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数学课上的走神

数学课在周三上午第二堂,阶梯教室B204。

秦昊和室友们赶到的时候,门口已经堵得水泄不通。

走廊里站满了人,有些背着书包,有些只拿着手机,三三两两挤在门边朝里张望。

陈嘉树踮着脚往里看了一眼,骂了一声:“我靠,这还有位置吗?”

秦昊挤过人群,看见阶梯教室从讲台到最后一排全部坐满,连过道台阶上都坐了几个人。

他从来没在大学里见过这种阵仗。

高年级的学生占了将近一半,有些人甚至穿着篮球服,脖子上还挂着汗巾,显然刚打完球就赶过来了。

教室里的嘈杂声嗡嗡作响,像一个巨大的蜂巢被人捅了一棍。

“都是来看夏老师的。”周明宇在后面小声说,语气里带着一种见怪不怪的平淡,“听说上她课的出勤率从来不靠点名。”

秦昊没有接话,他的目光穿过层层人头,落在讲台旁边的那个身影上。

夏知雪站在多媒体操作台前,低头调试着投影仪,身上穿着一件浅杏色的真丝衬衫,领口系着一条细窄的墨绿色丝带,下面是一条烟灰色的高腰直筒裙,裙摆刚好落在小腿肚下方。

她脚上是一双裸色的尖头细跟鞋,鞋跟约莫七八厘米,把她本就修长的小腿拉得更加笔直。

几个没找到座位的学生围在讲台旁,夏知雪抬头看了他们一眼,抬起手指了指后排角落的方向,嘴唇动了动。

秦昊听不见她说什么,但看见那几个学生点头之后往后面挤过去了。

她的动作很轻,手指修长,指甲修剪得干干净净,没有涂任何颜色。

“秦昊,走了,夏老师说后面还有几个加座。”陈嘉树扯了扯他的袖子。

秦昊回过神来,跟着室友穿过人群,在最后一排靠墙的位置找到了几个塑料方凳。

这种凳子矮,坐下去之后视线几乎被前面的人挡掉一半。

秦昊只能侧着身子,从前面两个脑袋之间的缝隙里看向讲台。

这个角度很别扭,但至少能看到夏知雪的侧脸。

上课铃响过之后,夏知雪关掉了教室里一半的灯,只留下讲台上方的几盏射灯。

光线从她头顶打下来,把她整个人的轮廓照得格外清晰。

她拿起麦克风,声音从音箱里传出来,带着一丝轻微的电流质感,但依然清亮、平稳,没有多余的起伏。

“今天来的人比上周多了不少。”她说,目光扫过整个教室,嘴角微微牵了一下,不算笑,但也没有责备,“既然来了就安静听,不要影响其他同学。过道上的同学注意安全,不要靠门太近。”

教室里迅速安静下来。

秦昊甚至能听见邻座翻书时纸张摩擦的声音。

夏知雪转过身,用电子笔在白板上写下今天的课题。

她的字迹清秀利落,每一个符号都写得像印刷体一样规整。

写完之后她往旁边站了一步,开始讲解。

“上一讲我们讲到了多元函数的偏导数,今天接着讲隐函数存在定理。这个定理的条件比较多,但是每一条都有它的意义,我会逐条解释。”

她的声音不急不缓,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

秦昊坐在后排,看着她拿着电子笔在白板上圈出定理中的关键条件,看着她偶尔侧身指向投影上的图形,看着她因为讲解而微微前倾的身体。

她的衬衫在腰际收进去,又沿着髋部流畅地展开,烟灰色裙子的面料随着她的步伐轻轻晃动。

最初二十分钟,秦昊确实在听。

他甚至在笔记本上抄下了定理的前半部分,还用红笔标出了两个需要注意的地方。

但渐渐地,他的注意力开始不受控制地漂移。

事情是从夏知雪转身画图的那一刻开始的。

她抬起手臂,用电子笔在屏幕上方画出一条曲线,真丝衬衫的袖口随着动作滑下去一截,露出她纤细的手腕。

秦昊的视线黏在那截手腕上,看着皮肤下面淡青色的血管若隐若现。

他的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个画面:一条麻绳绕过那只手腕,缠了两圈,再打上一个结。

