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焦土、盲音与清醒的剥离

别墅大厅内的空气几乎凝固成了一团浑浊的胶质。

昂贵的水晶吊灯在之前的冲击下碎裂了一半,残存的几盏灯泡正发出“嘶嘶”的电流声,忽明忽暗的昏黄光晕在地板上投下杂乱扭曲的阴影。

高档的波斯地毯已经被彻底碳化,焦黑的纤维与不知名的黏稠液体混杂在一起,每隔几秒钟,便会有一个浑浊的液泡从那层黑色的污泥中鼓起,再发出“吧嗒”一声闷响,破裂开来。

浓烈的肉类烧焦味、布料燃烧的刺鼻化学气味,以及一种宛如在密封罐里发酵了数十天的酸臭血腥气,层层叠叠地填满了整个空间。

林子轩仰面倒在这片黏稠的焦土中央。

他身上那套原本剪裁得体的高定西装,此刻已经完全失去了纤维的质感。

高温将面料熔化、收缩,变成了一层坚硬且布满裂纹的黑炭壳,死死地熔铸在他的皮肉里。

随着他胸腔微弱而艰难的起伏,那层黑壳与底下渗出黄色体液的鲜红嫩肉互相摩擦,发出令人牙酸的“喀啦”声。

他裸露在外的脸颊、脖颈和手背,已经找不到一块平整的皮肤。

紫红色、足有鸡蛋大小的燎泡密密麻麻地挤挨在一起,有的已经破裂,向外翻卷着灰白色的死皮,浑浊的组织液顺着下颌线,一滴一滴地砸在焦黑的地板上。

“呼……嗤……”

他的喉管里发出一种破旧风箱被强行拉扯的怪异喘息声。每一次吸气,都会带起胸膛一阵不规则的剧烈痉挛。

曲歌静静地站在离他不到半米的地方,不紧不慢的穿好了衣服。

一只苍白、布满水肿的手臂在地板上艰难地蠕动着。

林子轩的手指已经扭曲变形,指甲全部脱落,露出鲜红的甲床。

那只手像是一条濒死的长虫,在满是污浊的地板上拖出一条刺眼的血痕,一寸一寸地向前探,最终,那几根焦黑的手指痉挛着,死死抠住了曲歌黑色战术靴的边缘。

“救……救我……”

林子轩的嘴唇已经完全粘连在一起,这几个字是硬生生从齿缝和破裂的嘴角里挤出来的,带着浓重的血沫子。

“送我……去医院……我有钱……都……给你……”

曲歌垂下眼帘,视线越过卫衣拉得极高的拉链领口,落在那只抓着自己鞋帮的血手上。

他缓缓蹲下身。膝盖弯曲时,工装裤的布料发出沉闷的摩擦声。

一双套在手上的浅蓝色一次性医用橡胶手套,在昏暗的灯光下泛着冰冷的光泽。

这层薄薄的橡胶紧绷在曲歌骨节分明的手指上,将一切污秽与他的皮肤彻底隔绝。

曲歌伸出右手,捏住林子轩那只剧烈颤抖的手腕,缓缓将其从自己的战术靴上剥离。

林子轩的手掌心早已被烧得血肉模糊,原本清晰的掌纹变成了一团黏糊糊的烂肉。

曲歌摇了摇头,嘴角没有一丝弧度,声音平稳得就像在陈述今天的天气:“指纹是废了。”

他松开手,任由林子轩的手臂像一截烂木头般重重砸回地上的黑水里,溅起几滴腥臭的泥点。

接着,曲歌的视线移向了林子轩西装外套那已经熔化了一半的内侧口袋。

戴着橡胶手套的两根手指精准地探入那片焦糊的布料中,伴随着一阵布料纤维被强行撕裂的裂帛声,一部边缘沾着几缕焦黑皮肉的智能手机被夹了出来。

屏幕还亮着,上面布满了蛛网般的裂纹。

林子轩的喉咙里滚过一阵剧烈的“咕噜”声,他的眼球在红肿得几乎只剩下一条缝的眼皮底下疯狂转动,似乎察觉到了曲歌的意图,身体开始在地上无规律地扭动,挣扎着想要转过头。

