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南昌之战(四)

贺先生话音落定,整个人便如老僧入定般静立于原地,双手在胸前虚抱成圆,缓缓运气。

那一瞬,周遭翻滚肆虐的长风竟突兀地止歇了。

天地之间游离的草木之灵、金石之息、苍茫之气,仿佛万流归海一般,疯狂向着他的身躯汇聚灌注。

他明明只是一袭洗得发白的淡青长衫,但在这一刻,他就是这方天地,这方天地亦全化作了他的化身!

返璞归真,天人合一!

没有惊天动地的吼叫,贺先生右臂微震,一掌极缓、极沉地朝我轰了过来。

那一掌在虚空中推行,轨迹玄奥莫测,仿佛直接穿透了虚空的阻隔,跨越了光阴的流转,方才起手,便似已抵定了终结。

肉眼所见的残影尚未散去,掌风已然撕扯着刺骨的罡风,欺到了我的胸口三寸之处!

我深深吸了一口气,一颗沉稳了二十载的心脏剧烈搏动,掌心浸出涔涔细汗,心里七上八下,全然不知自己究竟能否接得下这等夺天地造化的一掌。

作为直面贺先生的对手,唯有我才真真切切地体悟到这一掌之中所蕴藏的超绝伟力。

在他掌劲递出的刹那,我身周数丈之内的气流仿佛被某种庞然巨力彻底抽空,整个人便如被锁入了一座四面皆是万斤生铁铸成的狭小囚笼之中,呼吸困难,胸闷气短,四肢百骸的经脉竟被压迫得咯咯作响!

然而,我体内修持二十载的龙阳神功,向来便是遇强则强、百折不摧的神物!

在近乎濒临窒息的极限压力之下,深藏于我气海丹田中的那一团纯阳真火骤然爆发!

原本已臻至极限的龙阳真气,如火山喷发般猛然狂涨,炽烈滚烫的金黄气浪冲天而起,瞬间冲碎了中年人布下的周天禁锢。

那股还在以不可思议之势疯狂攀升的狂暴力量,化作一道耀眼夺目的金色光华,闪电般迎向了中年人夺天地造化的终极一掌!

两只手掌在凝固的虚空中缓缓靠近,终于毫无花巧地撞在了一起。

“砰!!”

一声沉闷至极的巨响轰然炸开,有若九天春雷平地惊动四方,风云为之变色!

新天大道的四周万物飞扬,狂暴绝伦的震波如狂潮般横扫长街,地面铺就的厚重青石板整齐地被掀飞绞碎,化作漫天粉尘铺天盖地。

南昌官府早已探知今日有两大武林巨擘在此死决,顾忌双方滔天权势不敢出兵阻拦,事先已将长街周边的平民百姓尽数迁走,故而这股毁灭余波并未伤及无辜。

反倒是战圈边缘黑虎帮一些功力浅薄的底层帮众,来不及退避,当场被逸散的磅礴罡风震裂了五脏六腑,七窍流血,扑倒在地气绝毙命。

漫天烟尘足足翻卷了半炷香的功夫,方才在呼啸的狂风中渐渐散去。

我依旧挺拔如松般立在原地,体内气血翻腾如浪,双腿死死钉入碎石泥土之中。

而在我对面,贺先生面如金纸,身形剧烈晃动,脚步踉跄着连退了沉重无比的三大步,每一步都在残破的地表踩出一道深及半尺的裂痕。

胜负已分。

立在一旁的烈火神君在江湖上摸爬滚打了整整六十年,向来眼高于顶,此时也是第一次亲眼目睹这等惊天地泣鬼神的宗师决战。

他那张赤红如血的面皮不住地抽搐,满目尽是难以置信的惊骇。

这一战也终于让他彻底想通,为何向来隐居幕后的夫人今早会突然动用绝密飞鸽传信,严令他务必恭请贺先生出山坐镇南昌。

原来南宫世家之中,竟暗藏了这等旷古绝今的妖孽怪物!

【烈火】**若非今日贺先生在场接了他三掌,单凭老夫一人,恐怕当真压不住这个疯子!**

贺先生缓缓垂下右掌,深吸一口气压下喉头的逆血,神色黯然,涩声道:

“后生可畏……我败了。”

他抬起那双饱经沧桑的眸子望着我,目光之中急速掠过种种繁复莫名的神色,似是追忆往昔,又似是彻底释怀。

他深深看了我一眼,随即背过身去,用只有数人可闻的极低声音幽幽自语道:

“小玉儿……你终究是找了一个顶天立地的好丈夫。我能为你做的,今日也只有这些了。”

小玉儿?!

我心神剧震,瞳孔骤然收缩成针芒大小。

**小玉儿?

天下间能被冠以此等亲昵呼谓的名门贵女能有几人?

他说的……莫非是沈玉?!

沈家的大小姐,我的结发妻子沈玉?!

这神秘莫测的儒门绝顶宗师,与沈玉究竟是何等渊源?!

