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翻滚的红汤与不速之客

山城的天空像是被一块吸饱了污水的厚重海绵死死捂住,沉闷得让人喘不过气来。

雨水没有丝毫停歇的意思,绵密地砸在市中心这栋高楼的玻璃幕墙上,蜿蜒流淌的水痕将窗外那片光怪陆离的霓虹灯海切割得支离破碎。

在这家标榜着极致私密的高端火锅店深处,VIP包间内却是另一番光景。

顶置的中央空调正源源不断地向下倾吐着冷气,出风口处的百叶窗凝结着细密的水珠。

但这股足以让普通人打寒颤的冷风,却在半空中被另一股霸道的热浪硬生生顶了回去。

包间中央的纯铜宽口锅里,大块的暗红色牛油正随着沸腾的汤汁疯狂翻滚。

辣椒、花椒与数十种香料在高温的反复熬煮下,爆发出极具侵略性的浓郁辛香。

白色的蒸汽打着旋儿升腾而起,又在冷气的压迫下向四周逸散,将整个房间笼罩在一层微辣的薄雾之中。

绯红坐在桌边。

鼻梁上架着的那副无度数银丝边框眼镜,镜片上偶尔会蒙上一层极薄的雾气,又迅速散去。

此时,那戴着白手套的右手正稳稳地捏着一双定制的象牙筷子。

筷尖夹着一片切得极薄的M9特级和牛。红白相间的雪花纹理在顶灯的照射下,泛着一层细腻的油脂光泽。

绯红的手腕微动,将那片和牛精准地送入锅中翻滚得最剧烈的一处红汤里。

滚烫的汤汁瞬间吞没了肉片。

她在心里默数着秒数,手腕保持着绝对的静止,殷红的唇瓣微微开启,准备迎接这份恰到好处的滚烫油脂。

“砰——!”

一声沉闷的巨响毫无征兆地炸开。

包间那扇厚重的雕花木门被人从外面猛地推开,沉重的门板重重地撞在墙壁的缓冲垫上,发出一声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走廊里的穿堂风瞬间倒灌进来,将包间内原本盘旋上升的火锅蒸汽吹得七零八落。

绯红的手僵在了半空中。

那片原本只需烫上五秒便能达到最完美口感的和牛,此刻正顺着象牙筷子的顶端,无力地滑入沸腾的锅底,瞬间被红油吞没,再也寻不到踪影。

绯红没有转头。

她只是缓缓地垂下眼睑,瞳孔在极短的一瞬间收缩成了针尖大小。

那原本暗红色的眼眸深处,仿佛有某种实质性的高温正在急剧攀升。

银丝边框眼镜的镜片上,倒映着锅底翻滚的红油,折射出一道极其危险的寒芒。

门口,站着一个不速之客。

一个小矮子大步跨过门槛。

她头上戴着一顶印有异策局徽章的黑色大檐帽,帽檐压得很低。

身上那件黑色的战术长风衣明显比她的体型大了一号,下摆一直垂到了她黑色百褶短裙的边缘。

袖口被她胡乱地卷起两道,露出里面白衬衫的袖口和一截白粉色的手腕。

一根蔚蓝色的微卷发丝,倔强地从大檐帽的边缘探了出来,像一根天线般在空气中晃了晃。

女人深吸了一口气,原本带着婴儿肥的萝莉脸此刻紧紧绷着。

她努力将眉毛往下压,试图让自己的眼神看起来充满审视与压迫感。

她迈着那双包裹在纯白色中筒袜里的腿,脚下的黑色低帮战术皮靴在地毯上踩出沉闷的声响。

她走到桌旁的备餐车前,停下脚步,左手猛地探进胸前的口袋。

“啪!”

一本黑色的记录本被她重重地拍在不锈钢餐车表面,金属与硬壳碰撞,发出一声清脆的爆响。

“无证经营者曲歌,你事发了!”

女人刻意压低了嗓音,试图将原本清脆软糯的萝莉音伪装成饱经沧桑的深沉男低音。

头顶那根蓝色的呆毛随着她用力过猛的咬字,在空气中剧烈地颤抖了两下。

曲歌坐在桌子的另一侧。他的双手正插在卫衣前方的贯通式口袋里,视线平静地越过翻滚的火锅,落在洛星蓝那张紧绷的脸上。

他没有说话,也没有改变坐姿。包间里,只有红油锅底发出“咕噜咕噜”的沸腾声。

这让女人感到一丝不自然。

她喉结上下滚了滚,右手指着曲歌的鼻尖,继续用那种怪异的低沉嗓音宣读:“你在江东魔都林氏重工委托案中,涉嫌非法从黑市恶魔手中交易异策局管控物品【记忆消除笔】!并且对雇主林子轩见死不救,严重违反《异常现象干预条例》!”

