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9章 星灯

张艺推开那扇琉璃门,踏上了通往顶层的台阶。

楼梯很长。

每一级台阶都是汉白玉铺就,打磨得光滑如镜,月光从头顶的天窗倾泻下来,在石面上折射出清冷的光泽。

他走得很慢,脚步声在空旷的楼梯间回荡,一下一下的

他数了数,一共一百零八级。

一百零八。

这个数字让他想起一些事情。

佛家说人生有一百零八种烦恼,敲钟一百零八下,念珠一百零八颗。

他不知道这楼梯的设计者是不是也有这样的心思,但他此刻确实觉得,自己每上一级台阶,身上的某种东西就轻了一分。

最后一级台阶。

他停下来,面前是一扇门。不是木门,不是竹门,而是一面水幕。

水从门楣上流下来,薄薄的一层,晶莹剔透,在月光下泛着银白色的光。

张艺伸出手,指尖触到水幕。

水是温的。不是冰凉的,而是带着体温的温热,像另一个人的皮肤。水幕在他手指触碰的瞬间裂开一道缝隙,刚好容一人通过。

他走了进去。

看见了六盏灯。

六盏青铜灯,围着房间中央的圆形石台,等距离排列。

每一盏灯都有半人高,灯柱上铸着蟠龙纹饰,灯盏中空,此刻空无一物,只有积年的灰烬。

石台上,放着一盏灯。

比那六盏都大,通体鎏金,灯柱上刻着十二条蟠龙,首尾相衔,栩栩如生。

灯盏中,有一点微弱的火苗,像随时会熄灭的烛光,在无风的房间里轻轻晃动。

这就是尊主星灯。

张艺走到石台前,低头看着那盏灯。

火苗映在他瞳孔里,像一小片燃烧的、金色的湖。

他伸出手,手指触到灯盏的边缘。

铜是凉的,但那点微弱的火苗在触碰到他指尖的瞬间,猛地蹿高了一截。

像被什么东西唤醒了。

他收回手,火苗又恢复了原来的大小,轻轻晃动着,像在等待什么。

“请公子点燃星灯。”

声音从身后传来,不是一个人,是六个人的声音,重叠在一起。

张艺转过身。

六位楼主不知何时已经上来了,站在他身后,一字排开。

柳萍萍披着那件墨色透纱长袍,衣襟半敞,乳尖的金环在月光下叮当作响。

苏媚儿依然穿着那件月白色的长袍,扣得严严实实,但她的手指在微微发抖,指尖泛红,像刚被火烧过。

孟惠茹坐在轮椅上,薄毯盖着腿,手按在膝上,姿态端庄如观音。

王静姝赤着脚,白衣如雪,长发披肩,手里还握着一支没来得及放下的笔,笔尖的墨迹已经干了。

江婉儿和江玉儿并肩站在最后面。清冷如霜,但眼底有光。

六个人,六种姿态,但是都是一样的神情,她们的目光都落在同一个人身上。

“请公子点燃星灯。”柳萍萍又说了一遍,声音比刚才轻了一些,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颤抖,“点灯之后,公子便是玉壶楼十二洲禁阁的新任尊主。十二座玉壶楼,皆听公子号令。”

张艺看着那盏鎏金铜灯,又看了看那六盏空着的青铜灯。

“怎么点?”

柳萍萍向前走了一步。从袖中取出一支银白色的细针,约莫三寸长,针尖泛着冷光。

“尊主的血。”她说,“点燃星灯,需要尊主的血。”

她走到张艺面前,伸出手,将银针举到他面前。张艺看着她,看着她眼底那丝压抑不住的狂热,那种“终于等到这一天”的、近乎癫狂的虔诚。

他伸出手,刺破指尖,一滴血珠从指尖渗出来,他将那滴血滴入灯盏。

火苗猛地蹿高。

不是蹿高一点,是直冲屋顶,像一条被囚禁了千百年的火龙终于挣脱了枷锁。

火光映在六位楼主的脸上,将她们的表情照得纤毫毕现——柳萍萍的眼眶红了,苏媚儿咬着嘴唇,孟玉莲闭上了眼睛,王静姝握紧了手中的笔,江婉儿和江玉儿十指相扣,两只手都在发抖。

