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绿林聚义流马寇

船给困在清江浦,有几个少年略习水性,但需留在船上照应其他人;次日,陆缚与贺青河两人凫水上岸。

北岸是山阳府清浦县。

因为清江浦北岸是清浦县,南岸是盐渎县,清浦之北是朐山县,皆隶属于山阳府。

北岸的芦苇荡差不多有二十里纵深,十月初冬,寒流袭来,虽然是在太阳升起来之后才下水,陆缚、贺青河上了岸,嘴唇还是给冻得发紫。

贺青河是习武之人,筋骨强健,不过已经是五十多岁的人了,身体再强壮也有限度;陆缚这段时间也有意识的加强自己的体质,但是好体质不是短时间就能锻炼成的,也是给冻得够呛;两人在岸上换了油纸布包裹的干衣服,吃过干粮,晒着太阳活动手脚才渐渐恢复过来。

陆缚与贺青河上岸计划着弄条能够在浅水芦苇荡里穿行的小船先将大家接上岸再说。

沿着河岸往西走了二三十里地,都没有看到有船停在岸边。

浅水滩里都是一望无垠的芦苇荡,水浅又无法行舟,大船小船哪里会停在这岸边?

一直走到清浦县的清浦津渡口才看到有合适的船只。

清浦津说是渡口,繁华却如城镇,百业咸集,摆摊开店、过往舟船车马、行色匆匆的旅人将这里搞得好不热闹。

这里是山阳府东部的交通要道,清浦县在这里设有水陆驿官署,又设有巡检司衙门。

陆缚与贺青河坐在渡口的一家吃食铺子里,挨着窗口而坐,观察着渡口的情形,小声商议:“若是掏钱买船的话,落在他人眼里怕是会起疑心……”

渡口前有十几个隶属清浦津巡检司的兵卒,打听了一下,整个巡检司有刀弓手八十多人,另外清浦津驿还有二十几个驿卒。

花钱雇舟还行,直接买船的话,想要别人不起疑心太难,陆缚点点头,说道:“只能等天黑了……”

陆缚与贺青河坐在店里喝酒,果子酒,略有些涩甜,远无法跟后世的烈性酒比,陆缚跟贺青河慢慢地喝着,根本没有什么醉意。

将近黄昏时,铺子里走进来四个汉子,三长一少,身穿长衫,却都是精壮彪健之人,行走张望,跟寻常人有很大的区别。

陆缚与贺青河挨着窗户而坐,可以坐窗户看到渡口的情形,刚走进来的四个人就坐在隔壁的八仙桌上,那个年纪稍轻的黑脸汉子瞅着陆缚这边,跟同伙轻声地说:“你说渡口不能带刀,他们怎么带着刀?”

黑脸青年说话虽然声轻,陆缚耳尖听得分清;黑脸青年的同伙有个中年人,想来是领头的人,他眼色严厉的制止黑脸青年再胡乱说话,又警惕的看陆缚、贺青河一眼。

陆缚看着窗外有卖糖沙栗子的小贩经过,他喊住小贩,正要旁若无事地让小贩拿荷叶包一捧栗子过来,却看到那中年人视线扫过贺青河脸时又迟疑地多看了两眼,眼睛里有掩饰不去的疑惑神色。

陆缚看了贺青河一眼,贺青河眉头微蹙,朝他递了个眼色,示意先出去再说话。

陆缚拿了腰刀,跟贺青河到店门口的榆木柜台结账,走到官道对街。

之前的四个汉子已经移到他们的桌子上——那张桌子挨着窗口,更适合观察渡口的情形——那四个汉子正观察渡口前的情形。

陆缚见贺青河若有所思,轻声问道:“贺爷知道他们是什么来路?”

黑脸青年无意间说破他们本来是随身带着兵器的,只是担心渡口盘查才将兵器藏在他处,也许他们还有同伙;再说他们怎么看也不像普通的商旅。

“十年前的故人,”贺青河说道,“他们却认不得我了。”

“哦?”