她的胸膛剧烈起伏着,似乎是一口气说这么多台词让她有些缺氧。

她深吸了一口混杂着牛油香气的空气,大声宣告:“现在,由魔都市异策局,对你进行强制传唤!”

话音落下,包间内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绯红手里的象牙筷子动了。

“咔哒。”

筷子被她面无表情地搁在了白瓷骨碟的边缘,发出一声极轻却清晰的脆响。

下一秒,绯红原本套在白色丝绸手套里的五指缓缓张开。

指尖周围的空气突然开始剧烈扭曲,就像是夏日暴晒下的柏油马路。

伴随着刺耳的“嘶啦”声,几道刺眼的红色火花从她的指尖迸发出来,细碎的红色光点落在实木桌面上,瞬间将那层昂贵的清漆烫出几个焦黑的深坑。

一股浓烈的金属生锈味混杂着某种奇异的花香,瞬间撕裂了满屋子的火锅味。

绯红缓缓转过头,那双红瞳死死盯住了女人。白丝绸手套在桌面上不轻不重地敲击着。

“哪来的小丫头?”绯红的声音很冷,没有一丝起伏,仿佛在打量一件死物,“敢在这里倒胃口?不怕我把你扔进嘉陵江吗?”

女人指着曲歌的手指猛地一哆嗦,视线触及绯红指尖那跳跃的红色火花时,她脸颊上的婴儿肥肉眼可见地抽搐了一下,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战术皮靴的鞋跟撞在餐车的轮子上,发出一声闷响。

就在绯红的手指即将完全合拢的瞬间,一只宽大、骨节分明的手掌从旁边伸了过来,准确无误地按在了她那戴着白手套的手腕上。

“呲——”

几粒红色的火花溅在那只手的手背上,瞬间化作一缕青烟消散,连一道红印都没有留下。

“别激动,”曲歌的声音很平缓,带着一丝无奈的沙哑,“熟人。”

绯红眼底的红芒闪烁了两下,视线在曲歌按着自己的手背上停留了半秒,最终冷哼了一声,五指收拢。

空气中扭曲的热浪瞬间消散,那股刺鼻的金属味也被重新涌上的牛油香气盖了过去。

但她并没有重新拿起筷子,只是冷冷地靠回椅背上。

曲歌站起身。他将双手重新插回卫衣口袋,慢悠悠地绕过沸腾的火锅,走到了女人的面前。

女人仰着头,看着越走越近的曲歌,那双蓝色的瞳孔里闪过一丝慌乱。

她强撑着威严的表情开始出现裂缝,右脚不自觉地向后挪动着,背脊已经抵在了备餐车冰冷的金属边缘上。

“你……你想干什么?抗拒执法是罪加一等……”她试图继续维持那刻意压低的嗓音,但尾音已经控制不住地带上了一丝颤抖。

曲歌停在距离她半步远的地方。他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这张强装镇定的脸,嘴角缓缓勾起一抹调侃的弧度。

他从右侧口袋里抽出手,抬起手臂,大拇指扣住中指,在半空中停顿了半秒。

“行啊,洛星蓝。”曲歌的声音里带着明显的笑意,“表妹长大了,考了异策局的公务员,开始跑到你表哥面前装逼了?”

话音未落,他那骨节粗大的中指猛地弹出。

“咚!”

一声极其清脆、毫无花哨的闷响在洛星蓝光洁的脑门上炸开。

洛星蓝整个人猛地一震,那双蓝色的眼睛瞬间瞪得溜圆。

她原本紧绷的肩膀瞬间垮了下去,头顶那根一直倔强翘着的蓝色呆毛,就像是被抽干了水分的野草,萎靡不振地耷拉了下来,贴在了大檐帽的边缘。

“哎哟!”

一声带着浓重鼻音、极其清脆的萝莉惨叫声响彻了整个包间。

洛星蓝双手猛地捂住自己的额头,膝盖一软,整个人顺着备餐车滑了下去,直接蹲防在地毯上。

她将头深深地埋在膝盖间,肩膀一抽一抽地抖动着。

再抬起头时,那双蓝色的眼睛里已经蓄满了眼泪,眼眶红了一大圈。

白粉色的额头正中央,一个硬币大小的红印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肿胀起来。

“好痛!”她带着哭腔控诉,原本强装的低沉嗓音荡然无存,只剩下清脆软糯的萝莉音在包间里回荡,“曲歌你疯了吗!你居然敢殴打国家公职人员!我要报警抓你!”