曲歌没有给他这个机会。

握着手机的左手手腕微微一转,将那满是裂纹的摄像头精准地悬停在林子轩脸部的正上方。

接着,曲歌伸出右手的拇指和食指,毫不迟疑地压在了林子轩那肿胀如熟透番茄般的上下眼皮上。

橡胶手套与渗着体液的皮肤接触,发出一声令人头皮发麻的黏腻水声。

曲歌手指猛地发力,向上下两端生硬地一撑。

“啊——!”林子轩破碎的喉咙里爆发出半声不似人声的惨叫,剧痛让他的身体如同触电般向上弹起,背部的焦炭壳大面积碎裂。

那只布满红血丝、几乎要凸出眼眶的浑浊眼球,被迫彻底暴露在空气中,直直地对上了手机屏幕冷硬的背光。

“滴。”

一声清脆的电子音在死寂的大厅里突兀地响起。

手机屏幕上的锁形图标瞬间弹开。

曲歌立刻松开手指,林子轩的眼皮迅速闭合,整个人如同脱水的鱼一般瘫软下去,只剩下胸膛在剧烈地起伏,大口大口地往外呕着混杂着内脏碎片的血水。

曲歌站起身,拇指在碎裂的屏幕上快速滑动。

蓝色的荧光映照着他被兜帽阴影遮挡的大半张脸,面容冷峻如一尊雕塑。

屏幕上的数字在一连串的敲击后,跳转到了一个确认页面。

“叮。”

资金到账的提示音清脆悦耳。

曲歌将手机随意地向后一抛,那部沾满血迹的手机在空中划出一道抛物线,“啪”的一声砸在远处的墙角,屏幕彻底熄灭。

他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地上那团烂肉,左手随意地插进卫衣宽大的口袋里,声音里听不出任何情绪的起伏:“林少爷,您之前可没有告诉我,今晚这是‘买一送一’的母子局。刚刚新转走的五十万,是第二只鬼的驱鬼费用。”

林子轩的身体微微抽搐了一下。

“一共一百万。”曲歌拍了拍戴着手套的双手,橡胶碰撞发出清脆的“啪啪”声,“咱们两清了。”

“救……求你……”林子轩的额头死死抵着地面,浑浊的液体在身下汇聚成洼,他的声音已经微弱到了极点,每一个音节都在泣血,“打……120……我要……死了……”

曲歌静静地看了他几秒钟,随后,他长长地呼出一口气,肩膀微微塌下。

他缓缓将右手伸进工装裤深侧的口袋,摸索了片刻,掏出了一部黑色的手机。

就在他的手指即将按向屏幕的瞬间,大厅另一侧的阴影中,突然传来一声极其尖锐的摩擦声。

那是鞋跟碾压过焦黑木地板的声音。

绯红一直站在距离那滩污秽最远的干净角落里。

当看到曲歌掏出手机的动作时,她那对始终冷漠如冰的红色瞳孔骤然收缩,一丝夹杂着极度嫌恶与暴躁的寒光从眼底迸射而出。

她动了。

暗红色的身影如同一道撕裂空气的血刃。高叉旗袍的下摆猛地扬起,黑纱在半空中划出一道凌厉的弧线。

“砰!”

那只穿着黑色细跟尖头红底鞋的脚,毫无预兆地狠狠踹在了曲歌的小腿迎面骨上。

曲歌毫无防备,小腿处传来的钻心剧痛让他倒吸了一口凉气,身子不受控制地向一侧踉跄了两步,卫衣的兜帽也随之滑落,露出了他微微皱起的眉头。

绯红保持着收腿的动作,白手套在胸前死死地攥紧。她盯着曲歌,胸口因为急促的呼吸而大幅度起伏着,红唇紧紧抿成一条锋利的线。

“你疯了吗?”她的声音冷得掉渣,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冰水里捞出来的刀片,“这种散发着恶臭的脏肉,让他烂在这里,就是对这个世界最大的净化!你敢叫救护车污染我的耳朵试试看?”

