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艺将王静姝的玉佩收进怀中。那枚温润的碧玉贴着胸口,还带着她掌心的余温。他站起身,朝那扇通往第五层的门走去。
身后传来王静姝的声音,很轻,很柔,像风吹过琴弦。
“公子,第五楼是棋。江婉儿的棋,从未有人赢过。”
张艺没有回头,推开了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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通往第五层的楼梯是木制的,很窄,只容一人通过。
两侧墙壁上挂满了棋盘——不是普通的棋盘,是残局。
黑白子凝固在棋枰上,像被时间冻结的战场。
有的棋局双方势均力敌,有的明显一方已呈败象,还有的看似杂乱无章,细看之下却暗藏杀机。
每一盘棋下面都刻着一行小字,标注着对弈者的名字和年代。
张艺扫了一眼,最早的一盘可以追溯到两百年前。
这些棋局,是玉壶楼历代楼主收集的珍珑,每一盘都是一段故事,每一场都是没有硝烟的战争。
楼梯尽头是一扇黑色的门,没有雕花,没有纹饰,只有门楣上刻着一个字——
“弈”。
张艺推门进去。
房间不大,约莫两丈见方。
四面墙壁都是黑色的,不是漆成黑色,而是用整块的墨玉镶嵌而成,在月光下泛着幽冷的光。
头顶是透明天窗,但今夜的月光似乎照不进这间屋子,光线昏暗而压抑,像走进了一座密封的墓室。
房间中央是一张巨大的棋枰。
不是木头做的,是整块的汉白玉,打磨得光滑如镜,上面刻着纵横十九道棋路,线条笔直如尺。
棋枰两侧各放一个棋罐,白子用白玉,黑子用墨玉,在昏暗的光线中泛着温润的微光。
棋枰后面坐着一个人。
江婉儿。
她穿一件纯黑色的长袍,宽大,没有任何纹饰,领口扣得严严实实,连脖子都不露。
头发挽了一个简单的髻,用一根黑色的木簪别住,没有耳环,没有项链,浑身上下没有任何装饰。
她的脸很白,白得像面前的白玉棋子,五官清冷而精致——眉如远山,眼如寒潭,鼻梁高挺,嘴唇薄而苍白。
她坐在棋枰后面,腰背挺得笔直,双手交叠放在膝上,姿态端庄得像一尊雕像。
她的目光落在棋枰上,没有看张艺。
“坐。”她说。
声音不大,很轻,但在空旷的房间里格外清晰,像石子投入深潭——涟漪不大,但能传到很远的地方。
张艺在她对面坐下。两个人隔着那张汉白玉棋枰相对,中间是纵横十九道的棋路,和两罐沉寂了不知多久的棋子。
“你连过了四关。”江婉儿开口了,目光依然落在棋枰上,“诗、琴、书、画——每一关都不容易。尤其是第三楼那本《心经》,连孟玉莲那样的人都动了心。”
“你怎么知道?”
“禁阁没有秘密。”她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那个弧度很小,小到几乎看不出来,“六位楼主,同气连枝。你送孟玉莲的那本书,我们都通过密道听见了她抬起眼睛,正视张艺。
那双眼睛很冷,想看透了世事之后依然无法释怀的。
“
准备好了吗?”她问。
张艺看着她,沉默了两秒。“开始吧。”
江婉儿的嘴角微微翘了一下。她低下头,目光重新落回棋枰。
“我这关的规矩很简单。”她的手指在棋枰上轻轻划过,指尖从左上角滑到右下角,又从右下角滑回左上角,“你执白,我执黑。你赢了,上楼。你输了——”她顿了顿,“留下来,陪我下一辈子的棋。”
“平局呢?”
她的手指停了一下。“在我这里,没有平局。”
她从棋罐里拈起一枚黑子,手指纤长白皙,指甲修剪得很整齐。那枚黑子在她指间轻轻转动,墨玉的质地温润,在昏暗的光线中泛着幽冷的光。
“这盘棋,”她说,“已经下了一百七十二年。”
张艺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玉壶楼初建时,第一代楼主在这里摆下了一盘珍珑。”江婉儿的语气平淡得像在叙述一段与己无关的历史,“一百七十二年,无数人坐过你那个位置,执白,试图破解这盘棋。无一成功。”
“你呢?”张艺问,“你执黑?”
“我执黑。”她的手指将黑子落在棋枰的一个角落,落子无声,但那枚黑子嵌进棋盘的瞬间,整间屋子的光线似乎暗了一分,“这盘棋的执黑者,是历代楼主。我继承了她们的路数,也继承了她们的执念。”
“什么执念?”