陆缚回想那中年人看贺青河的情形,心想贺青河十年间的变化应该挺大。

他看人,先看手,再看脚。

手搭在哪儿,是本事;

脚站在哪儿,是心思。

方才那四个人进门,先站定,后张望;

寻常商旅,是边走边看。

就这么一点分别,足够把一屋子人分出两拨来。

“不管他们,我们先去看船。”

贺青河说道。

陆缚不吭声跟着贺青河往渡口边走。

陆缚的身份牙牌没丢,他与贺青河随身携带兵器不怕盘查。

陆缚虽然是婺州陆家的旁支子弟,考中秀才之后,也是七夫人温盈袖帮着说话,本家许他归宗。

陆缚与贺青河蹲在岸边观察河里的轻舟,打算夜里下手,听着远处有辚辚车辙声传来,站起来看见有队官兵押着四辆囚车从北面官道过来。

官兵押着囚车过境,总是能吸引普通老百姓的兴致,渡口的旅人、商贩立即聚过去围观,陆缚他们离得远,只看见最后一辆囚车里坐着一个穿红袄子的女人、披头散发的,刚才那四个汉子也从铺子里走出来,杂在人群里围观。

陆缚下意识地想到这四个汉子出现在这里是要劫囚车,侧脸看见贺青河神色大变,折身便往官道那边走去,陆缚也不多问,跟着贺青河后面走过去。

等他们走近,那队官兵正押着囚车进驿馆,陆缚只看清最后那辆囚车上红袄少妇的脸,她容颜枯槁,憔悴不堪,细看去标致的脸上给划了两道细口子,身上红袄多处给刀锐割破,露出里面发黄的棉絮来,左胁后露出一小块肉,给初冬寒风吹得发白,只是少妇双手给上了枷锁,也无法伸手去遮一下。

看情形,押解官兵要在驿馆里过夜明天才会赶路。

先前那四个汉子已先转身进了铺子,贺青河神色凝重,陆缚轻声问道:“也是故人?”

贺青河走到无人处,神色凝重地跟陆缚说道:“故人遇难,贺某人不能袖手旁观;贺某若遇不幸,小姐及诸子唯有拜托陆爷了。”

说着就要下拜。

陆缚伸手将贺青河搀住,说道:“事因尚不明,贺爷此时就托后事,会不会太早了?”

“……”

贺青河一时不知道说什么好。

“贺爷当我是怕事之人?”

陆缚说道,“还是先见故人再说。”

贺青河感激地按着陆缚的肩膀,感激的言语也不多说,两人折回吃食铺子找那四个汉子。

那四个汉子已经离开,跟铺子掌柜打听他们离开的方向,陆缚与贺青河一路往北追去。

官道两侧皆是一望无垠的田地,往北两里多远有片枫树林。

秋叶染霜红胜似火,远远望去,仿佛一大捧在田野里熊熊燃烧的野火,十分的艳丽。

那四个汉子从这个方向离开,他们要劫囚车,不会离渡口太远,枫树林最可能是他们的藏身之处,陆缚与贺青河径直往树林深处走去。

走进去百十步,突然听见身后有脚步声,陆缚与贺青河转过身来,十六七名穿着劲装、拿着刀剑的汉子将他们围在中间,食铺子里的那个中年人眼睛盯着贺青河,说道:“果然是你,还以为看走了眼。你当年既然苟且偷生而去,今日为何又要尾随而来?”

从他沙哑的声音里能够听出他激动的情绪。

“暂不忙叙旧事,你们这些年都在淮泗活动,子昂他们即使被官府捉拿,也应该从淮泗解往两京,囚车为何会经过此地?”

贺青河问道,“你们是不是打算在这里劫囚车?”

山阳府是淮水的下游,与淮泗相距有千里之遥。

“救不救子昂,关你屁事,”中年人身边一个矮壮汉子粗声骂道,“你这个没卵蛋的东西,有什么资格在这里假惺惺的来装好人?救不出子昂、四娘子,大不了一起上路,黄泉路上兄弟同行,不寂寞……”

“你们一路尾随囚车,为什么路上不劫,拖到现在?”

陆缚不理会贺青河跟眼前这伙人的旧日恩怨,当务之急,他要搞清楚一些关键的问题。

“他们是纵横淮泗的流马寇,朝廷缉捕多年,甚至为他们这些流马寇在淮泗诸府成立专门的缉盗司衙门,”贺青河也不介意眼前这些人对自己恶言恶语,给陆缚介绍他们,“如此重囚若被同伙成功劫走,押解官兵都将立斩不赦,甚至会诛牵家人——他们要是在路上动手劫囚,押解官兵会毫不犹豫先杀囚的,他们必须要等到官兵与囚车分开,才敢下手。”

马贼的本事,在马背上。

马跑起来,人跟着马起伏,刀借马的势头,一刀下去比站着劈重三分。

可马一下水,反倒成了累赘:人得顾着马,马又顾着人。

所以流马寇纵横淮泗十年,到了清江浦边上,也只剩这十几条汉子。

“岳三虎,他是谁?”