她一边说着,视线如同看一团令人作呕的排泄物般,从眼角冷冷地扫过地上的林子轩。

曲歌揉着小腿,疼痛让他咧了咧嘴,但他并没有发怒,反而喉咙里溢出两声低哑的笑声:“嘿嘿……”

他重新站直身体,握着手机的右手翻转过来,大拇指按亮了屏幕,将那亮起的锁屏界面直接举到了绯红的眼前。

屏幕中央,巨大的数字时钟正跳动着。

“大小姐别生气。”曲歌微笑着,眼角的余光扫过手机屏幕上的时间,“我可没有要打120。我只是看一眼时间。你不是刚还说要回去洗澡么,马上就到你预定的恒温按摩浴缸的入浴时间了,要是迟到了,那顶级沐浴露的泡沫可就发不到最完美的状态了。”

绯红的视线在手机屏幕上停顿了半秒。紧绷的下颌线微微放松了一丝。她冷哼了一声,别过脸去,不再看那个屏幕。

但她的脚步却没有停下。

那双红底细跟鞋踏着满地的狼藉,发出“嗒、嗒、嗒”的清脆声响,径直走向了躺在血泊中的林子轩。

每靠近一步,空气中那股无形的冰冷压迫感就加重一分。

林子轩似乎察觉到了某种极其恐怖的靠近,他拼尽全力想要将身体蜷缩起来,但烧焦的皮肤和坏死的肌肉根本不听使唤,只能像一条无脊椎动物般在地上胡乱地抽搐。

绯红在距离林子轩头部不到半寸的地方停下了脚步。

尖细的黑色鞋跟重重地踩在地板上,发出一声令人心脏发紧的闷响。旗袍下摆的黑纱堪堪垂落在林子轩浑浊的视线边缘。

她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这张已经看不出五官的脸。红色的瞳孔里,没有同情,没有怜悯,只有深不见底的嘲讽与极致的厌恶。

“你们母子俩,自作聪明的戏码真是演得精彩。”绯红的声音不大,却字字诛心,如同冰冷的蛇信子舔舐着林子轩裸露的神经。

林子轩的喉咙里发出“咯咯”的怪声,眼球向上翻白,死死地盯着头顶那抹暗红色的身影。

“把她关在门外,听着她在绝望里大出血死掉。”绯红微微倾下身子,白手套掩住口鼻,似乎连呼吸这里的空气都让她感到恶心,“然后躲在这座豪宅里,看着新闻上那些蠢货网民对她进行荡妇羞辱。你们觉得,自己的双手干干净净,对吧?”

林子轩的身体僵住了,眼角的裂口处,突然溢出两行浑浊的血泪,顺着焦黑的脸颊砸在地板上。

绯红嘴角勾起一抹冰冷彻骨的弧度:“可惜啊。物理的防盗门,挡得住活人的血肉,却挡不住极阴的怨气。你身上这身被自己亲骨肉一点点烤焦的烂肉……”她顿了顿,眼神中闪过一丝残忍的快意,“就是对你们虚伪,最完美的奖赏。”

林子轩的呼吸猛地一滞,整个身体像拉满的弓弦一样绷紧,随后又重重地砸在地上,只剩下进气多出气少的苟延残喘。

曲歌站在几步开外,手里的手机已经在指尖转了两圈,随后被他顺滑地滑进了工装裤的口袋。

他脸上的微笑不知何时已经彻底消失了。那张清秀的面庞此刻像是一块生硬的铁板,没有任何生机与感情。

他迈开脚步,走到绯红身侧,深邃的黑色瞳孔里倒映着林子轩惨状,声音比这别墅里的寒意更冷:“林少爷,看在刚才那一百万到账很快的份上,最后教你个规矩。”

曲歌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像是在看着一件死物:“我们‘无界咨询’,是有底线的。一百万,是驱鬼的费用。事务所只负责把鬼处理掉,绝对不接任何超出这个范畴的世俗委托。”

他俯下身,声音贴着林子轩耳边的地板传过去:“这当然也包括,替你叫救护车。生死有命,这漫长的黑夜,您自己慢慢熬吧。”

“废话真多。”绯红直起身,修长的手指扯了扯手套的边缘,眉头紧蹙,“赶紧清扫灰尘。这地方的空气多待一秒都让我反胃。”

曲歌没有反驳,只是默默地将右手伸向卫衣胸前的口袋。

两根戴着橡胶手套的手指探入其中,再抽出来时,指间已经多了一支通体银白、金属质感极强的圆珠笔状物体。

笔身表面没有任何接缝,顶端嵌着一颗乳白色的微小晶体。

曲歌用大拇指轻轻摩挲着笔身的纹理,目光落在林子轩那双几乎要涣散的浑浊瞳孔上。

“这支笔会抹掉你今晚遇到鬼的记忆。”曲歌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穿透力,一字一顿地敲打着林子轩残存的意识,“这就意味着,等你在这滩烂肉里醒来时,你依然是那个抛弃了怀孕女友、躲在豪宅里的懦夫。”