那个画面来得太快、太清晰,像一颗石子砸进平静的水面。

秦昊下意识地低下头,盯着笔记本上抄了一半的公式,试图把注意力抓回来。

他努力去看板书,去听夏知雪在讲什么,可是那些数学符号变得陌生而遥远,像隔着一层水雾。

他的脑子里只剩下绳子的纹理、绳结的形状、被束缚的肢体的角度。

他闭上眼睛,用力吸了一口气。

鼻子里是阶梯教室里特有的味道,粉笔灰、旧木头、还有从前面某处飘来的一丝若有若无的香水味。

那股香水味很淡,像某种白色的花,又带一点冷冽的柑橘调。

秦昊不知道那是不是夏知雪身上的味道,但他本能地把它和她联系在了一起。

等他再睁开眼睛的时候,手已经翻到了笔记本的空白页。笔尖落在纸面上,自动地画了起来。

先是一条弧线,沿着纸页的右侧向下延伸,像一道肩膀的轮廓。

然后是第二条、第三条,线条开始交叉、重叠,形成一个模糊的人体。

秦昊的呼吸变得很轻,他的手腕动得很快,仿佛那些线条早就存在于纸面之下,只是被他的笔尖重新描出来。

他画的是一个被吊缚的女人。

她的双手被一根绳子绑在身后,两条手臂在后背处折成一个紧绷的角度。

绳子从手腕向上延伸,从她的肩胛骨之间穿过,再绕到胸前,在锁骨下方交叉成一个菱形。

她的上半身前倾,腰肢向后弯折,双腿半跪在地上,脚踝和手腕之间连着一条短短的绳子,把她的身体固定在一个完全打开的姿态里。

秦昊没有画女人的脸。

他用了很多细密的短线去表现头发的质感,长发从两侧垂下来,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个微微张开的下唇和一小截下巴。

那个下巴的线条柔和而精致,跟夏知雪的几乎一模一样。

他的心脏在胸腔里狂跳,每一下都重得像要撞破肋骨。

他清楚地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也知道这是一件多么疯狂的事情。

此刻他坐在大学的阶梯教室里,周围坐着几百个学生,讲台上站着一个正在认真讲课的教授,而他在笔记本上画着那个教授被绳子捆绑的样子。

这个认知让他的手指微微发抖,但笔尖却没有停下来。

“隐函数存在定理的条件一,函数F在某个邻域内连续。”

夏知雪的声音从前面传来,像一道清冷的光,刺破了秦昊脑子里那团炽热的迷雾。

他猛地抬起头,看见夏知雪正对着投影屏幕,用电子笔指着上面的条件逐一讲解。

她并没有看向他这边。

秦昊松了一口气,但身体仍然紧绷着。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画的东西,那幅画已经完成了一大半。

绳结的细节画得很清楚,甚至能看出绳子压在皮肤上形成的轻微凹陷。

他觉得自己应该停下来,应该把这页纸撕掉,或者至少翻过去。

但他的手指像被什么东西攫住了,完全不听使唤。

他的目光在夏知雪和画纸之间游移,每一次抬头看她,都会在脑子里补充一个细节,然后回到纸上,把它画下来。

“条件二,偏导数F对y的偏导在该邻域内不为零。”

夏知雪转过身,面对学生。

她的视线扫过教室,从左到右,像一盏缓慢移动的探照灯。

秦昊的手指顿住了。

他僵在那里,笔尖悬在纸面上方一厘米的位置,不敢动。

他的头低着,只用眼睛的余光去捕捉夏知雪的位置。

他听见她的脚步声,高跟鞋踩在讲台的地板上,发出清脆而均匀的声响。

那声音在安静的教室里格外清晰,每一下都像踩在他的神经上。

“有同学可能会问,为什么第二个条件要特别强调对y的偏导不为零。”夏知雪的声音稳定而从容,没有任何异样。

她的脚步声从讲台左侧移到了右侧,然后停住了。

秦昊慢慢抬起眼皮,看见夏知雪站在讲台右前角,一只手搭在讲桌上,另一只手拿着麦克风。

她正看着教室中间的位置,那里坐着一个举手的男生。

秦昊不认识那个男生,看起来像是高年级的。

“老师,我想问一下,如果这个条件不满足,会怎么样?”