那中年人眉头微蹙地盯着陆缚,问贺青河,“你收的徒弟?”

“关爷对我有活命大恩,你们也不用担心关爷会将流马寇的事情泄露出来。”

“光脚不怕穿鞋的,爷怕个鸟。”

矮壮汉子啐了一口,有外人在场,说话收敛了一些,没有再提将贺青河赶走的话。

贺青河苦笑一声,跟陆缚解释:

“岳三虎是我十年前的贱名,要是故人不提,我自己都要忘掉了。”

又与眼前诸人解释,“我在应天生活了近十年,承祖要是愿意,唤我贺青河即可,就当岳三虎已经在十年前死掉了……”

“双戟岳三虎,当年军中多了得的汉子,你也知道没脸糟蹋这个名字!”

一名左耳残缺一半的汉子站出来愤恨不平地讥笑贺青河。

陆缚心想贺青河当年还真是惹了众恼,眼前都是故人,没有一个对他有好脸色,他朝众人拱拱手,说道:“婺州关纵见过诸位爷……”

光脚不怕穿鞋的,贺青河替他掩饰真实身份,也是不希望他给牵涉太深,他便顺着贺青河的意思,报了化名。

贺青河对为首的中年人诚恳地说道:“承祖,当年事不去提他;要救子昂、四丫头,我总能尽些微薄之力,你们要真想救人出来,不能赶我们走。”

陆缚心想矮壮汉子嘴里的“四娘子”以及贺青河嘴里的“四丫头”应该是那囚车里的红袄少妇。

他听贺青河唤眼前这个中年人“承祖”,瞬时想起他是谁来了,石承祖等流马寇的海捕文书,婺州府境内也有张贴,没想到眼前这个看上去还有些儒雅气度的中年人竟然是鼎鼎有名的流马寇首领。

石承祖沉吟片刻,跟贺青河解释说道:“淮泗诸府成立缉盗司衙门之后,各府都拨银新设一部缉盗营,专司剿灭我等马贼,在淮泗活动就日益艰难。薛韩三今年又投了官府,我们在江岭活动,没有及时得到消息,入秋后在江岭给薛韩三这死狗领着三营缉盗营官兵咬了一口,两百多兄弟,才不到五十个兄弟冲出来。淮泗不能待,我们便往下游走,子昂、四娘子领了两兄弟进朐山城打探消息,给薛韩三率众追来的缉盗营围上没能脱身……薛韩三派了亲信要将他们押到应天邀功。”

说及薛韩三这个名字时,中年人咬牙切齿,恨不得要将生剥活吞了下去。

“其他人呢?”

贺青河问道,秋后有近五十人突围出来,眼前才十六个人。

“手足齐全的兄弟,就是你看到这些人,三黑跟钟齐在林子外守着。”

中年人神色黯淡的说道。

“才十八人,你们就想劫官驿?”

贺青河眉目皱起来,问道,“你们也知道押解囚车的一队官兵皆薛韩三所部精锐,清浦津巡检司刀弓手有八十余人,就驻在左近,驿馆驿卒也有三十多人,你们就想劫官驿?”

“有什么办法,唯有进了驿站,子昂他们才会给关押到单独的房间里去……离开清浦津之后,这伙官兵要走水路,乘官船前往应天,下手的机会更渺茫。”

中年人说道。

清江浦出海口水深很浅,不利大船通行,从清浦津往上行,航道条件就优越得多,只要避开浅水滩,三五百石的中型舟船通行甚是便捷。

等官兵押着囚车上了官船,想要毫发无损地将人抢出来,那真是难于上青天。

但是就他们这些人冲进驿馆救人,跟送死又有什么区别?

水上的仗,跟陆上不是一回事。

陆上退一步还有一步,水上退一步就进了水。

会水的占便宜;

可会水的人一旦落了下风,连喊人都喊不出声响。

所以他们要挑的,是官兵上了船、船离了岸、两下都使不开手脚的那一段水路。

“早知道他是没卵蛋的货,石先生跟他费这般口舌作甚?”

