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课后办公室的谈话

秦昊在洗手间里待了很久。

他把那本笔记本重新塞回书包最底层,用几本教材压住,像是要把什么罪证埋进地底。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洗手台前,拧开水龙头,把冰凉的水泼在脸上。

水流顺着下巴滴进领口,冷得他打了个激灵,但身体里那股燥热却怎么也压不下去。

他抬头看向镜子里的自己。

镜子里的人脸色发白,嘴唇却红得不正常,眉眼间还带着一丝没有完全散去的潮气。

秦昊低下头,不敢再看。

他用力搓了搓脸,把水渍擦干,才推开洗手间的门走出去。

走到楼梯口时,他的手机震了一下。

秦昊掏出来看,是陈嘉树发来的消息,问他到底去不去食堂,说今天三食堂有红烧肉,再不去就没了。

秦昊盯着屏幕看了几秒,手指在键盘上悬了半天,最后只回了三个字:不去了。

他确实不饿。

或者说,他的胃被另一种更强烈的感觉占据着,已经没有多余的地方容纳食物。

秦昊沿着教学楼后面的小路往宿舍方向走,脑子里乱糟糟的,像塞了一团被揉皱的纸。

他知道自己现在的状态不正常,可他控制不住去想那些画面。

那些绳子的纹路、那些被勒出的痕迹、那张模糊又清晰的脸。

他甚至在走路的时候,手指无意识地在大腿外侧勾画着某种线条,等他意识到的时候,自己已经在空气中描出了半截绳结的轮廓。

回到宿舍后,秦昊把书包往椅子上一扔,整个人倒在床上。

他用被子蒙住头,眼前一片黑暗。

可正因如此,那些画面反而更清楚了。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试图用窒息感驱散脑中的影像。

不知过了多久,他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

再醒来的时候,宿舍里已经亮起了灯。

周成磊坐在对面的桌子前打游戏,戴着耳机,嘴里时不时冒出几句脏话。

陈嘉树靠在床边看手机,见秦昊动了,抬头问了一句:“你昨晚没吃饭,不饿啊?”

秦昊揉了揉眼睛,声音有些沙哑:“不饿。”

“你脸色不太好,是不是发烧了?”陈嘉树放下手机,走过来想摸他的额头。秦昊偏了偏头,躲开了。

“没事,就是有点累。”

陈嘉树看了他一眼,没再追问,只说:“那你再睡会儿吧,下午就一节课,能不去就别去了。”

秦昊没应声。

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壁。

其实下午的课他本来也没打算去。

他想一个人待着,把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理清楚。

可越是想理清楚,就越是理不清楚。

那些念头像水草一样缠着他,越挣扎越紧。

第二天是周三,上午第三四节是夏知雪的数学分析课。

秦昊坐在老位置,靠窗的倒数第三排。

他今天来得很早,教室里还没什么人。

他拿出课本和笔记本,摆在桌面上,然后端端正正地坐着,像在给自己做某种心理建设。

上课铃响之前,夏知雪走进了教室。

她今天穿了一件浅灰色的西装外套,里面是白色丝质衬衫,领口系着一条细窄的深色丝带,下身是同色系的西装裙,长度刚过膝盖。

她的头发在脑后挽成一个低低的发髻,露出修长白皙的脖颈。

她走上讲台,把手里的教案放在桌上,然后抬头扫了一眼教室。

目光经过秦昊的时候,似乎停了一瞬。

秦昊的心猛地一跳。他下意识地低下头,假装在看课本。等他再抬头的时候,夏知雪已经转过身去,开始在白板上写今天要讲的内容。

这一节课,秦昊没有再画画。

他甚至没有走神。

他强迫自己把全部注意力都放在夏知雪讲的内容上。

他跟着她的节奏记笔记,把每一个公式、每一个步骤都写得清清楚楚。

他的字迹比平时工整得多,工整得有些刻意。

他不敢让自己有一丝一毫的分神,因为他知道,只要稍微松懈,那些画面就会从脑海里那层薄冰下面涌上来。

四十五分钟很快过去了。

下课时,夏知雪布置了作业,然后收拾教案离开教室。

秦昊合上笔记本,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他觉得自己今天表现得很好,像一个正常的学生应该有的样子。

