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吗?!有我在,看谁能动得了南宫世家一人!”
这道长啸初起之时,分明还在三里之外的崇山峻岭之间回荡,宛若九天惊雷在云海深处翻滚。
然而那声音中气充沛至极,沉凝雄浑,便如一口千万斤重的大铜钟在每个人的耳膜边轰然敲响,震得在场千百名厮杀汉子气血翻涌,连漫天飞舞的血沫与烟尘都被生生荡开!
话音未落,半空中骤然响起“唰”的一声布帛裂空轻响。
只见新天大道正上方的虚空中,一道修长挺拔的雪白身影破云而下。
狂风拂动他那一袭不染纤尘的白衣,大袖翩翩,长发迎风飞扬。
那人五官若刀削斧凿般英挺俊逸,嘴角噙着一抹若有若无的从容笑意,丰神俊朗,潇洒风流,在这血肉横飞、焦尸遍地的修罗杀场之中,竟宛如凌波下凡的九天神仙!
原本满心绝望的司空相定睛看清来人,那双平日里波澜不惊的眸子中猛地掠过一抹狂喜之色,脱口惊呼道:
“少侠是?”
来人自然是我。
当日在傲霜居彻底收服了南宫芳那高傲冷艳的小妮子后,我那温驯顺从的芳奴深知我平生痴迷于天下各派高深武学,不仅将自己那副绝妙的身段毫无保留地奉献承欢,更将燕子门秘传不宣的三大绝技和盘托出,任我参详。
燕子门以轻灵诡谲称霸江湖,那门飞燕剑法走的是轻柔飘幻、阴柔绵长一路,若是女子施展自然灵动非凡,但与我体内至刚至霸、纯阳无极的龙阳真气格格不入,强行修炼反而落了下乘,我翻阅两眼便弃置一旁;而那门飞燕镖专走诡道暗器,虽能在绝境之中收出其不意之奇效,但局限太甚,终究上不得至尊台面,我也只当茶余饭后的闲暇调剂略微练练。
唯独那门燕子门威震天下的“飞燕身法”,委实令我爱不释手!
那当真是天下一等一的绝顶轻功,身形展动间宛如掠水飞燕,无迹可寻。
而这门绝学一旦由我体内浩瀚如海的龙阳神功真气驾驭催动,不仅弥补了原本轻功后劲不足的缺陷,更是化出了瞬息千里的恐怖机动。
方才我正是借着这门绝世身法,在眨眼之间自三里外的城郊官道撕裂长空而至,方才营造出这般震慑全场的登场气势。
我垂眸看向满面惊异的司空相,微微颔首,淡然笑道:
“司空兄,等我解决掉这些人,我们慢慢闲聊。”
话音刚落,长街正中的气流猛然诡异地扭曲起来!
“唰!”
没有任何破空声响,没有任何真气波动,场中三丈开外的虚空之中,凭空多出了一道青衫飘逸的人影。
正是方才隐匿在斜对面望江楼雅阁之上、气度深不可测的中年文士,贺先生!
贺先生双手负于身后,那双波澜不惊的眸子神光流转,如冷电般在我身上扫视了一瞬,缓缓开口道:
“想不到,你竟可以摆脱我的浩然气机。”
那声音平淡无奇,但那一道目光却化作了某种近乎实质的精神利刃,竟穿透了肉体凡胎的阻隔,如一道无形的惊雷直刺我灵台心海!
“轰!”
我浑身剧震,心头如遭万斤玄铁重锤正面猛击,五脏六腑翻江倒海,体内平稳流淌的真气在刹那间被打得散乱不堪。
胸口一阵憋闷,我忍不住急促地喘息了两下,一股滚烫腥甜的逆血已然不可遏制地直涌上咽喉!
**好强!此人的一身武学修为玄妙莫测,绝不在我这个天榜高手之下!**
我强行咽下喉头那口热血,暗暗心惊。
原本以为凭我如今天榜第十的修为,纵横这天下已少有抗手,却不料在这风云际会的南昌古城,竟然撞见这等神龙见首不见尾的隐世怪物,当真是人外有人,天外有天!
不过,我修习二十载的龙阳神功又岂是任人揉捏的寻常功法?!
就在心神被侵袭的电光火石之间,我丹田深处那团至刚至纯的纯阳真火轰然暴动!
一股宏大雄浑、沛莫能御的真阳真气自气海狂涌而出,宛若狂龙出渊,沿着十二正经咆哮奔腾,刹那间便将那股侵入心海的冰冷目光神念硬生生排挤震碎出体外!
龙阳真气透体而出,在我周身隐隐凝成一层淡淡的金芒。我深吸一口气,瞬间恢复了意气风发、渊渟岳峙的气度,朗声一笑道:
“哈,天下间没有什么事情是不可能的。不过前辈的浩然正气,的确厉害!”