江婉儿抬起头,看着他。
“找一个能破解这盘棋的人。”她说,“局成事功者,可为尊,思千般局破已旧朝竖新天。”
张艺看向她,在盯着棋盘。
那盘残局在他眼前展开。
黑白子犬牙交错,密密麻麻,几乎铺满了整个棋盘。
乍一看,黑子占据明显优势,白子被压缩在左下角,似乎只剩苟延残喘的余地。
但张艺仔细看了一会儿,发现白子并非全无反抗之力——几处看似无关紧要的落子,其实暗藏玄机,像埋在地下的暗桩,一旦时机成熟,就能撬动整个战局。
他在蓝星学过围棋。围棋课的被前女友叫去一起上的,水平不算高,但懂规则,会布局,能看出一些基本的死活和手筋。
但他眼前的这盘残局,显然不是他能破解的。
这不是普通的围棋。
这是珍珑——经过历代高手反复打磨、层层设伏、故意留下破绽引诱对手入彀的陷阱之局。
每一步看似自然,实则杀机四伏;每一个看似优势的选择,都可能在不远的将来变成致命的败着。
张艺看了一会儿,心里有了判断。
凭他自己的棋力,赢不了。
但他有别的办法。
“我可以看一会儿吗?”他问。
江婉儿微微点头。“时间不限。这里没有昼夜之分,你坐多久,我陪你多久。”不过香烧完了你没有登顶就是失败。
张艺从袖中——其实是从储物空间里——取出一部手机。
那是一台蓝星的智能手机,黑色的,屏幕亮起,在昏暗的房间里发出微弱的蓝光。
江婉儿看见那东西,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但没有多问。
这世界奇人异事她见多了,什么寻龙尺、万象盘,这个叫张艺的人身上有些古怪的物件,不值得大惊小怪。
张艺打开手机的相机,对着棋枰拍了一张照片。
然后他打开了一个APP——围棋AI。
那是他在蓝星下载的,早就忘了是什么时候装上的。AI的等级调到了最高——九段,职业水平。他把照片导入AI,AI开始分析棋局。
几秒后,屏幕上出现了胜率曲线和推荐落子点。
白棋的胜率——百分之十二。
张艺看着那个数字,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百分之十二。不是零。有希望。
他按照AI的提示,从棋罐里拈起一枚白子,落在棋枰上。
啪——落子声清脆,在空旷的房间里回荡。
江婉儿的目光落在那枚白子上,眉头微微皱了一下。她盯着那个位置看了几秒,然后拈起一枚黑子,落在另一个角落。
张艺又拍了一张照片,AI更新了推荐。他再次落子。
啪——啪——啪——
落子声越来越密集,像雨打芭蕉,像珠落玉盘。
江婉儿的眉头越皱越紧,她的落子速度越来越慢,每一次都要思考很久。
而张艺几乎没有任何停顿,AI怎么提示,他就怎么下。
他不需要思考。他只需要相信那个胜率。
四十步之后,江婉儿的手停了。
她的目光落在张艺面前那部手机上,“那是什么?”
“一个师门工具而已。”张艺说。
江婉儿点了点头,沉默了。
“继续。”她说,将黑子落在棋枰上。
张艺拍了一张照片,AI更新了推荐。他落子。
又是三十步。
江婉儿的手再次停了。
这一次,她沉默了很久。久到天窗上的月光移过了大半个房间,从她的左肩移到右肩,从她的脸上移到她的手上。
她的手指拈着那枚黑子,指节泛白。
“我输了。”她说。
声音很轻,很平,没有不甘,没有愤怒,甚至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
张艺看着她。
“一百七十二年,”她说,“希望你是对的人
她将黑子放回棋罐。像有什么东西,终于从她肩上卸了下来。
“你赢了。”她说,“上楼吧。”
张艺站起来,将那部手机收进袖中。
他推开了那扇通往第六层的门。
身后,江婉儿她忽然笑了。
“有意思。”她轻声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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通往第六层的楼梯更窄了。
他走上最后一级台阶,面前是一扇朱红色的门,门楣上刻着两个字——“双绝”。
他推门进去。
第六层是禁阁的最高层,比下面任何一层都大。
整个房间是一个巨大的圆形,四面墙壁都是立柱,窗外能看见整个四方城的夜景——万家灯火,视野及好
但张艺的目光落在房间中央。
那里有一个舞台。
不大,但极精致。木制的地板被磨得光滑发亮,舞台边缘围着一圈白色的纱幔,在夜风中轻轻飘动。纱幔后面,隐约可见两个人影。
一阵琴声响起。
一个舞台缓缓升起,露出舞台中央的两个女人。
是刚才楼下的江婉儿和一位跟她长相一样的女子,应该就是牌子上写的最后一位江玉儿了。
原来是对双胞胎姐妹。