曲歌重新把手插回口袋,低头看着缩成一团的表妹,不为所动。

“去报。”他语气平淡,甚至还带着点鼓励的意味,“顺便告诉警察你大半夜不睡觉,跑来蹭你表哥的高端火锅。”

洛星蓝的哭声戛然而止。

她揉着脑门的动作停顿了一下,眼珠子滴溜溜地转了半圈,视线越过曲歌的小腿,直勾勾地盯住了桌上那盘还剩下大半的M9特级和牛,喉咙里极其响亮地咽下了一大口唾沫。

她委屈巴巴地扶着餐车边缘站了起来,一只手还捂着脑门,小声嘟囔着:“局里确实派我来查林家的案子,顺便把那支【记忆消除笔】回收。但我好不容易出差一趟,经费那么少……”

她一边说着,一边极其自然地迈开腿,绕过曲歌,径直走向了餐桌。

“你刚才敲我头,这是工伤!”洛星蓝理直气壮地提高了音量,伸手拉开绯红对面的那张黄花梨木餐椅,“我要精神损失费!就这顿火锅了!”

椅子在地毯上拖拽出一声沉闷的摩擦音。

洛星蓝一屁股坐了下来。她甚至没有摘下头上的大檐帽,直接伸手抓起桌上的不锈钢长柄漏勺,毫不客气地探进了那翻滚的红汤之中。

随着漏勺的搅动,几片已经烫得微微卷曲、吸饱了红油的肉片被捞了上来。

“喂。”

绯红冷冷地开口。

她坐在对面,双手交叉放在桌面上,隔着镜片看着洛星蓝那近乎抢劫般的动作,白手套下的指节微微泛白,“那是我的特级和牛。”

洛星蓝全当没听见。她将肉片抖落在自己的油碟里,沾满了蒜泥和香油,迫不及待地塞进了嘴里。

极度的高温与辛辣在口腔中爆开。

洛星蓝原本因为体温偏低而显得有些苍白的脸颊,在咀嚼的过程中,肉眼可见地泛起了一层细密的红晕。

她闭上眼睛,发出了一声极其满足的长叹,两边的腮帮子被食物撑得高高鼓起,像一只正在囤积过冬粮食的仓鼠。

曲歌慢步走回自己的座位坐下。他看着洛星蓝那仿佛饿了三天三夜、风卷残云般的吃相,微微挑了挑眉。

在洛星蓝刚进门的时候,曲歌就注意到了她身上那些不寻常的细节。

那双握着记录本的手,指尖泛着一种不正常的青白色,甚至在指甲边缘还挂着一层极薄的、尚未融化的冰霜。

当她经过自己身边时,带起的微风里没有活人应有的温热,反而透着一股沁入骨髓的阴寒。

但此刻,随着那几大口高热量的和牛下肚,她指尖的冰霜正在迅速消融,化作细密的水珠渗入白色的袖口中。

“你这吃相……”曲歌拿起手边的温水喝了一口,语气里带着调侃,“就算你是异策局的‘慈悲者’,平时释放净化灵光需要消耗大量生物热量,加上你体内那要命的‘阴寒反噬’,也不至于饿成这样吧?”

洛星蓝正端着一盘虾滑往锅里倒,听到这话,动作猛地一顿。

她狠狠地咽下嘴里的肉,瞪圆了眼睛看着曲歌,一边疯狂咀嚼,一边含糊不清地回怼:“你懂什么!局里出差经费少得可怜,我体温都快降到冰点了,不狂吃点高热量脂肪,我明天连释放超度蓝光的力气都没有!”

她伸出筷子,精准地在红油里夹起一块吸满汤汁的毛肚,塞进嘴里继续说道:“这花的是我表哥的钱!你个败家女人……”

她突然转头,将矛头对准了坐在对面的绯红,鼻翼抽动了两下:“这顿又坑了他不少钱吧!我这叫帮他及时止损!”

绯红的瞳孔再次剧烈收缩。

“咔、咔、咔。”

白丝绸手套的指节在硬木桌面上敲击出节奏分明的脆响。

包间内的温度瞬间下降了十几度,甚至连那翻滚的红油锅底,沸腾的频率都在这一刻出现了诡异的停滞。

“饿死鬼投胎的饭桶。”绯红的声音仿佛淬了冰的刀刃,一字一顿地从齿缝里挤出来,“你再敢从我锅里抢一块肉试试?”

