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江上劫囚刀对枪

借着月色,陆缚、贺青河、沈湄、青棠及诸少年以及石承祖、雷普等人分乘四艘乌篷轻舟,撑篙驶往二十里外的河曲。

石承祖他们在河曲芦苇荡里藏了一艘舫船,比沈湄在白石河被劫的花舫略小一些,当然也比不上给搁浅在海口子上的三桅海船,但也有七八丈长,要比乌篷轻舟大多了。

“就要这船。”

陆缚看了极为满意,没想到石承祖他们还真能在这么短的时间里搞到这样的大船,他与贺青河、石承祖、雷普以及沈湄、青棠二女爬上舫船,也不耽搁时间,直接就往上游行去。

明天真要动手,石承祖等人是主力,陆缚宁可诸少年辛苦一些,负责起夜里撑篙行舟的职责,也要让石承祖等人休息好。

陆缚与贺青河及石承祖、雷普走进船舱里打算商议明天水道劫囚之事,陆缚提议道:“要不要请沈湄姑娘出来给大家唱一曲解解乏?”

刚才在海船上,沈湄、青棠都穿着不合体的粗布衣裳,这时候商议明日救人要紧,陆缚突然提出要听曲取乐,石承祖即使念着陆缚今夜已经给他们带来这么多的好处,他也一贯的好涵养,也情不自禁地眉头微蹙。

雷普性子介直,得了一张良弓、一把进冰花纹路的镔铁陌刀、一件半身玄甲,都是有银子买不到的好物什,大咧咧地跟陆缚说道:“小曲什么时候都听得,还是商议救人事要紧;等救出人后,我们去山阳府,山阳府的头牌姑娘,随关兄弟你挑……”

门扉轻叩,沈湄小心翼翼地提着裙幅走进来,施礼道:“沈湄见过石先生、雷爷……”

雷普正要跟陆缚允诺等救出人后带去玩山阳城最头牌的姑娘,看见沈湄换了女装进来,幽昧烛火映在她清丽明艳的美脸上,雷普的眼珠子差点要掉出来,张了嘴,咽了一口唾沫,看着青棠也换了身襦裙跟在后面走过来的扭头跟陆缚说道:“你房里藏着如此美姬、美婢,山阳府的头牌姑娘,只怕你看不上眼,刚才的话就当我没说……”

青棠朝陆缚吐吐舌头,似乎看透他心里的想法,娇声说道:“关大哥心里倒是想呢!”

陆缚苦笑,他倒是真想金屋藏娇,只是……

还是等救出人后再跟雷普好好合计进山阳府找头牌姑娘的事情。

石承祖拍了拍大腿,说道:

“好计策,”站起来朝沈湄施礼道,“烦请沈湄姑娘唱一曲……”

“咚咚咚,”又有人叩门进来,跟石承祖禀报:

“钟齐刚刚回来,正在尾船换衣服,有情报要说。”

石承祖与陆缚等人稍等片刻,一个脸皮黝黑的汉子走进来,跟石承祖、雷普说道:“薛韩三想诱我们劫囚,我在清浦县北发现两队缉盗营的轻骑,天黑之后才离开清浦,一道西北方向而去。”

“薛韩三那个杂种,投了官府,什么屎都吃得下肚。”

雷普恨恨地骂道。

石承祖冷冷一笑,说道:“他们倒是认定我们没有从水道下手的机会!”

的确,流马寇是马贼,又不是水匪,再说船行在水面上,没有突然接近袭击的机会,也难怪囚车行经清浦津,缉盗营就放松警惕了。

陆缚说道:“不管怎么说,还是要派人盯着渡口。”

清浦县西南,初冬的清江浦水流清浅,站在船头能够看着水里的卵石滩,涡流处,翻起的细浪白如碎玉,偶尔几只灰白色羽毛的水鸟掠过水面,激起一圈圈的涟漪。

时至午时,几艘乌篷渔舟在水面上随波逐流,远处一艘双桅官船升帆逆流驶来,主桅横帆上还悬挂着缉盗司衙门黑底镶红的标旗,十多名官兵没精打采的或坐或站的挤在船头。

虽然初冬的水流很缓,但是逆水而行,等到应天也是五六天之后的事情。

离开清浦津,上了船,将囚笼卸进船舱里,四名重囚关在囚笼里也都枷锁仔细了,才投诚没几个月的这伙官兵就放松了警惕。

一些人窝在船舱里赌博,其他人都在船头晒太阳,享受数月来难得的悠闲时光。

偶尔舟船接近时,他们才会警惕地站起来以防万一,好在这些舟船都是规规矩矩的商旅。

“尹彪,山阳府上不上岸?”

