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无法定义之物

“嘉鸢老师,可以问你一个问题吗?”

这天办公室里只剩下我与小春老师,她滑着转椅来到我旁边。

“哦,你说?”

我喝着咖啡。

“我老婆要过生日了,你说我选什么礼物给她好啊。”

我被咖啡呛到了。

小春老师慌忙跟我道歉,给我递纸,一边解释说:“哎哟,我还以为你是能接受这种事的人呢!在美国总不可能没见过吧?”

但吓到我的是小春老师本人的态度。

她二十六岁,所以,Z世代真是不可思议……

虽然我没有离Z世代很远,就在隔壁,还是禁不住这么想。

如果是我导大概会说:当下年轻人该思考如何停止过度分享。

“不是,咳咳……”我用她给的纸巾擦嘴,干脆放下了咖啡,免得又来什么惊天话题害我衣服脏掉,“一般不会跟刚认识几天的同事出柜吧。”

“我都这样啊,如果对方不能接受,那就没必要继续处了嘛。”小春老师说,“哦对,这个不是在考验你哈,我真的很相信你能接受的。”

“哈哈……”我尬笑。

小春老师挑着眉毛,问道:“所以你能不能接受啊?”

“能啊,只是惊讶你一下子就告诉我。”

即便笑着这么说,小春老师仍然一脸怀疑,好像我在好心附和,虽说我的表情确实是有些勉强。

“就是……虽然现在能接受的人多了,但你也不知道对面会不会因为这个针对你。”我补充道,“而且我们没有认识多久。”

“这样子啊,顺便说,我是拉拉不是双哦。”

过度分享,OVERSHARING,话しすぎ!

至少给我点心理准备……

“哈哈,挺好的,拉拉挺好的。”我继续尬笑。

小春老师竖起大拇指,满意地点点头:“嗯,所以你觉得我应该送老婆什么礼物啊?”

这真不是应该对着刚认识几天的人讨论的话题。

我无奈地问:“你老婆是什么样的人呢。”

“留狼尾缁鱼头那种。”

那是哪种。

“呃,还有呢?”

“爱戴小戒指那种。”

“那你送她小戒指呗。”

“十根手指已经不够她戴了。”

“那……那她还有什么特征?”

“长得很可爱。”

“那你送她可爱的东西……?”

“不是,她不喜欢可爱的东西,她本人很可爱。”

哈哈……没有人问……

“然……然后呢……”我越来越虚弱了。

“哦对了,我们的性生活最近不太和谐。”

我惆怅地看了眼桌边的咖啡,现在倒是想喷咖啡也已经没有机会喷了。

“这个是我可以听的吗?”

“这有什么不能听的。”小春老师开朗地把椅子转了一圈,再度面对我的时候,开朗的表情转变为一脸忧伤,“好吧,其实呢打从一开始就很不和谐。我觉得她老是想证明什么东西一样,又不知道怎么跟她聊。”

怎么一下子从礼物咨询变成性生活咨询了。

不是有这种职业吗?这类服务不是要收钱的吗?

禾绿的身影在我面前一闪而过,毕竟我的性生活全都是她。

这也意味着,如果我想说:你别问我,我没有性生活。

就相当于否定了禾绿的一部分,这是我不希望的;但如果说我有性生活,又承认了一些我不愿、不能、不该承认的东西。

毕竟我们在讨论的是伴侣,而禾绿并不是我的伴侣。

我没有立即回复,所以小春老师以为我愿意听下去。

“嘉鸢老师,你不觉得很奇怪吗?零几一几年的时候会说‘蕾丝边之间根本不算做爱没有屌又没有射精’,现在又说‘拉拉之间会做爱就是要抵制的性缘关系女人失去友谊很久了’,话都被那些人说完了,好烦啊,我们算不算做爱关他们屁事啊。”

小春老师忽然开始义愤填膺地发表话糙理不糙的见解,但说得挺有意思的,我不禁笑了一下,随后反应过来哪里不对。

“呃,我没有说我也是拉拉。”

小春老师大惊失色:“哎?你不是?”

我不是吗?

那也不能说不是。

“也没有……这个,我的情况比较复杂。”我只能说。

“哦,你是LGBT后面的那些……酷儿什么的?不好意思我也不太懂这个分类。”

分类都是其次,我比较奇怪:“……我很明显不是异性恋吗?”