**

无数纷乱的疑团如乱麻般在我心海中飞速交织,但我面容之上却未露半分端倪,压下惊涛骇浪,抱拳温文尔雅道:

“谢前辈承让。”

贺先生转过身来,仰天哈哈长笑数声。那笑声中虽充斥着几分廉颇老矣的落寞,却也自有一股看破红尘的豁达,朗声道:

“一代新人换旧人,江山代有才人出,看来我们这些老骨头,是当真老了。”

言罢,他大袖一挥,整个人如青云化雾般乘风飘掠而起,眨眼便没入茫茫云海之中,走得端的是潇洒无羁。

烈火神君面沉如铁,阴鸷地目送贺先生的身影彻底消失在新天大道尽头。

随后,他霍然转过头来,那双燃烧着熊熊杀意的赤红眼眸死死锁定在我身上,森冷道:

“贺先生自恃身份,答应了你三掌定胜负的儿戏,烈火可从没答应!今日南宫世家这批余孽,休想有一个活着走出新天大道!”

我负手而立,嘴角泛起一抹冷冽如刀的嘲弄:

“你想如何?”

烈火神君上前一步,狂暴的赤红罡气自他脚底炸开,字字淬毒,杀气沛然:

“杀绝你们!”

我眼神骤然一冷,嗤笑道:

“口出狂言,那也得看你们有没有这个本事了!”

话音未落,我脚下一踏,飞燕身法瞬间撕裂虚空!白影如虹,当先暴掠而出!

“嗡!”

霸王神枪宛若金龙破水,霍然自虚空中掣出,枪锋震颤出一道刺耳欲聋的尖啸!一枪在手,问天下谁是英雄!

我如猛虎下山般轰然撞入烈火神君带来的三十名沈家精英死士阵中。

霸王神枪在我手中大开大合,霸道无匹,无坚不破。

经历方才与贺先生的生死对决,我体内的龙阳真气被彻底激发,功力狂涨至一种连我自己都为之震动的可怖境地!

漫天金芒如瀑布倒悬,那些沈家百里挑一、杀人如麻的精英死士,在我神枪的狂猛轰击之下,竟无人能抵挡得住区区三招!

“铛!噗嗤!”

一名死士的长刀刚触及枪杆便被震成碎片,枪锋顺势贯胸而过,带起一蓬滚烫的血雨!

烈火神君见状睚眦欲裂,气急败坏地在后方狂暴追赶,厉声怒吼:

“小辈纳命来!”

他原本打定主意要与我展开殊死硬拼,凭借他六十载苦修的烈火毒掌将我这个全场最强的战力彻底拖死,好让那三十名精锐死士从容将南宫世家的门客屠杀殆尽。

但我岂会落入他的算计?

我根本不与他正面对决,身形如电,打了就走。

仗着从南宫芳处学来的飞燕身法之灵巧神妙,在尸山血海中飘忽如风,只将烈火神君拖得在后方疲于奔命。

他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花费无数心血调教出的精英死士,一个接一个咽喉穿孔、胸骨碎裂,惨嚎着倒毙在我的金枪之下,心中的暴怒与怨毒几乎要将他的理智生生烧碎!

后方的司空相见我枪法如神,一人一枪竟压制得沈家高手溃不成军,胸中信心大增。他折扇一挥,运足内力大声喝令:

“南宫世家的兄弟们!反击之时已到,随我杀贼!”

南宫世家残存的数十名门客士气暴涨,纷纷咬紧牙关,在司空相的严密调度下结成攻守战阵,以三打二甚至四五打一的合围之势稳住阵脚,刀剑翻飞,将负隅顽抗的黑虎帮帮众压制得连连后退,硬生生扳回了战局的劣势。

烈火神君追之不及,眼见手下精锐死伤殆尽,彻底陷入狂暴,跳脚怒骂道:

“他妈的小杂种!既然老子追不上你,你杀老子的人,老子难道不会杀你的吗?!”

想及此处,这积年老枭索性不再追我,身形骤然向左侧一折,裹挟着滔天的赤红气浪,径直冲入了南宫世家的门客战阵之中!

“呼啦!”

烈火神功全力施展开来,一团团热浪滔天的粘稠烈焰自他双掌之中狂涌而出。

火焰所过之处,青石融化,草木成灰,整片长街化作了一座无间炼狱。

在那等妙参造化的霸道火煞面前,南宫世家的寻常门客根本无从躲闪,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半声,便连人带剑化作了焦黑的飞灰!

“老贼尔敢!”

烈火神君狂笑连连,双掌再次悍然轰出,一道炽烈霸道的火龙直取一名正在挥剑搏杀的南宫门客天灵!

千钧一发之际,长街之上白影一闪!

我将飞燕身法催动到了极致,足尖踏碎残砖,在狂暴火浪席卷而至的刹那,闪电般探手抓住了那名门客的后领,运起柔劲将他一把甩出了火焰的致命范围!

然而烈火神功铺天盖地的余焰终究狂暴无匹,“嗤啦”一声脆响,滚烫的赤红火舌狠狠擦过了我的右侧肩头。

我身上的那一袭白衣瞬间被烧毁了一大片,布帛焦黑成灰,露出了内里坚实修长的古铜色肌肤。

肌肤之上,金光流转,毫发无伤!