一个老兵抱着一支长矛靠着船舷坐在甲板上问领头的校尉。

“船上都备齐了粮水,免得节外生枝,一直到应天府都不停船……”

领头校尉说道。

“石承祖这群龟孙子都给杀破了胆——从朐山到清浦两百多里,我们在路上拖拖拉拉走了五天,也没见他们有胆冒头,整个清浦县就根本没有发现他们的踪迹,能有什么节外生枝?”

老兵满不在乎地说道,“粮水不缺、肉食不缺。有人能熬到应天府,只怕有人就会憋出病来了。”

“方胯子,四娘子可不比淮泗九曲河的头牌姑娘差。”

有个拿长矛蹲在船边往河里刺鱼玩的汉子朝船舱方向挤眉弄眼挤兑老兵。

“缉盗司衙门要过堂的匪首,能让你们这般胡来?会让别人如何看我淮泗缉盗营的军纪?”

领头校尉肃容说道,挥了挥手,让手下人安分些,“到了应天府,会在那里住上小半个月,你们还愁找不到发泄的地方?你们就知道淮泗九曲河,要知道应天府的姑娘才真正叫名扬天下!”

船头官兵哄笑起来,觉得应天府就在前面,精神振作起来。

看着前面一艘舫船行速甚缓,舫船倒是奢华,花窗还扎着绵绸,船尾站的两名汉子穿着青衣,腰间却系着腰刀,眼睛警惕地盯着他们这边。

船头的官兵也立时警惕起来,领头校尉朝船舱里喊:

“崔膘子,有情况,看紧人。”

船舱里聚赌的那伙官兵也立时紧张起来,一个脸上带疤的武官钻出船舱,盯着前面的舫船,问船头的校尉:

“什么来头?”

这会儿,只听见一声琴音悠然传来,船头这些官兵都是粗鄙不知斯文的汉子,也觉得这一声琴音就像甜水儿直沁入心底叫人舒坦,几声乱调弹拨,接着是个咿咿呀呀的清柔嗓音从前头舫船传来,嗓音初不成调,听着却有心里痒处给小手挠到的舒服,竟如天籁……

琴一响,官船上的手脚就慢下来。

这不是琴的功劳,是人的贪。

想听的人,耳朵先离了岗位。

他数着拍子等——

等对面把箭手都从舱口挪到船头来看热闹。

饵下得越像真的,鱼咬得越深。

舫船行速缓慢,官船片刻就追了上去,只见舫船船头摆着一张藤椅,一张方桌,一个穿着绸缎袍的白脸富家子二脚高跷的坐在藤椅上闭目养神。

一个清秀无伦的美婢站在富家子身后正没精打采地给他捏着肩;方桌前面,站着个穿清绿儒裙的少女,看她翘指扬臂、檀口轻启,一句句让人如痴如醉的唱曲便是从她娇艳檀口吐出。

眼见要超过去,船头的官兵一齐朝船上的两名船工大喊:“降帆、降帆!”

领头的校尉虽然看到舫船船头船尾各有两名携刀的武士,也只当是富家子聘请的护卫,没有太当回事,也就没有阻止众人要求船工降帆减速。

“滚开、滚开,什么货色都往前凑,不要妨碍我家公子听曲!”

画舫船头站着的两个护卫却不客气。

官兵都涌到船头为舫船上唱曲的绝色少女神魂颠倒,这句话听来尤其地刺耳,都朝舫船上的护卫瞪去:“贼娘的,从来都是爷爷叫畜生滚开,哪有畜生叫爷滚开的?”

“你们知道我家公子是谁?”

船头武士气势丝毫不弱,见官兵作势跳过来,拔出腰刀来横在身前,看样子稍有不对,就会毫不犹豫将刀砍出去。

舫船武士的威胁动作更是刺激到官兵,几个拥在船头的兵痞子也拔出刀来威胁:

“拿把刀就想充大爷,管你家龟公子是谁,爷爷现在要你们停船接受检查,你们胆敢反抗,信不信爷爷把你们当水匪给剿杀干净了?”

船头官兵一起拿出兵器敲击船舷,威胁道:

“停船、停船!”

这些个官兵刚刚从良不久,匪性不改,哪里会忍受这种鸟气!

“陈富,退下去,”画舫护卫还要跟官兵争吵,一个像管家模样的青衣老者走过来,将武士喝退,又满脸堆笑地朝官兵们拱手,“真是对不住各位官爷,下面人生了一双狗眼,惹各位爷生气了……我家公子前夜起了兴致,带着几个仆从跟歌姬游清江浦,不想惊扰各位官爷了,见谅、见谅!”

