的对讲机,按下通话键,扯着嗓子,发出了歇斯底里的狂吼:
“都他妈愣着干什么!没听到大师说解决了吗!”
王总指着深坑底部的挖掘机残骸,唾沫星子横飞。
“二组!二组的人死哪去了!立刻把那台报废的机器给我拖走,换新的履带车上!今晚就算天上往下掉刀子,也得把这块地基给我清出来!管他地下埋的是谁的骨头,都给老子刨干净!”
他的声音在工地上方尖锐地回荡,充满着资本家嗜血的狂热。
“耽误了明天的楼盘预售,老子扣光你们所有人的工资!快动起来!”
深坑边缘。
绯红原本已经转过身,准备走向曲歌。听到身后这阵尖锐的狂吠,她的脚步微微一顿。
她没有回头。
她只是微微偏过脸。那双冰冷的红瞳,越过鼻梁,用眼角余光冷冷地扫向了泥地里正耀武扬威的王总。
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没有结印,没有拔刀。
只是一眼。
一股独属于高阶式神、混合着曲歌极阳之气与她自身能量的恐怖威压,如同实质般的冰水,瞬间兜头浇在了王总的身上。
“呃——”
王总歇斯底里的吼声像被一刀切断的磁带,戛然而止。
他脸上的狂热瞬间凝固。
他感觉自己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巨手死死扼住了喉咙,周围的空气在那一瞬间变成了固体的铅块,压得他连肺部的空气都挤不出来。
他的双腿猛地一软。
“扑通!”
王总重重地跪在了泥水里,溅起一片污浊的水花。
他浑身像触电般剧烈颤抖着,眼白上翻,手里的对讲机脱手掉进了水坑里。
他长大了嘴巴,像一条濒死的鱼,拼命地想要呼吸,却发不出一丝声音。
绯红戴着白手套的手指轻轻拂过旗袍胸前镂空的领口,将一丝微皱的布料抹平。
“连死者仅存的尊严都要压榨的蛆虫。”
她的声音不大,却透着绝对的高维蔑视,如同针尖般刺入王总的耳膜。
“再多叫一声,我就把你的舌头拔下来,跟那些废铁埋在一起。”
王总吓得涕泪横流。
他跪在泥水里,双排扣的昂贵西装彻底成了抹布。
他连头都不敢抬,只能拼命地把脑门往泥浆里磕,一下又一下,发出沉闷的响声。
曲歌看着这一幕,将手机揣回兜里。
他的目光掠过半空中还在闪烁、渐渐淡去的蓝色游离灵。
千年的忠诚,无数生灵的执念,最终也只是在现代资本的挖掘机前化作了二十万的进账。
他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嘲讽,转身拉开了揽胜的车门。
“走吧,大小姐。回市区。”
黑色的路虎揽胜在泥泞的道路上掉头,车灯撕开了前方的黑暗,引擎发出低沉的轰鸣,向着山城繁华的市中心驶去。
车内,暖气无声地运转,隔绝了外界的湿冷。
绯红坐在副驾驶上。她抬起右手,戴着白手套的拇指与中指摩擦,打出一个清脆的响指。
“啪。”
伴随着一道微弱的红光闪过,她身上那件沾染了些许深坑怨气与战火味道的暗红高叉旗袍瞬间消散。
下一秒,无度数的银丝边框眼镜重新架在了她高挺的鼻梁上。她换上了一件黑色的修身长风衣,内搭纯白色的紧身低胸衬衫。
她将座椅靠背稍微调低,姿态慵懒地交叠起双腿。黑色过膝皮靴的边缘在车内氛围灯的照射下泛着微光。
曲歌双手握着方向盘,目光平视前方,余光瞥了一眼后视镜里的绯红,笑道:“辛苦了。好不容易出差来趟山城,今晚带你吃顿好的犒劳一下。”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着商人的熟稔。
“市中心的私密高端火锅,空运的M9和牛,随你点。吃完就在隔壁的五星级江景酒店入住,顶层套房,床单全是真丝的,满足你的要求了吧?”
绯红伸出一根手指,轻轻推了推鼻梁上的银丝眼镜。
她偏过头,红瞳看着窗外飞驰而过的城市霓虹。
光怪陆离的光影打在她冷白色的侧脸上,与刚才那个满地泥泞、充满悲歌的工地形成了极其强烈的割裂感。
她感受着车内高档真皮座椅的触感,嘴角微微勾起一个优美的弧度。
“这还差不多。”
她闭上眼睛,靠在头枕上。
“算你懂规矩,开快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