夏知雪点了点头:“问得很好。如果F对y的偏导为零,那么我们就不能保证在给定x的情况下,y有唯一的解。也就是说,隐函数可能不存在,或者存在但不唯一。”

她一边说一边转身在白板上写下一个反例。

秦昊的目光又落在了她的后背上。

她转身的时候,衬衫在两片肩胛骨之间绷出一条浅浅的褶皱,像一道被风拂过的水痕。

秦昊的脑子里又涌出那些画面。

这一次更具体,更清晰,甚至带着触感。

他仿佛能看见绳子沿着她的脊椎一路向下,绕过她的腰际,勒进她的裙子里。

他的手又开始动了。

这一次他画得更大胆,不只是一个孤立的人体,而是添加了背景。

他画了一个空旷的房间,房间中央有一根柱子,女人的身体被绳子固定在柱子上。

绳子从她的脖子后面绕下来,穿过锁骨,在胸前缠绕了好几圈,把她的双乳勒得更加突出。

她的腰上还有几道绳子,像一张网一样覆盖着她的小腹和髋部。

女人的双腿被分开,分别用绳子绑在柱子底部的两个固定点上。

她的脚尖勉强触到地面,整个身体因为绳子的拉扯而微微悬空。

秦昊画得越来越投入,甚至忘记了周围的环境。他的呼吸变得急促而粗重,额头上渗出一层细密的汗珠。直到陈嘉树用胳膊肘轻轻撞了他一下。

“喂,你干嘛呢?夏老师刚才说翻到课本一百四十二页。”陈嘉树压低声音说。

秦昊猛地回过神来,手一抖,笔在纸面上划出一道突兀的长线,正好穿过画中女人的腰部。他慌忙用另一只手遮住画纸,转头看向陈嘉树。

“啊?哦,我走神了。”

“废话,我看出来了。”陈嘉树狐疑地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他手底下遮着的笔记本,“你没事吧?脸怎么这么红?”

“没事,教室里有点闷。”秦昊把笔记本合上一半,用胳膊压住,另一只手翻开课本。

陈嘉树没有再追问,把注意力转回到讲台上。

秦昊偷偷松了口气,但他的心跳还没有平复下来。

他低头看了一眼课本,上面的数学公式像一群密密麻麻的蚂蚁,在他眼前爬来爬去,一个都进不了脑子。

“现在看第一百四十二页的例三。”夏知雪的声音响起,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节奏感,“这道题的条件判断是一个典型例题,需要大家掌握完整的逻辑链条。我请一位同学来分析一下。”

教室里响起一阵轻微的骚动。

有人低头,有人假装翻书,还有人往旁边缩了缩身体。

秦昊也低下头,把自己的存在感降到最低。

他听见夏知雪的脚步在讲台上来回走了几步,然后停了下来。

“最后一排靠墙的那位同学。”

秦昊没有反应。他还在盯着课本,脑子里一片空白。

“最后一排靠墙,穿灰色外套的那位同学。”夏知雪的声音又重复了一遍,语气没有任何变化,但音量似乎提高了一点点。

陈嘉树又撞了他一下:“叫你呢。”