林子轩的眼珠剧烈地震颤起来,似乎听懂了曲歌话里的含义,一种比肉体烧伤更加极致的恐惧,从他灵魂深处喷涌而出。

“但你永远都不会知道,自己这身恐怖的烧伤,到底是从哪来的。是谁做的?为什么会烧成这样?”曲歌嘴角的肌肉微微牵动,扯出一个冰冷的弧度,“未知的恐惧,才是这一百万,最超值的售后服务。”

曲歌的大拇指,重重地按在了金属笔的顶端。

“啪!”

一声清脆的机械声响彻大厅。

紧接着,那颗乳白色的晶体爆发出了一团刺目到了极点的纯白色强光。

这光芒瞬间吞没了别墅内所有的阴影、昏黄的灯光以及空气中漂浮的尘埃。

林子轩剧烈抽搐的身体在白光亮起的瞬间,像是被强行切断了所有神经连接,瞬间僵硬。

他那双充血鼓胀的眼球在一秒钟内急速放大,随后瞳孔猛地扩散,眼底的所有情绪——恐惧、绝望、哀求,被某种无形的力量瞬间抽空,只剩下一片死寂的茫然。

不远处墙角,那个一直蜷缩在阴影里、昏迷不醒的林母,身体也随之猛地弹动了一下,随后像被抽干了骨架般瘫软成一滩烂泥,呼吸变得平缓而空洞。

强光只持续了短短的一瞬,便如潮水般退去。别墅大厅再次恢复了那种死气沉沉的昏黄。

曲歌将手中的金属笔随手塞回口袋。

他抬起左手,手里赫然捏着一个透明的密封袋。

袋子里,一颗鸽子蛋大小、通体幽绿、正散发着丝丝寒气的结晶体正静静地躺着。

那是苏婉彻底绝望后留下的最后痕迹。

他将密封袋在半空中抛了抛,袋子发出清脆的“哗啦”声。

“收工。”曲歌转头看向绯红,脸上再次挂起了那种职业的微笑,“这颗珠子加上卡里的一百万现金,足够你去黑市扫荡一圈,或者挥霍好一阵子了。”

绯红没有接话。

她厌恶地甩了甩裙摆,白手套精准地挽住了曲歌的手臂。

那双穿着红底高跟鞋的脚在地上小心翼翼地移动着,每一次落脚都极其精准地避开地板上的黑水与血迹,仿佛稍微沾染一点,就会烂掉一层皮。

“走吧。”绯红冷冷地扔下两个字,半个身子已经转了过去,只留给这个大厅一个孤高的背影,“那种为了利益可以把骨肉当垃圾扔掉的‘脏’,是会传染的。”