他甚至有些得意,觉得自己终于把那些东西压下去了。

然而就在他准备离开的时候,手机又震了一下。

他掏出来看,是班级群里的消息。

班长在群里发了一条通知:今天下课后请以下同学到数学系办公室找夏老师:秦昊、李铭宇、赵可欣。

秦昊愣住了。

他盯着自己的名字看了好几遍,确认没有看错。

李铭宇和赵可欣他知道,这两个人上次课堂测验的成绩不太理想,被叫去办公室情有可原。

可自己呢?

他上次测验考得还不错,作业也都按时交了。

他实在想不出夏知雪为什么要找他。

秦昊把手机塞回口袋里,心里突然涌起一阵不安。他站在原地犹豫了一会儿,最终还是拿起书包,朝数学系办公室的方向走去。

数学系办公室在文理楼三层的最东边。

秦昊到的时候,李铭宇和赵可欣已经站在门口了。

两个人看起来都有些紧张,尤其是赵可欣,手指不停地绞着书包带子。

秦昊走过去,朝他们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

“你知道夏老师找我们什么事吗?”赵可欣小声问。

秦昊摇摇头:“不知道。”

“是不是上次作业的事?”李铭宇皱着眉,“我听说夏老师批作业特别严,错一个小数点都要扣分。”

秦昊没说话。

他靠在走廊的墙上,眼睛看着办公室的门。

门关着,里面很安静。

他试着回想自己最近几次交上去的作业,在心里默默检查有没有什么明显的错误。

想来想去,他觉得自己做得还算认真,应该不至于被单独叫来批评。

过了几分钟,办公室的门从里面打开了。

夏知雪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份文件。

她看了看门外的三个学生,目光在秦昊脸上停了一下,然后说:“都进来吧。”

三个人鱼贯而入。

办公室不大,靠墙摆着四张办公桌,但此时只有夏知雪一个人在。

她的办公桌在靠窗的位置,桌面上整齐地码着几摞作业本、一个粉色的保温杯和一副细框眼镜。

窗帘半拉着,午后的阳光从缝隙里透进来,落在桌面上,把那些作业本的边角照得发亮。

夏知雪走到自己的办公桌前坐下,抬手示意三个人坐。

秦昊看了看四周,发现办公桌对面只有两把椅子。

李铭宇和赵可欣先坐下了,秦昊只好站在一旁。

夏知雪抬头看了他一眼,说:“秦昊,你先坐那边等一下。”她指了指靠墙的一排会客椅。

秦昊走过去坐下。

夏知雪先叫了李铭宇过去,把一份作业本摊开在桌面上,指着上面的几处错误低声讲解。

她的声音不大,但办公室里很安静,秦昊坐得也不远,所以每一句话都听得很清楚。

她讲得很仔细,从解题思路到计算过程,一步一步地指出问题所在。

李铭宇站在那里,头低着,不停地点头。

讲完之后,夏知雪又转向赵可欣。

赵可欣的作业问题似乎更多一些,夏知雪讲的时间也更长。

秦昊坐在旁边,听着那些公式和定理,心里却越来越不安。

夏知雪的声音依旧清冷,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权威感。

可就是这种声音,让他的脑子里又开始浮现出一些不该出现的东西。

他赶紧低下头,盯着自己的鞋尖。他告诉自己:不要想,不要想。现在是在办公室里,夏老师就在面前,不能露出任何破绽。

等他再抬起头的时候,赵可欣已经拿着作业本离开了。李铭宇也走了。办公室里只剩下他和夏知雪两个人。

秦昊的心跳开始加速。

他看见夏知雪拿起桌上的杯子喝了一口水,然后摘下眼镜,用一块浅蓝色的镜布慢慢擦着。

没有了眼镜的遮挡,她的眼睛显得更加深黑,像两潭看不见底的水。

她擦完眼镜,没有立刻戴上,而是把它放在桌面上,然后看向秦昊。

“过来坐吧。”她朝对面的椅子扬了扬下巴。

秦昊站起来,走过去坐下。

他的背挺得很直,双手放在膝盖上,像在等待审讯的犯人。

夏知雪看着他,嘴角似乎微微动了一下,不知道是不是在笑。

“别紧张,不是找你谈作业的事。”她开口说。

秦昊愣了一下,抬头看她。不是作业的事?那是什么事?