矮壮汉子见贺青河面色凝重,以为他又想退缩,不满地抱怨起来。

陆缚见贺青河脸色凝重地看过来要张口说话,他抢先道:

“托付后事的事情,贺爷不要再提了?……”

他朝石承祖说道,“从清浦津往东宁,水路曲折一千余里,机会多的是,何必赶在今夜送死?”

陆缚语气不算客气,矮壮汉子闻言色变,想要开口骂回来,石承祖让他稍安勿躁,对陆缚说道:“关爷有何良策?”

看了贺青河一眼,心想眼前这个叫关纵的青年既然能对贺青河有活命之恩,想来是个厉害角色。

“我们需要四艘船,三艘轻舟,一艘最好能稍大一些。搞到这些船最好不要惊动地方,石先生能不能做到?”

陆缚问道,他学矮壮汉子唤石承祖为石先生,石承祖即使拿着腰刀,也有几分儒气,完全不像是赫赫有名的马贼头领。

船是这桩事的根。

没有船,人接不上岸;

接不上岸,驿馆里那两个人就只能干看着。

所以先要船,再谈人。

石承祖说得轻巧,可四艘轻舟、一艘大船,一夜之间要到手,靠的不是门路,是人情。

“这个不难。道上朋友未必会扯旗子公然帮我们杀官兵,买几艘船容易。”

石承祖说道。

“流马寇也贩私盐。”

贺青河怕陆缚不解,略加解释一二。

“废话这么多,你到底有什么办法就说出来?”

矮壮汉子不耐烦地问道,“爷可经不起你消遣。”

他对贺青河深恶痛绝,对随贺青河而来的陆缚自然也没有什么好感。

“雷普,要有些耐心,”石承祖沉声劝告矮壮汉子雷普沉住气,又问陆缚,“立时就要?”

“我们还有人在三十里外的海口子上,先要将人接过来,还要赶在天明之前到上游去,能越快搞到船越好,”陆缚说道,“若是方便,还有诸多物件麻烦石先生准备……我们会先租艘乌篷船下水,”抬头看了看天,又说道,“月至中天时,我们会在渡口下去十里的河曲湾里相候。”

“你们有多少人?”

石承祖眼珠子发亮,他就发愁人手不足,就算离开渡口之后,押解官兵还有二十多人,又是薛韩三所部的精锐,他们才十八人,要在战场厮杀,敌人再多一倍也不怕,就怕官兵遇袭会先将囚犯杀了。

“人数倒也不少,只怕帮上忙的不多,倒是能摇旗呐喊,分散官兵的注意力,好方便石先生你们下手。”

陆缚实话实说。

石承祖只当他谦虚,陆缚又说道:“我与贺爷先离开,石先生还放心?”

“他啊,无胆鼠辈一个,有胆告密,这时候又怎是缩头乌龟一只?”

矮壮汉子雷普说道。

贺青河朝雷普抱拳苦笑说道:“多谢你还能信任我。”

雷普头扭向一旁,不搭理他。

当下就分头行事,陆缚与贺青河再回到渡口,从铺子买了几套女子衣裳,又买了一张琴看着琴做工粗糙,陆缚笑着跟贺青河说:“不知道沈湄姑娘能不能在这张琴上弹出好曲子来。”

“在河中下手,万一出了纰漏,官府追查下来,只怕会查出陆爷你的身份啊。”

贺青河说道。

陆缚轻松说道:

“大不了落草为寇;至于陆家,他们会推说我在瓜洲县已遭杀害、不过是别人拿我的牙牌在清浦冒名顶替罢了——能有多大的麻烦?”

又问贺青河,“贺爷确认恩泽、乔中他们给看见也无所谓?”