她们穿着一模一样的衣裳——纯白色的舞衣,薄如蝉翼,在月光下近乎透明。
舞衣是改良过的胡服款式,上身紧窄,将胸腰曲线勒得纤毫毕现;下身是阔腿裤,裤脚收在脚踝处,露出白腻的脚背和纤细的脚踝。
她们的头发都散着,乌黑的长发披在肩上,发梢微微卷曲,在月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
她们长得一模一样。
同样的鹅蛋脸,同样的柳叶眉,同样的杏眼含春,同样的唇若涂朱。
但张艺一眼就看出了她们的区别——不是容貌的区别,是气质的区别。
左边那个眉眼间带着一抹冷意,像冬天的梅花,孤高而清冷;右边那个嘴角微微翘着,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像春天的桃花,娇艳而妩媚。
她们站在一起,一冷一暖,一刚一柔,像一幅太极图,阴阳相生,相辅相成。
筝声渐急。
双胞胎同时动了。
她们的舞姿极美,不是那种柔若无骨的江南风韵,而是带着胡风的刚健与飒爽。
手臂舒展如鸿鹄展翅,腰肢扭转如游龙回身,脚步轻盈如蜻蜓点水。
舞衣随着动作飘动,在月光下画出无数道白色的弧线,像两朵交缠的白云,又像两只追逐的蝴蝶。
但张艺注意到,她们的手腕之间传递着什么东西——一枚戒指。
舞姿太快了,手指交错,手臂缠绕,那枚戒指像活了一样,在她们的手腕间跳跃、流转、穿梭。
张艺盯着那枚戒指,眼睛都花了,还是看不清它究竟在谁的手上。
筝声骤停。
双胞胎同时定住,一左一右,背靠着背,手臂伸直,指向相反的方向。
月光照在她们身上,将她们的影子投在地板上,交叠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的。
“公子。”左边那个开口了,声音清冷,像冬天的风,“猜一猜,尊主的戒指,在谁手上?”
张艺看着她们。
两张一模一样的脸,两个一模一样的姿势。她们的手指都攥成了拳头,看不清里面有没有戒指。那枚小小的金环,不知藏在了谁的掌心里。
“猜对了,”右边那个开口了,声音温软,像春天的雨,“公子就可以登顶。猜错了——”她顿了顿,嘴角翘起来,带着一丝促狭的笑意,“公子就要留在这里,陪我们姐妹跳舞,跳到老,跳到死。”
张艺看着她们,没有说话。
他闭上眼睛,在心里默念了一句“异能状态”——不是要看什么信息,而是要确认“停之时”还在。
【停之时——可在任意一界暂停另一界的时间流动,最长持续现实时间72小时】
还在。
他睁开眼睛,看着那对双胞胎。
她们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两尊精美的玉雕。
月光在她们身上流转,将她们的轮廓勾勒得纤毫毕现——白腻的皮肤,饱满的胸脯,纤细的腰肢,修长的双腿。
她们的脸上带着笑,不是刻意的、职业的笑,而是一种发自内心的、期待已久的、像在玩一场有趣游戏的、天真的笑。
“公子,”右边那个——江玉儿——歪着头看着他,声音里带着撒娇的意味,“您在想什么?猜呀。”
“玉儿,”左边那个——江婉儿——轻声说,“让公子慢慢想。不急。”
张艺看着她们,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停之时。”他在心里默念。
世界静止了。
月光凝固了,像一匹银白色的绸缎悬挂在半空中。
窗外的万家灯火不再闪烁,变成了一颗颗凝固的红宝石。
风停了,纱幔停止了飘动,垂在半空中,像被冻住的瀑布。
双胞胎姐妹也静止了。
江婉儿的表情定格在清冷的凝视,江玉儿的笑容定格在促狭的狡黠。
她们的手指依然攥成拳头,但张艺现在有大把的时间,慢慢看。
他站起来,走到舞台中央。
先看江婉儿。
他弯下腰,一根一根地掰开她攥着的手指。
食指,中指,无名指,小指,拇指——掌心里空空如也,只有一层薄薄的汗,在月光下泛着微光。
他松开了她的手。
然后走到江玉儿面前。
他低下头,一根一根地掰开她攥着的手指。食指,中指,无名指,小指,拇指——
掌心里,躺着一枚金环。
戒指不大,但做工精致——戒面是镂空的,刻着一条首尾相衔的蟠龙,中间镶着一颗绿豆大小的红宝石,在凝固的月光中泛着幽幽的红光。
张艺盯着那枚戒指看了两秒,然后松开她的手,退后几步,回到原来的位置。
“停之时,解除。”他在心里默念。
世界重新恢复了流动。
月光重新流淌,风吹动纱幔,窗外的灯火重新闪烁。
双胞胎姐妹眨了眨眼睛,什么也没发现。
她们只看见张艺坐在原来的位置上,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好像从未离开过。
“公子,”江玉儿歪着头,“想好了吗?”