“现在说软话有屁用,停船接受检查,不然爷爷一刀砍死你!”

兵痞从来都是得势不饶人,青衣老者两三句软话如何能将他们打发走。

船头官兵看着绸衣青年跟美婢、绝色歌姬以及贴身侍候的四名童子要退到船舱里去,一起聒噪大喊:

“出来,出来!龟儿子敢躲进去,生剁了你!”

绸衫青年硬着头皮走过来,从腰间摘下牙牌要递过来,苦脸说道:

“官爷,我们只是过路的良家子,绝不是什么水匪,还各位官爷请行方便,”又吩咐青衣老者,“快去拿几两碎银子给各位官爷买茶喝去。”

“贼娘,一个铜牌子就装大爷!”

牙牌材质是这个时代甄别身份的重要特征之一,官兵们看着富家子只是掏出个铜牙牌来,连验他身份的心思都没有,气焰更加嚣张起来,“几两碎银子想打发叫化子!”

“各位官爷,你们说如何是好?这位姑娘,我也只花钱请来唱曲的,不陪睡觉的。”

绸衫公子苦脸作揖说道。

“爷也有钱,叫她过来给爷爷们唱几个小曲听听。”

军汉粗鄙地大笑起来,一起嚷着要绝色歌姬到官船上去唱曲。

“真是不可理喻!”

绸衫公子脸色陡变,拂袖转身就走,推着美婢、歌姬钻进船舱。

这伙官兵投官府没几个月,匪性不改,哪里肯依,大叫着:“抓水寇、抓水寇!”

四五个军汉拿着兵器就要跳过来,后面人又拿铁搭子将舫船钩住,为首校尉见远近没有其他船只,也狠心想发一笔横财,便站在一旁,沉声发令:

“民船私藏器械,无故接舷我押囚官船,拒绝我部盘查,视同水寇,剿之!”

四五个军汉抢着往舫船上跳。

他们踩着船帮,脚下一滑,先掉了两个进水里。

剩下几个攀住舫船的舷边,眼看就要翻上来。

陆缚没有出声,只把手里的刀握紧了。

“剿他娘,剿他娘!”

这伙官兵越加兴奋,有些人怕手脚慢了,抢不到什么好东西,连兵器也不拿,就跳了过去——

舫船上的四名持刀武士也正仓皇地退到船舱里去,更助长了他们的嚣张气焰。

“嗖、嗖、嗖……”

五六名军汉抢着要进船舱,他们只提防刚躲进船舱的四个武士,一脚将舱门踹开,提着长矛先刺进去,哪里想到会有数支铁箭迎面射来。

舱口只有三尺宽,人一次只能进一个。

第一支箭射的不是人,是门口那盏灯;灯一灭,里头的人就成了黑里的一团。

铁簇箭平射,弩箭斜射,箭与箭之间不留空当。

进不来,退不出,这就是门槛的用处。

三支乌簇箭、四支无羽弩箭从舱口射来,正当舱口的五名军汉避无可避,给狠狠射中。

这一变故出乎所有人的意料,喧嚷的船头顿陷沉寂之间,那些个想劫船发横财、抢娘们的官兵都愣怔在那里,直到那名给弩箭射穿脖子的军汉不可置信地捂住自己的脖子,发出绝望的惨叫倒下,静寂又骤然给打破。

舱口那五名军汉中箭那一下,陆缚横刀在手,已经候了片刻。

舱门窄,人在门外转不开身,长矛只能直直刺进来。

他把刀锋压在门框内侧,只等对方探头。

一枪刺进来,他侧身卸力,反手把刀刃送出去。

少年们的桩步还浮,他只让他们守住,不许抢出。

“贼他娘,敢杀官兵,你们这是造反!”

有人还没有醒悟过来,看着五名同伴无一例外地中箭倒地,心头热血涌起,拿起兵器抢上去,“格杀勿论!”

“格杀勿论!”

“他们是水贼钩子!”

有人醒悟过来,大叫着提醒同伴,“他们有硬弓、有弩!”

普通富家子舟船护卫怎么可能携有强弓、劲弩这等利器?

正提醒着,又是两支利箭射出,抢在最前头的那名官兵胸口、小腹各中一箭,抽扭了两下就砰地倒下。

其他官兵不敢强攻,贴在舱口两侧,又有人高叫:“窗子,窗子!从窗子进去!”