“他们宁可死,也不会向官府屈降的,”贺青河眉间带着淡淡的伤感,说道,“不过也要防他们无意间说漏嘴,恩泽、乔中他们的事情,我们也按照之前商议的办,无需跟他们细说的。”

“嗯。”

陆缚点点头。

让吃食铺子准备了一桌菜肴跟几坛清浦烧露黄酒送到渡口边,陆缚与贺青河在渡口租了一艘乌篷船。

陆缚借口说要去河中赏月,不喜外人干扰;

船家能拿到一大只银锞子当押金、陆缚给的租船钱又相当可观,甚至考虑是不是拿了押金远走高飞,自然任他们撑着自家乌篷船载一桌酒菜往下游而去,都没有跟陆缚要什么字据。

不留下字据最好,这样陆缚就算是不把船还回来,也不用担心字据会留下给官府追查的破绽。

浅水撑篙行舟,又顺流而下,行速甚便,三刻时便行了二三十里,与困在浅水滩里的沈湄等人相见。

贺青河没有耽搁,只跟沈湄单独说了几句话,就带着四名身体健壮的少年撑篙前往河曲湾与石承祖等人碰面,陆缚留在船上准备。

“又要牵累陆公子涉险……”

沈湄还穿着粗布衣裳,衣袖挽起,露出晶莹剔透脂玉似的纤腕,将一方汗巾递给陆缚擦汗。

陆缚将一大捆铁簇箭抱上甲板,这些等会儿要搬到小船上去,还有其他物资也都要转移走,他接过汗巾,抹了一把脸,看着月色下沈湄娇媚的秀美脸蛋,没想到她真跟石承祖他们有牵连,笑了笑,说道:“共济扶危多日,难道要我此时弃你们而去?我怎么可能弃你们而去?”

他这话也不是随便敷衍,落水还魂以来,即使有着之前陆缚的记忆,这个时代仍给他一种隔着层纱似的疏离感,突然遇到这么大的变故,这些天扶危求存,陆缚对沈湄、青棠、贺青河及诸少年的亲近感,要远远强过远在婺州、似乎只有符号意义的陆家。

是沈湄、青棠、贺青河及诸少年让他感觉到自己是真真实实地活在这个时代,这种感觉,这种感情,不知不觉地就在心里渐渐萌芽。

沈湄俏脸微仰,凝望着陆缚在月色下如墨深玄的眼眸,心间细细想着他刚才那句话,心想呆在他身边,真叫人安心。

一阵冷风吹来,沈湄陡然惊觉盯着人家看太久了,忙装着无意地侧过脸去,见陆缚的注意力似乎都将船舱中物资搬到甲板上来的诸少年身上,才稍稍安心。

他看得出来,她在等他一句准话。

可他自己也说不准。

落水还魂这些天,他做的每一件事,都是被人推着往前走。

只有这一刻,是他自己想留下来。

汗巾还攥在他手里,是湿的。

湿的不全是水,还有汗。

三百支铁簇箭捆成一束,他刚从舱底搬上来,胳膊还沉着。

甲板上没有旁人——

贺青河带着四个少年撑篙去了河曲湾,青棠在舱里睡熟了。

沈湄坐在舱口的矮凳上,没有进去。

她还穿着那身粗布衣裳,袖子挽到小臂,露出一截手腕。

腕子细,白得像刚从水里捞出来的一段藕。

粗布穿在她身上,比绫罗还清。

她自己不觉得。

箭捆搁在脚边,铁簇映着月色,一点一点地亮。

三百支,捆得齐整,一根也没歪。

搬箭的时候他没想别的,只想着明日这三百支够不够用。

他把眼睛移开。

“夜里有风。”他说。

“不冷。”

风从船头那边来,贴着水面走,把她的衣角掀起来,又落下。

“汗巾给我罢。”

她伸出手。

他没给。

“我擦过了。”

他把汗巾叠了一下,“脏了。”

“脏了才要洗。”

她的手还伸着。

他没动,她也没收。

两只手隔着半尺,停在那里。

半尺,是够不着的距离;

也是再往前半寸,就要够着的距离。

江上没有别的船。

橹声一下一下,慢得很。

她把目光落到他手上,看了片刻。

“你要留下,是为什么。”

他没立刻答。

“你考中举人,是要去应天考会试的。”

她说,“跟我们混在一处,前程就没了。”

“前程是我的,不是别人的。”

“话不是这么说的。”

她把手收回去,放在膝上,“我这样的出身,最知道人的前程是怎么没的。不是自己弄丢的,是给别人牵连掉的。”

“那就说说,怎么没的。”

“应天的会试在三月,赶得上。”

她说,“你雇一条船往北走,一个月就到了。到了应天,你是陆家的举人,是婺州陆家许归宗的那一支。前程是你的。”

“我不去。”

“为什么。”