张艺看着她。
她的眼睛里有期待,有一种“猜吧猜吧”的狡黠。
她不知道,她的拳头已经被掰开过,她掌心里的那枚戒指,已经被看得清清楚楚。
张艺抬起手,指向她。
“尊主的戒指,”他说,“在你手上。”
江玉儿的笑容凝固了。
江婉儿的表情也变了——不是惊讶,而是一种更复杂的、说不清道不明的、像是松了一口气又像是更紧张了的表情。
“玉儿,”江婉儿的声音很轻,“让他看看。”
江玉儿慢慢张开手掌。
掌心里,一枚古朴典雅的戒指安静地躺着,在月光下泛着幽幽的光芒。
整个房间陷入了沉默。
过了很久,江玉儿才开口。她的声音有些发涩,带着一种不敢相信的、小心翼翼的、像是在确认什么似的语气。
“公子……您是怎么知道的?”她的眼眶红了,但没有哭,“我们姐妹练了十五年,这枚戒指在我们手腕间传递的速度,连我们自己都看不清。您……您只看了这么一会儿,就看出来了?”
张艺看着她,没有回答。
江玉儿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不是委屈,是欢喜——一种“终于被人看见了”的、压抑了十五年的、如释重负的欢喜。
她用手背擦了一下眼泪,吸了吸鼻子,嘴角翘起来,那表情又像哭又像笑。
“公子,”她的声音碎得不成样子,“您……您叫什么名字?”
“张艺。”
“张艺。”她把这两个字含在嘴里念了一遍,像在品一颗糖的滋味,“张艺……好名字。”
江婉儿走过来,站在妹妹身边,伸手握住了她的手。
十指相扣,两只手都在微微发抖。
江婉儿的眼眶也红了,但她没有哭,只是咬着嘴唇,把那口涌上来的酸涩咽了回去。
“公子,”江婉儿的声音有些发涩,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您连破六关,诗、琴、书、画、棋、舞——六关皆过。玉壶楼禁阁六位楼主,心悦诚服。”
她从妹妹的掌心里拿起那枚戒指,走到张艺面前,单膝跪地,双手将戒指举过头顶。
“请公子戴上尊主之戒。从今日起,公子便是玉壶楼十二洲禁阁的尊主。”
张艺看着那枚戒指。红宝石在月光下泛着幽幽的红光。他伸出手,从她掌心里拿起那枚戒指,戴在了自己的手指上。
戒指不大,套在他手指上刚刚好。
戒面上那条蟠龙首尾相衔,红宝石像一只正在凝视的眼睛。
戒指戴上的那一刻,他感觉到一股微弱的热流从戒面渗入皮肤,沿着手指、手掌、手臂一路向上,最后汇入胸口。
他不知道那是什么。也许是某种禁制,也许是某种印记,也许只是一枚普通的戒指,什么都没有。
但此刻,他感到了一股从未有过的力量。
是某种更本质的、更幽深的、让他觉得自己真正踏入这个世界的、被接纳的、被认可的力量。
他站起身,看着跪在面前的双胞胎姐妹,看着她们身后那扇半透明的琉璃门。
门后,是通往顶层的楼梯。
楼梯很高,很高,一眼望不到头,像一条通往星河的天梯,在月光下泛着银白色的光。
江婉儿抬起头,眼眶泛红,嘴角却带着笑。那笑容里有欢喜,有释然,有一种“终于等到了”的如释重负。
江玉儿也抬起头,眼泪还挂在脸上,但嘴角翘得老高,那表情又哭又笑,像个傻子。
“公子,”江玉儿的声音又轻又软,带着撒娇般的、黏糊糊的尾音,“您上去吧。楼主的鼎灯,在等您。您需要把它点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