那名逃出生天的门客瘫坐在地,惊魂未定地看着焦黑的地表,满怀劫后余生的感激,颤声道:

“少侠……谢谢、谢谢你救命之恩!”

我长枪斜指地面,淡然一笑道:

“举手之劳,退后御敌。”

而站在火海中央的烈火神君,则如白日见鬼一般,死死盯着我裸露的肩头,失声惊呼道:

“不可能!老夫的烈火神功专破护体罡气,怎么可能伤不到你分毫?!”

刚刚被烈火神功那足以熔金化铁的高温正面扫过,我的皮肉之上非但没有留下半点焦痕,甚至连红肿都未曾泛起,唯有一缕淡淡的纯阳金辉在皮膜之下隐隐流淌。

我的龙阳神功得自亘古秘卷,至阳至刚,亦是天下间防守最为严密、浑厚无漏的神功,便是武当派号称天下第一护体绝学的“天罡之气”,在至纯的龙阳神芒面前也逊色三分!

我长枪一挽,枪尖泛起森森寒意,冷声道:

“天下武道浩瀚如烟海,你这烈火神功不过偏门暴烈之术,算不得天下至尊武学,如何能伤得到我?”

烈火神君脸色青红交替,须发皆张,咬牙切齿地冷哼道:

“狂妄小儿!老夫甲子苦修,倒要看看你的肉身是不是真能扛得住老夫的烈火神功!”

他苦修烈火神功整整六十年,向来杀伐无情,天下间还从未有一个敌手能逼得他将这门绝学推至十成化境。

我知道今日若想彻底保下南宫世家这批人马,将司空相安然带出南昌,与这赤面老怪的正面硬撼已避无可避。

当下我横枪傲立,朗声道:

“好,今日我就接你这一掌,让你死得瞑目。”

烈火神君狞笑一声:

“找死!接招!”

言罢,他体内狂暴的气血如江河决堤般疯狂逆冲,整个人周身青筋暴凸,皮肤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转为如烙铁般的赤红色泽,散发出一股足以将空气彻底点燃的毁灭热浪。

他整个人如同一道熊熊燃烧的血色烈焰,那漫天火煞在他双掌之间急速收缩、压缩、凝聚,最终化作了一颗唯有拳头大小、却亮得教人无法直视的深红火球!

“轰!”

火球脱手,带着风卷残云之势,化作一道撕裂长空的流光,闪电般朝我的胸膛轰杀而来!

面对这等搏命杀招,我亦不再有半分留手,将气海内澎湃的龙阳神功运转至十成巅峰!

浩然博大、纯粹霸道的龙阳真力自四肢百骸狂涌向右臂,我踏前一步,单掌翻飞,全力推出一掌!

“吼!”

冥冥虚空之中似有一声狂暴的龙吟炸响!

金黄色的至阳真气离体激射,化作一道粗如水缸的璀璨光柱,带着横扫千军的无匹霸气,正面迎向了那颗炽烈的深红火球!

“砰!!”

虚空之中仿佛有一颗惊雷彻底引爆!

炽白的光芒刺痛了所有人的眼眸,浓密如墨的黑烟与滚烫的气浪疯狂翻涌四散,将我和烈火神君的身影同时吞没。

足足数息过后,烟尘稍定。

我立在炸裂的深坑边缘,浑身上下的衣袍被烈火神功的余焰熏得漆黑破烂,面容也沾染了层层烟尘。

然而不过眨眼之间,一层宛如实质的纯金光泽自我的皮膜深处缓缓泛起,龙阳真气自体内涤荡周天,那些焦黑之色瞬间脱落,肌肤晶莹如玉,气息绵长依旧。

而反观对面的烈火神君,整个人如遭重锤横击,在狂暴的金色光柱冲击下连退了七八步,每一步都在地面踏出深深的血脚印。

他胸口剧烈起伏,“噗”的一声张口喷出一大团夹杂着内脏碎块的殷红鲜血,一身狂暴的火煞之气瞬间萎靡了大半,显然已受了沉重至极的内伤!

他颤抖着抬起焦黑的手臂抹去唇角血水,那双如毒蛇般的眼睛死死钉在我身上,嘶哑厉笑道:

“好……好小子!果然有两下子!数十年来,你是第一个能硬接老夫十成功力还能将老夫重创之人!”

我弹了弹袖口残存的灰烬,神色如深潭平湖,淡淡道:

“前辈过奖了。你若是技止于此,今日便退去吧。”

烈火神君忽然咧开满是血沫的嘴角,那张满是褶皱的赤红面庞上,绽开了一抹无比怨毒、无比疯狂的森寒笑容:

“退?哈哈哈哈……小辈,任凭你武功高绝、通天彻地,老夫今日也绝不会让你们有一人活着离开这新天大道!”

话音未落,他猛地仰起头颅,用尽残存的所有内力,高高举起那条血肉模糊的右臂,冲着苍穹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凄厉咆哮:

“烈火大队何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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