“我去了,”他说,“你们怎么办。”

“我们不是你的担子。”

“我知道。”

“你知道,还留下来。”

“嗯。”

她看着他看了很久,像要把这一个“嗯”拆开来,看里头有多少真话。

“你说得倒轻巧。”

她终于说。

“不轻巧。”

他说,“我这辈子没做过几件自己愿意做的事。这一件,算一件。”

“沈姑娘——”

“你到现在,还叫我沈姑娘。”

她抬起头来。

月色从云缝里漏下来,落在她脸上一半,另一半落在暗处。

她的眼睛里有一种东西,他先前在别处没有见过——

不是感激,也不是试探,是认了命之后,还想替别人留一条路的那种眼神。

“你救了我们,”她说,“救到这一步就够了。再往下,你就得跟我们一样,把名字藏起来过日子。”

“名字我早在甲板上刻过了。”

“刻在船板上的名字,出了海就没用了。”

“那就再刻一个。”

她愣了一下,笑了一声。

那一声很轻,像灯芯爆了一下,又灭了。

“陆公子,”她说,“你说轻巧话的时候,跟真的一样。”

“我没说轻巧话。”

“哪里没有。”

“你把命都放到我手上过。”

他说,“我这条命,也是别人给的。还回去,不算亏。”

她不作声了。

江风又过来一阵,吹动她鬓边一缕散下来的头发。

那缕头发贴在她脸颊上,她自己没有觉出来。

他抬手,替她把那缕头发别到耳后。

手指擦过她的耳廓。

指尖是凉的,她的耳根却是热的。

她身子微微一僵,没有躲。

那一下很短,短得像是没有发生过。

可他的手收回去之后,两个人都知道了。

江上起了雾。

薄薄的一层,贴着水面走,走到船边,把船身的影子吞掉半截。

“你手冷。”她说。

“水里泡久了。”

“泡久了的人,指甲盖是青的。”

“那你看看。”

他把手伸过去。

她没有看指甲盖。

她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腕。

不是牵手,是握腕——

像替人把脉那样,拇指按在他的腕骨上。

她的拇指停在那里,没有动。

腕骨底下那一下跳,又重,又急,一下一下撞在她指腹上。

“跳得这样快。”她说。

“冷的。”

“冷的人,腕子不这样跳。”

他没有抽手。

她也没有松。

两个人就这么握着,谁都没有说话。

雾漫过来,把两个人的轮廓也吞掉一半。

船身轻轻晃了一下。

她没有扶舷,是扶住了他的小臂。

“站稳了。”他说。

“我站得稳。”

“江水凉。”

“我这些年,什么凉的地方没待过。”

她说完这句,自己也觉得说得重了些,就低下头去。

低着头的时候,往前挪了半步——

从那矮凳上站起来,往前半步。

半步之外,是她一直守着的那条线。

她迈过来了。

他没有退。

她把额头抵在他肩上。

很轻的一个动作,像是在试一件不敢试的事。

他能闻到她身上的味道——

皂角,还有一点江水的腥气。

她的肩膀在抖。

不是哭,是忍。

“我这一路上,想过很多回。”

她说,声音闷在他肩窝里,“要是当初在白石河,你没有从那扇窗子里翻出来,会怎么样。”

“会怎么样。”

“我就当没有见过你这个人。”

“那现在呢。”

“现在不一样了。”

她没有说哪里不一样。

他也没有问。

他只是抬起手,虚虚地覆在她后背上,没有抱紧,只是覆着——

像怕一用力,就把那点好不容易递过来的东西惊散了。

她在他肩上靠了很久。

久到江面上的雾,把对岸的芦苇也吞没了。

“水声听得见么。”她说。

“听得见。”

“我在应天的时候,夜里也听得见水声。”

她说,“画舫就泊在秦淮河上,整夜有船过去。那时候睡不着,就起来弹琴。弹到天亮,弹给一河的水听。”

“后来呢。”

“后来就习惯了。”

她说,“习惯了把话说给水听。”

“现在呢。”

“现在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

“现在说给一个人听。”

她说完,自己也知道说重了,就不作声。他没问。

江上的雾一层一层压过来,把船头那点月色也压没了。

“你身上有一股箭的味道。”她说。

“铁腥气。”

“不好闻。”

“那我离远些。”

“不用。”