她微微前倾身体,暗红色的眼眸死死锁住洛星蓝那张沾着一点红油的嘴唇,毫不掩饰语气里的嫌恶:“你身上那股奶味,混着廉价的制服味,简直在污染这锅顶级的牛油。闻得我恶心。”

洛星蓝夹肉的筷子悬在半空。她低头闻了闻自己的袖口,那股常年萦绕在她身上的香草牛奶味,在辛辣的火锅味面前确实显得格格不入。

但她只是撇了撇嘴,头顶的呆毛倔强地立了起来。

“总比某人身上那股金属生锈的味道好闻。”洛星蓝小声嘀咕了一句,赶在绯红发作之前,以极其恐怖的手速,用漏勺将锅底刚浮上来的几只空运鲍鱼全部捞进了自己的碗里。

绯红的右手中指猛地弯曲,指尖再次亮起刺眼的红芒。

曲歌叹了口气,伸手将桌边的一盘切好的冰镇西瓜推到了绯红面前,挡住了她即将释放灵压的视线。

“算了,”曲歌按着自己的太阳穴,感觉那里的血管正在突突直跳,“让她吃吧。谁让她是正规军。”

……

两个小时后。

包间门外走廊上的壁灯显得有些昏暗。雨还在下,打在玻璃上的声音变得沉闷而单调。

桌上的那口纯铜宽口锅已经停止了沸腾,底部的红油凝结出一层暗红色的脂肪壳。

桌面上原本堆积如山的几十个餐盘,此刻已经全部空空如也,像叠罗汉一样堆成了三座摇摇欲坠的小山。

洛星蓝瘫坐在椅子上。

她那件宽大的黑色战术风衣纽扣已经全部解开,露出的白衬衫下摆微微被撑起了一个圆润的弧度。

她双手摸着自己圆滚滚的肚子,仰着头看着天花板,发出一声极其悠长、带着浓重奶香和火锅底料混合气味的饱嗝。

她原本因为阴寒而苍白的皮肤,此刻已经彻底转为了健康的粉红色,额头上甚至渗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顺着婴儿肥的脸颊滑落。

坐在对面的绯红则完全是另一种状态。

她冷着脸,从桌边的纸巾盒里抽出一张带有独立包装的高级湿巾。

撕开包装,她用极其缓慢、近乎苛刻的动作,一遍遍擦拭着自己那根本不存在任何油渍的殷红嘴唇。

湿巾的布料与唇瓣摩擦,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她的目光越过一片狼藉的桌面,落在洛星蓝身上时,犹如在看一堆不可回收的垃圾。

包间门被轻轻敲响。

一名穿着黑色马甲的服务员推开门,脸上挂着训练有素的职业微笑。他双手捧着一个黑色的皮质账单夹,恭敬地走到曲歌身边。

“曲先生,”服务员的声音轻柔而清晰,“加上后来这位女士加点的二十份顶级和牛和十只帝王蟹,您今晚的消费一共是一万八千六百元。”

说着,他翻开账单夹,一张长长的打印小票顺势滑落下来,尾端一直拖到了地毯上,甚至还打了个卷。

曲歌原本放松地搭在膝盖上的手指,极其明显地僵硬了一下。

他的视线顺着那张拖在地上的小票向下移动,密密麻麻的菜品名称和后方对应的数字在灯光下显得有些刺眼。他的嘴角不受控制地抽搐了两下。

包间里安静得能听到空调出风口的风声。

洛星蓝默默地转过头,假装欣赏墙上的风景画。绯红则将擦完嘴的湿巾精准地扔进垃圾桶,双手抱胸,一副事不关己的冷漠姿态。

曲歌深吸了一口气,抬起右手,按住了一侧隐隐作痛的太阳穴。

他的脑海中不可遏制地浮现出刚才在那阴冷、潮湿、充满水泥粉尘的工地上,绯红是如何在一群恶灵的围杀下,自己才拿到王总那二十万尾款的场景。

那张银行卡里沉甸甸的数字,突然让他觉得轻如鸿毛。

“支付宝……”

曲歌咬着后槽牙,从卫衣口袋里掏出手机。屏幕亮起,他用力地将大拇指按在指纹解锁区。

“滴”的一声轻响,扫码成功。蓝色的支付成功界面在他眼前闪烁了一下,随后迅速暗了下去,仿佛在为他那急剧缩水的存款默哀。

服务员微笑着鞠了一躬,双手接过手机完成确认后,退出了包间,并贴心地关上了门。

曲歌将手机塞回口袋,双手撑着桌面站了起来。

他看着左边那个还在揉肚子的洛星蓝,又看了看右边那个正在慢条斯理整理白丝绸手套边缘的绯红。

“我这赚的二十万尾款,”曲歌的声音里透着一股深深的疲惫和无奈,“还没捂热,就得被你们这两个一阴一寒的吞金兽吃破产。”

他叹息了一声,抓起搭在椅背上的黑色外套,转身向外走去。

“这日子没法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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