招呼同伴撬窗子杀进去,花窗撬开,迎面却是数支竹枪夹着冷冰冰的铁矛刺来;

睁开看去,拿竹枪长矛的人都是刚才在船头站着的少年子,日,还以为是仆童,左侧的船舷根本没有闪避的地方,又麻痹大意没有穿甲,看着三支竹枪尖头扎进自己的胸腹。

陆缚在窗内侧半步,刀锋冲着窗洞。

有人从窗外伸手进来抓枪杆,他一刀劈下。

船身一歪,他把下盘沉住,没让人从窗外翻进来。

眨眼间的工夫,八名手下就丧命黄泉,领头校尉气得发疯,但是也知强攻不行,大喊着让人退回来,让人进舱拿弓弩,又让身边人拿长矛去刺捅舫船暂时按捺住没有下令用火攻。

他就是下令用火攻也没用,就在他让人去取弓弩时,身后传来异声,回头看去,雷普嘴里咬着短刀、手里还拿着把陌刀正跳上船来。

雷普身上的衣甲滴着水,他见领头校尉回头惊愕看来,阴沉着脸而笑:“尹彪,想不到自己有今天吧!”

陌刀横劈过去,将那领头校尉尹彪还带着惊愕神情的脸劈成两半。

他落地那一记,腰马压得极低,陌刀横扫出去。

官船与舫船钩在一起,退无可退,只能厮杀。

陆缚提刀从舱口出来,刀锋朝外,一步步逼到舷边。

少年们在蓬顶上开弓,弓箭压住下头的官船。

长枪短棍一起上,近三十名官兵给堵在狭处。

官兵们骤然发现十多敌人从另一侧水里爬上官船,他们拥挤在船头想冲上舫船,腹背受敌,官船与舫船还是他们自己拿铁搭子钩在一起,退也没法退。

这会儿,对方又有人钻到舫船顶蓬上拿强弓、臂张弩射箭,他们给挤在狭小的空间里,想要跪地求饶,却迎面一枪刺来,不消一炷香的时间,官船上及落水的近三十名官兵就给杀了个干净。

陆缚提着腰刀,他为了行动方便,早将绸衫下摆割掉,甲板上粘粘的都是血迹,他不介意,站在那里跟石承祖说话:“烦石先生请兄弟们将尸体都收拾进船舱,再将官船拖到芦苇荡凿沉,能让官府迟几天觉察,总是好事,之后就可以通知放哨的乌蓬船回来了……”

陆缚计划周密,石承祖也补充不了什么,吩咐人如此去做;

这会儿雷普带着给囚押的四个人从船舱里钻出来,为首的汉子给折磨得不成人形,给两个弟兄搀住才勉强不倒,他本是有给兄弟救下、重获新生的欣喜,待看到舫船头站着的贺青河,脸色微变:“你个没胆鬼过来做什么?”

“子昂,没有高爷,我们救不了你。”

石承祖说道。

“十年未见了,方老弟还在恨我当年不告而别吗?”

贺青河走过来搀着那汉子上舫船。

方子昂不知道详情,不便发作,神情别扭地让贺青河搀他到舫船上。

将官船凿沉在浅水滩的芦苇荡,水很浅,甲板以上的船舱差不多都露在水面上,将主桅砍断,这里的芦苇荡很深,要是没有人闯进来,只怕要等春后才会给人发觉这里有一艘官船给凿沉。

二十多具尸体给剥光了丢在船舱里,不说那些皮甲、锁子甲、长矛、腰刀等甲械,缉盗司的兵服、武官服有时候也是很有用的东西,甚至连官船用的横帆都拆了下来。

收拾战场比杀人费工夫。

尸体要挪进舱里,甲板上的血要冲净,官船得拖进芦苇荡里凿沉,一桩都不能漏。

漏一桩,官府就早几天知道;

早几天,追兵就多一队。

这一行有个规矩:赢要赢得干净。

石承祖他们这些年都是舔着刀血过活,打劫官府从来都讲究一个干净,他们现在才发觉在陆缚面前真是小巫见大巫,要不是怕时间不够,陆缚甚至想将官船的船板拆下来运走。

这伙流马寇大半都是贺青河的故人,他们以石承祖、雷普、钟齐以及今天劫囚救下的四人中的方子昂、康佩佩为首。

夜里,他们没有急于转移,就藏身在芦苇荡中,船舱里一盏烛火,围着数人,商议以后的出路。

方子昂给折磨得够呛,时不时会拼命地咳嗽一阵子,脸上有着病态的潮红,他没有去休息,让人搀他进来。

他已经知道此番劫船救人的经过,进来先给陆缚抱拳施礼:“大恩不言谢,日后有需要子昂的地方,关爷请言语一声。”

陆缚站起来回礼,坐下道:“关纵是我化名,不想私人之事牵累家族,希望石先生、方爷能够理解,我是婺州永康县人,私下里,大家唤我陆缚便可以了……”