两人并肩向着别墅被破坏的大门走去。

沉稳的战术靴与尖锐的高跟鞋敲击地面的声音交织在一起,渐渐远去,最终彻底融入了外面浓稠的夜色之中。

偌大的别墅里,只剩下林子轩躺在自己制造的焦土地狱中,胸腔发出一阵又一阵破败的风箱声。

……

三个月后,江东魔都。

午后的阳光透过巨大的落地玻璃窗,毫无保留地倾泻在一间空气中弥漫着高级消毒水气味的特护病房里。

然而,这足以驱散一切阴霾的阳光,却无法给病床上那具躯体带来哪怕一丝温度。

林子轩躺在特制的硅胶防褥疮气垫床上。

他整个人仿佛是被一团烈火彻底吞噬后,又被一双粗暴的手强行拼凑起来的怪物。

全身百分之八十五以上的重度烧伤,让他的表皮组织在漫长的愈合过程中发生了极其严重的瘢痕挛缩。

他颈部的厚重增生疤痕将他的下巴死死地拉扯着,贴向胸骨,导致他的头部永远只能保持着一种诡异的低垂姿态。

他的双臂和双腿,关节处的肌肉被挛缩的瘢痕完全锁死,像是一根根干枯扭曲的树枝,僵硬地维持着三个月前那个夜晚,他拼命想要蜷缩身体躲避高温时的姿态。

气管切开的部位插着一根白色的粗管,连接着床头的呼吸机,随着机器“呲——呼——”的运转声,他的胸膛产生微弱的起伏。

他不能说话,不能动弹,内部器官大面积衰竭,彻底变成了一个废人。

然而,最可怕的惩罚并不在于肉体。

病床前,心电监护仪上的线条突然开始了剧烈的波动,心率数字从平稳的80一路狂飙到130。

林子轩的眼睛大睁着。那双眼皮因为烧伤而无法完全闭合,干涩的眼球在眼眶里疯狂地、毫无规律地转动着。眼白处布满了骇人的血丝。

他的意识清醒到了极致。

在那片被强行抹除的空白记忆区域里,每一分、每一秒,都有某种无法名状的巨大恐惧在疯狂地撕咬着他的神经。

他记不起那个火球,记不起那双燃烧的小手,记不起站在他面前冷眼旁观的一男一女。

他什么都不知道。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烧成这副鬼样子,不知道这浑身上下的剧痛是从何而来。

但他的耳边,却永远循环着一个声音。

那是苏婉倒在防盗门内,用力拍打着铁门,指甲劈裂在金属表面发出的刺耳刮擦声,以及那逐渐衰弱、最终化为无边怨毒的惨叫。

“开门……求求你……开门……”

林子轩的喉头剧烈地上下滚动,气管插管周围冒出一圈血红色的泡沫。

他的眼角猛地崩裂开一道血口,眼泪混着血水砸在洁白的枕头上。

他想要尖叫,想要把脑袋狠狠撞向墙壁,想要结束这种无休止的未知折磨。

但他只能僵硬地躺在那里,被迫保持着清醒,听着机器冰冷的倒计时,在一无所知中品尝着地狱的滋味。

同一座城市的另一端,魔都市第七精神卫生中心。

灰白色的活动室里,几缕阳光斜斜地打在褪色的塑胶地板上。空气里飘荡着一股常年洗不掉的酸臭味与劣质饭菜混合的气息。

林母穿着一套明显偏大、松松垮垮的蓝白条纹病号服。

原本盘得一丝不苟的贵妇发髻,此刻已经变成了一头花白、干枯如杂草般的乱发,几缕纠结在一起的头发挡住了她半边脸颊。

她正缩在活动室的一排塑料座椅旁。

突然,她的眼神死死锁定了一个正推着医疗车路过的男护工。

林母猛地窜了出去,干枯如鹰爪般的手指一把死死攥住了男护工的白色袖子。指甲几乎透过布料掐进对方的肉里。

“嘿嘿……嘿嘿嘿……”林母的喉咙里发出一种神经质的、漏风般的笑声,她的脑袋以一种极其不自然的频率前后摇晃着,眼珠子不安分地在眼眶里乱转,“告诉你个秘密……我们家轩轩……马上就要娶秦家大小姐了!那可是秦家!马上就联姻了!别墅都买好了……大别墅……”

男护工皱着眉头,用力地去掰她的手指,嘴里不耐烦地安抚着:“好好好,联姻了,快松手,到吃药时间了。”

林母还在喋喋不休地念叨着,突然,她那涣散的瞳孔猛地一缩,视线越过护工的肩膀,死死地盯住了活动室那扇紧闭的铁皮大门。

那张原本还带着癫狂笑意的脸,瞬间扭曲成了一副极度惊恐的面具。

她触电般地松开了护工的袖子,整个人像一只受惊的老猫,双手抱住头,拼命地往墙角退去。后背重重地撞在墙上,发出“砰”的一声闷响。

“水!水!”

林母指着那扇门,手指剧烈地颤抖着,嗓音凄厉得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的母鸡,尖锐的叫声刺痛了活动室里所有人的耳膜:“地下室又冒黑水了!黑的……全是血和水!它进来了!”

她顺着墙根缓缓滑倒,整个人蜷缩成一个紧绷的肉球,双手死死地抠住自己的头皮,大把大把的灰白头发被扯落。

“别进来!你们这些穷酸的脏东西……统统别想进我们林家的门!”林母把脸死死地埋在膝盖里,浑身如筛糠般抖动着,声音最终化成了绝望的哀嚎,“锁死!快把门锁死啊——!”

大门外,只有护士推着输液车走过的沉闷轱辘声,在这个清醒的疯子耳中,永无休止地回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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