她把脸埋得更深了一点。

她的头发是干的,散在他颈窝里,有一点皂角味。

他数着她的呼吸——

一进,一出,一进,一出。

数到第七下,她的呼吸就匀了,不再抖。

“江上要是没有你,”她说,“我们这会儿应当在榕城。”

“在榕城,也未必就坏。”

“坏不坏,我不知道。”

她说,“我只知道,我不想在榕城。”

“那你想到哪里。”

“没想好。”

她说完这句,又往他这边靠了靠。

“我从来不敢靠在谁身上。”

她说,“靠过去,就得想以后的事。”

“那就想。”

“想不出来。”

“想不出来,就先不想。”

她从他肩上抬起头。

抬起头的时候,两个人的距离,只剩下一个呼吸那么宽。

她能看清他眼底那点墨色;

他能看清她睫毛上沾着的一点雾气。

谁都没有再往前走。

江上又起了一阵风,乌篷微微一晃。

她把一只手按在他胸口的衣襟上,按了一下,像是要把什么东西按回去。

然后她退开了,退回矮凳上,坐好。

“汗巾。”她说。

他把汗巾递过去。

她接过来,在手里抖了一下,抖开。

三百支箭的汗,都沁在那一方布上。

她把汗巾的两头对起来,叠成一条,又叠成一块。

指腹顺着叠起来的那道边压过去,把折痕抹平。

“我拿回去洗。”她说。

“好。”

“洗完了,也不还你了。”

“随你。”

她笑了一下,把汗巾掖进袖口,掖得很仔细,像掖的不是一块布。

她坐回矮凳上,两只手放在膝上,坐得笔直——

跟他头一回在船上见她的时候一样。

可她坐了一会儿,又松了下去,肩膀垂下来,不再端着。

那点端着的架子,是留给他看的;

这会儿不端了。

江上的雾还在走。

远处传来撑篙的水响,一声,又一声,近了。

石承祖他们的轻舟,来了。

石承祖等人比约定时间还要早搞到船,月至中天,四艘乌篷轻舟就悄然驶来。

陆缚站在船头,看着石承祖、雷普等人跟着贺青河从绳梯爬上甲板,注意到石承祖、雷普等人看见沈湄只是给她粗布衣裳无法掩饰的美貌给惊了一下,再没有其他异态,确定他们不认识沈湄。

石承祖他们人没有全部过来,贺青河担心陆缚要的那艘大船会在浅水滩里搁浅,就停在十几里外的河曲里,留下人看着,石承祖、雷普等十人跟着贺青河撑船过来接陆缚、沈湄、青棠及诸少年过去。

雷普看到这里竟然藏着这么一艘大船,爬上船连绕着船走了一圈,回来疑惑地问贺青河:“你从哪里搞来这艘大船?你们有这艘大船,还要我们搞什么船?肖瞎子给我们的‘大船’,都远远不及一半大。”

“船太大,吃水深,我们不清楚清江浦的水路,不小心给困在这里了,”陆缚说道,“现在不是细说这个时候,有些东西要搬到乌篷船上去……”

船靠过来,薛恩泽诸少年就开始将大船上的必备物搬到乌篷船上,贺青河取了一把桑木弓给石承祖:“你试试这个。”

“好东西!”

雷普抢先将桑木弓拿到手里,拉了拉弦,拿出一支箭,朝夜空射去,只听见“噗”的破空声,箭就不知道射到哪里去了,雷普搓手大赞:“好弓,怕不下一石之力,你从哪里整来这个好东西?”

弓上那几样数,雷普一眼就能认。

弓弦有粗细两种:粗弦拉的弓力大,射得远,可撒放的时候手上吃不住劲;

细弦好拉,箭飞得近,胜在快。

弓力按石按斗算,一石二算良弓,三尺六是弦长,八斗以下只能打兔子。

箭也分轻重,箭杆硬、箭簇沉,才走得出五十步。

营里的弓手跟民间的不一样:营里的人换生弓照样能射,民间的人换了生弓,第一箭就发飘。

陆缚早就怀疑贺青河早年出身军旅才有一手好箭术,真正的箭术高手几乎都出身军营,看到贺青河的“故人”雷普开弓射箭的姿势,也知道他是箭术好手,愈发肯定心里的猜测。

陆缚心想贺青河、石承祖、雷普等人既然都出身军营,为何贺青河近十年来会隐居应天,而石承祖、雷普为何又在淮泗当起马贼?