「关纵」这两个字,是他给自己留的退路。

退路留着,人就得一直提防着——

提防哪天有人顺着这两个字,摸到婺州去。

可他把真名交出去的时候,心里反倒轻了。

有些人,值得他把退路收回来。

“子昂在家里时叫方二蛋,他倒不是怕牵涉家人,他是觉得‘方二蛋’这名字太难听,整天炫耀那两颗卵蛋,是够难为情的。”

雷普嘿然笑道。

大家跟着哄笑,对陆缚之前用化名一事,毫不介意,也知道陆缚说这话的意思就是希望他的身份仅限于在座诸人知晓。

方子昂拿雷普没法子,咳嗽了两声,不理会雷普,他对贺青河十年前不辞而别素有成见,只是这次为救他,贺青河也出了大力,他坐下来跟贺青河点头示意,虽然有些僵硬,也算是将以前的恩怨揭过。

方子昂坐下后,问石承祖:“我们下一步要怎么走?”

“回淮泗,杀薛韩三!”

康佩佩毫不犹豫地抢声道,目光坚决,似乎薛韩三站在她面前她就会扑上去咬他一口。

淮水上游的山岭地带,活跃着多股马贼。

石承祖这一伙流马寇比较特殊,乍看上去纯粹不鸟官府而已,不扰民,也不竖替天行道的旗子,十多年来流掠淮泗,专与官府为敌,人数虽然不多,名气却极大。

陆缚现在知道薛韩三原是另一股淮泗流马贼的头领,春暮时,薛韩三率部众投了官府,摇身成了淮泗缉盗营骁骑副尉(从六品武官)。

薛韩三借着其他流马寇的头颅,已经升任缉盗司左营统领,骁骑校尉、官居正六品武官。

康佩佩就是红袄少妇四娘子,薛韩三念着同为淮泗流马寇的一分香火情,没有让手下人糟蹋她,在被抓的四个人中,她几乎没有受到什么折磨,给从牢笼里救出来之后,休息了一下,就恢复了几分精神。

即便如此,康佩佩对薛韩三的恨意丝毫不消,她的丈夫、流马寇三首领尹横江在江岭时战殁,如今的她年仅二十二岁,就成为寡妇。

“薛韩三,势必要杀,”石承祖说道,“眼下时机不妥,不能再让弟兄们白白牺牲了。”

薛韩三约束部众近两千人。

要想杀他,谈何容易?

即使人给救了出来,摆在他们面前的境况依旧艰难,鼎盛期的两百多弟兄给围剿只剩下四十多人,其中半数还都是伤残,还有那些藏在深山老林里的家眷要接出来找地方安置……

想到这些,石承祖心里又痛又悔又恨,咬着嘴唇说道:“现在最关紧的是要找个安稳的地方,让兄弟们将伤养好,报仇之事,十年不晚的……”

肋下那一枪,他其实收住了。

枪尖到了皮上,他手腕一转,撤了半分力。

所以那一枪破的不是皮肉,是骨头——

断了肋骨,人当时就瘫了半边。

后来自己的枪杆脱手,也不是给人夺的。

那根白茬的杆子,前一夜劈柴的时候就已经裂到半寸了。

宁舍枪,不舍手;

枪杆断了可以再削一根,手指头断了,就没有了。

“现在各地都借匪患严峻组建新军,哪里有安稳地方?”

方子昂说道,“本来可以去投榕城慕容家,现在又传言说慕容家要归顺朝廷,看来也投不得。”

陆缚与贺青河对望一眼,慕容家二公子身负要务还不忘派人劫色,实不足待,只是有些事情,他们也不便跟石承祖他们明言。

“在淮泗时,听说有人要在陕州举事,要么我们去陕州?”

雷普说道。

“老八他们都藏在朐山,从朐山去陕州,曲折数千里,从哪里借道绕过去?”

石承祖想到难处,眉头紧皱起来,眼角的皱纹深了许多,要只是他们这些人,去陕州方便,但是带着二十多个老弱伤残,要是有个不小心,就追悔莫及了。

陆缚知道自己是外人,他们议事能让自己旁听,已经是十分信任了,他也谨守分寸不插嘴多舌。

贺青河蹙眉沉思着,见众人唉声叹气束手无策,迟疑之下,终究开口说道:“不如下海!”

舱外是没边的芦苇,水声一阵一阵地漫上来。

四十来个人,伤号占了一半,还有藏在山里的家眷要接。

往北是淮泗,往西是陕州,往南是应天,往东是海。

哪一条都通向死路,可总得挑一条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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