贺先生见我眨眼间便神态自若地化解了他的精神威压,眼中首度浮现出一抹赞许之色,抚掌长笑道:
“天下间没有什么事是不可能的,的确如此。”
我收敛了笑容,正色道:
“前辈亦是相助他们之人?”
贺先生目光扫过一旁战战兢兢的狂虎与杀气腾腾的烈火神君,语气依旧古井无波:
“不错。”
我挺直脊背,傲然道:
“我却是要带走南宫世家的人。看来我们一战,不可避免。”
贺先生微微点头,嗯了一声道:
“的确如此。”
言罢,他原本垂在两侧的双手缓缓抬起,袍袖无风自动,周身气机骤然攀升,瞬间布下了一方封锁天地的庞大武道气场。
眼见恶战一触即发,我却忽然抬手一按,忙道:
“慢着慢着。”
贺先生动作微微一滞,深邃的眼眸凝视着我,温和道:
“你有话讲?小友年纪轻轻,却有这等惊世骇俗的武学气度,着实令老夫十分赞赏。若是小友就此抽身退出的话,我绝不阻拦你。”
我洒然一笑,摇头道:
“非也。在下所要做的事,从来没有反悔或者半途而废的。”
贺先生眉梢轻挑,哦了一声道:
“那小友想如何呢?”
我目光微凝,盯着那张深不可测的脸庞,反问道:
“前辈以为可以在几招之内打发在下呢?”
贺先生并未动怒,那一双饱经沧桑却炯炯有神的眼眸再度在我全身上下审视了一遍。
他能清晰地感应到,眼前这名白衣青年体内潜藏着一股浩瀚磅礴的霸道伟力,至阳至刚,犹如一轮初升的骄阳,是他这漫长一生中从未见过的异数。
即便是凭借自己这一身沉淀了百年的通玄修为,竟也没有必胜的绝对把握。
沉吟片刻,贺先生沉声道:
“要打败你,恐要在一千招之外。”
千招之外?
我心底暗自冷笑,面上却丝毫不显,只从容应对道:
“前辈法眼如炬,后生佩服。不过打个一千两百招,岂非太费事了些?”
贺先生宠辱不惊,淡然道:
“那你想如何?”
我负手而立,字字掷地有声道:
“我们三招定胜负如何?你我全力对打三掌。前辈若胜了,我等任凭前辈处置;若是前辈输了,便请前辈退出战局,放南宫世家的人一条生路。”
站在我身后的司空相听到这番对赌之言,先是一愣,随即苍白的嘴角泛起一抹会心的微笑。
他这等七窍玲珑的人物,瞬间便看穿了我的深意:南宫世家的门客虽然人多,但在沈家精英堂与烈火神君的围剿下已成溃败之势,继续乱战下去死伤难料;我这是以自身一己之力硬扛全盘风险,将滔天杀局缩减为顶尖强者的三掌对决,好将南宫世家的伤亡降到最低。
司空相能看透,活了百岁的烈火神君自然也人老成精。他深知贺先生这一退,沈家的大计便生出天大变数,急忙上前一步沉声劝阻道:
“贺先生……”
贺先生甚至没有回头,只抬起一掌止住了烈火神君的话头,从容打断道:
“你要说什么,老夫心里清楚。”
说完,他转过头来看着我,放声长笑道:
“好,有意思!老夫答应你。不过有一点我要说明的是,我并不能约束其他人,因为他们并不属于老夫的管辖。”
他指的自然是烈火神君与沈家的那批精锐死士。
我心知肚明,沈家这批高手虽少,但个个都是以一当十的杀戮兵器,比南宫世家那些空有虚名的所谓武林名宿强横不知多少倍。
我原本确实存了以个人胜负平息整场战端的心思,如今见这老狐狸分毫不让,倒也干脆,洒然道:
“好吧。”
无论如何,这被称为贺先生的中年人才是此地最恐怖的威胁,只要先将他这尊大佛逼出局外,剩下的烈火神君之流,我自能应付自如。
打定主意,我整理衣袍,温文尔雅地抱拳道:
“前辈请出招。”
贺先生眼中赞赏之意更浓,抚须微笑道:
“那老夫就不客气了。”
言罢,他立于原地的身形不退不进,双掌缓缓向前推平推出。
那一掌推得极慢极缓,没有排山倒海的气劲呼啸,没有石破天惊的轰鸣爆响,甚至连周遭的气流都没有激起半点涟漪,宛若三月春风拂过水面,柔柔弱弱,教人根本察觉不到其中蕴含了何等力量。
然而我瞳孔却在刹那间狠狠收缩!
返璞归真,大巧若拙!
我不是初出茅庐的蠢货,深知此人的武道境界早已臻至“化刚为柔、刚柔相济”的无上化境。
这看似轻飘飘的一掌,实则是将浑厚无匹的内家真力尽数压缩在了毫厘之间,一旦触碰爆开,其毁灭之力难以想象!