雷普开弓的姿势一看就是练过的,弓弦贴鼻,肘抬得很平。

陆缚自己也试了试那把桑木弓,拉弓只到七分。

贺青河说弓箭讲的是桩步,不是手上的力气。

石承祖几个人围过来,各自拿弓试弦。

这一船的弓弩,够他们在水上打一场硬仗。

沈湄跟青棠跟那些年纪少的少年们安静地站在一边,也不走过来跟石承祖、雷普等人相见。

“这把弓归我了。”

雷普直接宣布这把桑木弓归他了。

见惯了这等劣弓,雷普一眼就看出这柄弓的好,哪里肯放手?

贺青河将桑木弓丢过来,他抢过来就爱不释手,细细把玩,弓身是百年老桑加老檀制成,弦是麻绳绞丝,他借着月色,看到弓梢上雕着“丰利镇督造”五个细字,问贺青河:

“你们劫了丰利镇的战船?”

石承祖几个人各自拿弓,先试弦,再拉弓。

一石强的弓,寻常人开弓开不满。

雷普的手法熟,弓弦贴在鼻尖下方。

陆缚只勉强开弓四五下,第五下虎口就发酸。

贺青河让他先从竹枪练臂力,等桩步稳了再谈弓箭。

也无怪雷普会这么想,他也已经看到甲板上的两架三弓床弩。

贺青河笑笑不解释,说道:“这里还有几把弓,要是高兴,都拿过去。”

这艘三桅帆船就是最初的那艘海盗战船。

陆缚他们夺下船后,船上竟然有两架即使放在丰利镇里都是稀罕物的三弓床弩,这是他们事先没有预料能得到的,这可是将短矛当箭矢射杀五六百步远的利器。

前后有十五名丰利镇精锐死在陆缚他们手里,除了二十一把长短兵刃外,还一共获得六张强弓,四把臂张弩,皮甲、玄甲各十二件。

箭术非朝夕能成就,六张强弓,除了贺青河自己用一把外,其他五把弓都给石承祖他们;

四把臂张弩操作简便,就没有让出去。

除了五把强弓之外,陆缚与贺青河也早就商量过将一些锥矛枪、陌刀等中长兵器送给石承祖他们,这些兵器入手沉重,诸少年暂时也使不来。

这些兵器,眼下是死的,明天就是活的。

刀比人先到,弓比刀先到,弩比弓还先到。

练武的人认兵器,跟认人一样,一眼的事。

计划明后日水中抢船劫囚,还是要以石承祖等人为主要战力,陆缚、贺青河自然要不遗余力的先装备他们。

雷普迫不及待地占了一把弓、一把陌刀,他也嫌铁甲笨重,只穿了半身甲,一脸的兴奋,拍着贺青河的肩膀说道:“以前以为你是孬种,冤枉你了;没想到你真有胆将丰利镇的战船给劫了!”

贺青河依旧苦笑,他知道雷普是直肠子,也没有什么好计较的。

石承祖没有吭什么声,他从贺青河手里又接过一把弓。

陆缚说动手那日,弓箭先压住押解官兵的甲板。

弩手分两处站,弓弩一处射船头,一处射船尾。

长兵器的人候在芦苇里,等弓弩一发就冲上去。

这一场厮杀要快,不能让官兵腾出手来先杀囚。

石承祖听得明白,把弓往背上一挂,说这个厮杀的法子成。

看着诸少年帮忙将床弩搬上乌篷船,雷普在一旁兴奋地嗷嗷直叫:“贼娘的,明天截住官船直接在水上干他娘的!”

要是明天官船押解的官兵不增加,要是不顾忌官兵遇袭会先杀囚,有这一批好东西,石承祖也有信心直接在河面上劫杀官船——

现在最担心的就是官兵遇袭会先杀囚,这也是他们迟迟不敢下手的原因。

月至中天,四艘乌篷轻舟泊在大船边上,篙子收在水里。

明天天一亮,官船就要离了清浦津。

他们这些人,加起来不到七十个;

对面是薛韩三的精锐,还有巡检司的八十张弓。

他把桑木弓挎在肩上,回头看了舱里一眼。

这一仗,躲是躲不掉了——

要么救出人,要么,谁都回不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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