秦昊猛地抬起头,正对上夏知雪的目光。

她的眼睛很亮,在射灯下像两颗浸在冰水里的黑曜石,既冷又深。

她站在讲台中央,微微侧着身子,一只手拿着麦克风,另一只手背在身后。

她的表情很平静,甚至带着一种温和的耐心,但秦昊却觉得那道目光像一把刀,直接剖开了他的胸膛,把他藏在笔记本里的秘密全部翻了出来。

“是。”秦昊站起来,动作有点急,凳子被他的腿碰了一下,发出咯吱一声。

“你来分析一下例三的条件判断思路。”夏知雪说。

秦昊张了张嘴,喉咙里干得发不出声音。

他低头看了一眼课本,上面的字像是被水晕开了一样模糊。

他的脑子里只有那幅画,只有那些绳子和那个被绑在柱子上的女人。

他听见自己心脏跳动的声音,听见周围同学窃窃私语的声音,听见头顶日光灯发出的微弱电流声。

“我……我还没看完。”他勉强挤出一句话,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

教室里响起几声低低的笑声。

夏知雪没有笑。她看了他几秒,然后点了点头:“坐下吧。希望你能跟上进度。”

她的语气很平淡,没有责备,也没有多余的情绪。

但正是这种平淡,让秦昊觉得更加难堪。

他坐下来,感觉自己的脸烧得厉害,像被人扇了一巴掌。

他不敢再看夏知雪,只能低着头,盯着课本上那些模糊的数字。

“我们继续。”夏知雪转过身,重新面向白板,开始讲解例三。

秦昊的手还压在笔记本上。

纸面微微发烫,像是在提醒他刚才发生的一切。

他觉得自己像是踩在一条看不见的线上,一边是悬崖,一边是深渊。

他明知道不该再画了,可心底深处有一个声音在说:还没有画完。

他闭上眼睛,试图让自己冷静下来。

耳边是夏知雪的声音,清冷、平稳、不带任何感情色彩。

可正是这种声音,让他更加难以遏制地想象:如果她的声音里带着颤抖呢?

如果她的身体被绳子勒紧,她的呼吸变得急促,她的嘴唇微微张开,发出一些破碎的、不成调的音节呢?

秦昊咬住下唇,指甲掐进掌心,用疼痛把自己从幻想中拽出来。

他强迫自己抬头去看白板,去看那些数学符号。

夏知雪正在讲解例三的解题步骤,每一步都写得很清楚。

秦昊努力跟着她的思路,把注意力全部集中在那些符号上。

他甚至在课本的空白处写下了几个关键步骤。

但他的手很僵硬,写出来的字歪歪扭扭,像小学生的字迹。

课还剩下三十分钟。

秦昊没有再画画。

他保持着那个僵硬的姿势,眼睛看着前方,像一尊被钉在凳子上的雕像。

但他知道自己并没有真正在听讲。

他的脑子里依旧翻涌着那些画面,只是这一次,他把它们压在一个很浅的地方,不让它们浮上来。

那种感觉就像用一块薄薄的冰盖住一锅沸腾的水,表面平静,底下暗流汹涌。

下课铃响的时候,秦昊几乎是第一时间站了起来。

他把课本和笔记本一股脑塞进书包里,连拉链都没拉好就往外走。

陈嘉树在后面喊他:“你跑那么快干嘛?一起去食堂啊。”

“你们先去吧,我有点事。”秦昊头也不回地挤出教室,拐进走廊尽头的洗手间。他找了一个隔间,把门锁上,背靠着门板慢慢滑坐下去。

他的手里还攥着那本笔记本。

他从书包里把它抽出来,翻到那一页。

画上的女人依然在那里,被绳子缠绕着,身体因束缚而呈现出一种奇异的、充满张力的姿态。

秦昊盯着她看了很久,然后缓缓抬起手,用指尖轻轻抚过画中女人的脸。

那是夏知雪的脸。

虽然没有画完整,但那个下巴、那个微微张开的下唇,分明就是她的。

秦昊闭上眼睛,额头上抵着笔记本的硬皮封面。

他的呼吸急促而滚烫,身体里像有一把火在烧。

他知道自己已经越过了某条线。那条线一旦跨过去,就再也回不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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