“是啊,很明显。”

“这个是靠什么判断的。”

“气质吧。”

我问:“我有什么气质啊?”

小春老师似乎也描述不出个所以然,她思索良久后说:“不爱男的气质?”

那又是什么气质。

“那也可能是无性恋。”我说。

“那你是无性恋喔?”

“也不是。”

“那QPR吗?”

感觉小春老师能知道QPR就不算是不了解分类了。

话说回来,究竟为什么一定要找个词定义自己呢,人际交往又不是只有这一种方式。

我实在是对非要给所有东西下定义的人类社会感到厌烦。

“定义”无非是为了有朝一日投入应用,如果把爱定义为爱情,有朝一日两人就要以各种方式组成最小生产单位,为社会生产做贡献;如果把爱定义为友情,两人就会相互扶持,为个体提供丰容与情感上的生命体验;如果把爱定义为亲情,那就是养育、成长、避风港。

爱原本更加广阔,也更加无法划清界限,如同光谱。

不过,我会这么想,可能根本上是因为总与禾绿接触。与禾绿有关的一切都难以命名,连带着我的自我一起被浸染成了模糊的东西。

况且我本身也并没有做到脱离定义生活,还管人家叫Z世代。

但我不是会对刚认识几天的同事分享这些想法的人,于是只好耸耸肩说:“你别管我是什么吧,如果性生活有困扰,问我没用。”

小春老师蹙起眉头:“嘉鸢老师你没有性生活吗?不应该啊,你看起来会很受欢迎的。”

“……不是啦,是我不想跟你聊这个。”

“哦哦,那你早说嘛,是我不好。”小春老师朝我露出一个抱歉的笑容,然后深深叹气说,“唉,我就是太苦恼了,真的对不起啊。”

这种说收就收的态度也很神奇。

我尽可能地帮她想办法。

“你上网发帖问问看?”

“但我又不想在公开平台分享性生活啊。”

“噢……那倒也是。”

如果是禾绿会怎么说?

我会突然冒出这个念头,是因为剧本一般都这么写。

人物在苦恼的时候,便想象自己亲近的人会怎么做,以此彰显人物之间深刻的羁绊与互相影响的历史。

所以我觉得自己应该借鉴一下禾绿的做法。

但很快我就发现脑中一片空白。

我想象不到现在的禾绿会怎么做。

我记得的只有十几岁的她,那与现在的她有许多区别。

舌根涌上苦涩的味道,很好解释,是因为咖啡,毕竟刚刚呛到了。

我又喝了一口咖啡,好验证那是不是同一种苦味,但咖啡居然更甜一点。

是啊,我加了点糖的。

“那个,”我惆怅地看向纸杯深处,只好无头苍蝇似的选择自己不会做的事,再度向小春老师开口,“我是有点想八卦,但是不想聊到自己的事,所以我问你答怎么样?”

她本来已经滑走了,到半路又滑回来。

“可以啊!问吧。”

我其实比较想问她驾驶办公椅的技巧,每次我想这么滑都会卡壳。

“首先,”我清清嗓子,“你说她想证明什么东西,是什么?”

“想证明我们是一对嘛,”小春老师说,“想证明我们的做爱是做爱。”

“那和性生活不和谐有什么关系。”

“我猜她大概就是被说过蕾丝边之间根本不算做爱没有屌……”

“OKOK,我知道了。”我苦笑了,“所以她会用穿戴吗?”

“嗯!但是我不喜欢。”

“那你告诉她呗。”

“说了啊,可她就是很执着这个,还求我用一下,有时候我拗不过她。”

“这样啊……”

我没有做情感咨询的天赋,只想很干脆又不负责任地说:你们不合适,你应该找一个不喜欢穿戴的人,她应该找一个喜欢穿戴的人,分手吧!

但小春老师也没有为难我,或者说,我很惊讶她其实没想问性生活不和谐的解决方法,只是说:“所以,这种老婆,你觉得我应该送她什么礼物啊。”

“啊?唔……那听起来她最想要的东西,就是用穿戴?”

小春老师一脸恍然大悟。

“对了,她好像挺喜欢SM的,要不我把自己包装一下送她怎么样!”

……

“嗯嗯,你们开心就好。”

我除了笑还能怎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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