火柱在达到最高点之后,缓缓分裂成七股。最大的一股留在中央的鎏金灯盏中,其余六股如游龙般飞向那六盏空着的青铜灯。

一盏,两盏,三盏,四盏,五盏,六盏。

六盏灯同时亮了。

火光映在青铜灯柱的蟠龙纹饰上,那些龙像活了一样,在光影中游动、盘旋、翻腾。整间屋子被照得亮如白昼。

张艺感觉到那股热流又来了。

从指尖渗入,沿着手臂一路向上,穿过肩膀,汇聚在胸口——像有什么东西在那里生根、发芽、生长。

不是疼痛,是一种更本质的、更幽深的、让他觉得自己真正与这个世界的某种东西产生了联结的、陌生的感觉。

然后他看见了一些记忆。

不是用眼睛看,是另一种方式。

他看见了六位楼主的过去——柳萍萍站在囚车里,被押往教坊司,她的衣裳被撕破,露出大片白花花的皮肤,围观的男人吹着口哨,她低着头,眼泪无声地往下淌。

苏媚儿蜷缩在柴房的角落,浑身是伤,她的姨母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碗黑乎乎的药汁,面无表情地说“喝了它”。

她喝了,然后她的身体开始发烫,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开始渴望那些她不该渴望的东西。

孟惠茹跪在三个孩子的坟前,磕头,磕得额头血肉模糊,嘴里反复念着“娘对不起你们,娘对不起你们”。

她的身体被恶主改造成了玩具,乳汁每天都会浸透衣裳,胸部天天忍受巨痛,惨无人道。

王静姝站在她母亲的坟前,手里攥着那枚“静”字玉佩,指节泛白,嘴唇哆嗦,声音碎得不成样子:“娘,我不想画画了……我不想画画了……”可是第二天,她还是在秀局拿起了笔,因为她是秀局画师,必须每日作画,可把她送这里的人却是她父亲。

江婉儿和江玉儿跪在献舞队伍的最后面,两个人都穿着单薄的舞衣,在寒风中瑟瑟发抖。

江婉儿握着妹妹的手,压低声音说:“跑。”江玉儿问:“去哪儿?”江婉儿说:“不知道。但留在这里,我们都会死。”她们在半夜逃了出来,光着脚,跑了一整夜,跑到脚底板血肉模糊,跑到再也跑不动,瘫倒在一座破庙门口。

是上一任尊主救了她们。

现在,她们等到了新的尊主。

恭贺“尊主。”

六位楼主同时跪了下来。

“参见尊主。”六个人的声音重叠在一起,像一首六声部的圣歌。

张艺看着她们,看着那六盏被点燃的青铜灯,看着自己手指上那枚古朴的蟠龙戒指。

火光照在他脸上,将他的影子投在身后的墙壁上,拉得很长很长。

“都起来。”他说。

六位楼主站起来。

柳萍萍整理了一下长袍,但没有系带子,就那么敞着怀。

苏媚儿依然扣得严严实实,但她的脸微微泛红。

孟惠茹重新坐回轮椅,薄毯盖住腿。

王静姝将笔放回袖中,抬起头看着他。

江婉儿和江玉儿依然十指相扣,站在原地,像两株并蒂而生的莲。

“尊主,”江婉儿开口了,声音清冷如常,还要请尊主给各位楼主排个名。之前的排名是前任尊主定的,如今换了新尊主,自然应该重新排过。”

张艺微微挑眉。“排名?怎么排?”

江婉儿看了妹妹一眼,江玉儿从袖中取出一样东西,放在石台上。

是一袋水晶球,拳头大小,通体透明,在火光下折射出七彩的光斑。整整七十二枚,每一枚都打磨得光滑圆润,拿在手里沉甸甸的,冰凉如玉。

“这是禁阁的规矩,”江玉儿的声音温软,带着媚态的娇糯,“新尊主继位,要与六位楼主做一场试炼。试炼之后,排名便定。”

“什么试炼?”锁阳试练 我们几位楼主在一炷香之内分出高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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