不敢有半分托大,我丹田真气轰然沸腾,直接调动起体内整整八成的龙阳神功!
“轰!”
我足下青石瞬间崩裂成齑粉,右掌化作一道炽热如阳的金光,迎头悍然轰出!
我这一掌毫无保留,至刚至烈,大开大合,掌力迸发之际引动长街狂风大作,云层变色,与贺先生那轻柔如风的一掌形成了最极端的反差!
“砰!!”
两只手掌在半空中毫无花巧地狠狠印在了一处!
一声宛如天崩地裂般的沉闷爆响在新天大道炸开!肉眼可见的白色气浪呈环状疯狂横扫,脚下的厚重青石板如地龙翻身般层层掀起、碎裂!
我只觉一股沛莫能御的阴柔暗劲如千万根钢针般顺着掌心疯狂钻入经脉,喉头猛地一甜,张口喷出一道血箭,身不由己地向后连退了沉重的三大步,每一步都在碎石地表踩出半尺深坑!
而那逸散而出的恐怖余波,将我身后数丈开外的街道砸得碎石飞溅。
反观那贺先生,在龙阳真气的狂暴冲击下,身形亦是剧烈晃了三晃,随后足尖微沉,生生定在了原地。
我强压下经脉中翻涌的气血,体内纯阳真气如金色的溪流般飞速游走周天,调息不过数息之间,身上的疲态与痛楚便被霸道的神功强行抚平。
我抹去唇角血迹,深吸一口气,再度大步向前迈出,重新稳稳立在贺先生身前三尺之处,朗声道:
“前辈可以出第二掌了。”
贺先生看着眼前这个呼吸迅速平复的年轻人,眼中首度浮现出一抹难以掩饰的惊异之色。
方才那一掌虽未曾动用他的本门绝学,但凝聚了他百年苦修的至纯功力,换作江湖上寻常的成名宿老,此刻早已筋脉尽碎横尸当场,可眼前这后生不仅硬生生接了下来,竟然还能在眨眼之间重聚战力!
贺先生胸中豪气顿生,哈哈大笑道:
“好!”
一个“好”字方落,贺先生的面容骤然肃穆如神祗!
他右臂猛然一振,整个人身上的文士儒雅之气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股充塞天地、睥睨万古的苍茫气魄!
狂暴的飓风自他掌心凭空卷起,带着开天辟地、重定乾坤的无上威严,呼啸轰出!
浩然正气!
昔年孟子有云:“吾善养吾浩然之气。”浩然之气乃儒门无上秘典,取天地日月之正气融汇于自身,博大深邃,至大至刚。
百年前名震大江南北的“儒侠”梦惊云,正是凭借这一门旷世绝学,在祁连山绝顶力毙塞外十三魔头,震惊寰宇。
其后梦惊云飘然归隐,浩然正气便在此方江湖绝迹数十年,世人皆以为此功已成千古绝唱,万没料到今日竟然在这贺先生手中重现人间!
面对这毁天灭地的一掌,我心头澄澈如镜,长啸一声,体内的龙阳神功在瞬间逆转运转!
这一掌,我偏偏不再以硬碰硬!
在那狂风骤雨般的浩然天威之下,我身形微躬,出掌软绵绵宛如柳絮随风轻摇,看似破绽百出,然而在我骨子里,龙阳神功那浩瀚博大的底蕴却被我催动到了最极端的“阳极阴生”之境。
任由前方的气浪如何翻江倒海、毁天灭地,我就如同一叶漂泊在惊涛骇浪中的扁舟,看似风雨飘摇,却自有一股生生不息、傲立不倒的坚韧守势!
这门神秘莫测的龙阳神功,遇强则强,其中蕴藏的无上玄机连我自己都未能彻底堪透,但每一次被逼入绝境,它都能激发出令天地变色的奇异潜能!
“轰隆,!!”
双掌再度狠狠印在一处,这一次的爆响宛如九天玄雷砸落人间!
恐怖的反震之力化作肉眼可见的狂暴飓风向四周疯狂肆虐,新天大道两侧原本紧闭门户的数座茶楼与当铺,在这股毁灭性的冲击波下轰然倒塌,砖石瓦砾激射如雨,漫天烟尘冲天而起,遮天蔽日!
气浪中心,我闷哼一声,足下向后滑退了一步,靴底在地面犁出一道焦黑的深痕;而对面的贺先生,竟也被那股绵绵不绝、暗藏杀机的纯阳韧劲生生逼得后退了一步!
平分秋色!
尘土飞扬之中,贺先生身形微晃,一缕殷红的血丝自他唇角悄然溢出。
然而他浑然不顾唇边的鲜血,双目之中战意如炽热的烈火般熊熊燃烧,整个人爆发出数十年未曾有过的狂放与豪迈,仰天大笑道:
“好!痛快!!老夫隐居苦修数十载,从未见过如小友这般惊才绝艳的年轻后辈!请再接老夫终极一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