夏知雪把身体往后靠了靠,一只手搭在扶手上,另一只手轻轻转着一支红笔。

她的动作很随意,带着一种只有在私密空间里才会流露出的松弛感。

秦昊第一次这么近距离地看她,发现她脸上几乎没有妆,只是唇色比平时红润一些。

她的皮肤白得近乎透明,脖颈下方露出一小片细腻的肌肤,随着呼吸微微起伏。

“大学生活还适应吗?”夏知雪问。

秦昊被这个问题问得有些措手不及。他张了张嘴,过了两秒才回答:“挺、挺适应的。”

“宿舍住得习惯吗?和室友关系怎么样?”

“习惯。大家人都挺好的。”

“食堂的饭菜还合口味吧?”

“还行。”

夏知雪点了点头。

她的目光一直落在秦昊脸上,带着一种审视的意味。

秦昊被她看得浑身不自在,想要移开视线,又觉得那样太不礼貌。

他只好硬着头皮和她对视,两只手在膝盖上不自觉地握成了拳头。

“你上次交的作业我看了。”夏知雪忽然说,“做得不错,思路很清晰,就是最后一道题的步骤可以再简洁一些。”

秦昊点头:“谢谢老师。”

“平时有画画吧?”夏知雪的语气轻描淡写,像在问一个无关紧要的问题。

秦昊整个人僵住了。

他的脑子里“嗡”地一声,像是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夏知雪看着他,表情没有变化,依旧是那副平静的样子。

可秦昊觉得她的目光像一把刀,正一寸一寸地把他剖开。

“我……偶尔画一点。”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干涩得不像自己。

“我看过你的入学档案,上面写着你有绘画特长。”夏知雪说,“我有个朋友在出版社做美术编辑,如果你有兴趣,可以介绍你去实习。当然,前提是不影响学业。”

秦昊松了口气。原来是这样。只是因为档案上的特长,不是因为别的。他连忙点头:“谢谢老师,我……我考虑一下。”

夏知雪似乎满意了。

她重新戴上眼镜,拿起桌上的红笔,在一份作业上批改起来。

办公室里又恢复了安静。

秦昊坐在那里,不敢动,也不敢先开口。

他觉得自己应该说点什么,可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时间一点一点地过去,窗外的阳光慢慢偏斜,在地板上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

大概过了几分钟,夏知雪停下笔,把批改完的作业合上,放到一边。

她抬起头,看着秦昊,目光里多了一丝犹豫。

秦昊注意到她的耳尖有些泛红,像是被什么烫了一下。

“秦昊。”她叫他的名字,声音比刚才轻了一些。

“在。”

夏知雪沉默了几秒,然后从最下面的一摞作业本里抽出一本,放在桌面上,慢慢推到秦昊面前。

秦昊低头看去,那是自己的作业本。

封面上的名字是他自己写的,两个黑色的字,端端正正。

“以后上课多认真听课。”夏知雪说。

她的语速很慢,像是在斟酌每一个字。

“如果……如果学习生活中有什么想不开的事,就告诉老师。也许……我能帮忙。”

她的声音越说越低,最后一个字几乎轻得听不见。

秦昊抬头看她,发现她的脸比刚才红了一些,从两颊一直蔓延到耳根。

她的眼睛没有看他,而是落在桌面上,盯着那本作业本,像在躲避什么。

秦昊伸出手,把作业本拿起来。

封面还是温热的,带着夏知雪掌心残留的温度。

他把它捧在手里,脑子里一片空白。

夏知雪刚才那句话是什么意思?

为什么她的语气这么奇怪?

为什么她的脸会红?

秦昊觉得自己好像听懂了什么,又好像什么都没听懂。

他想问,可喉咙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也问不出来。

夏知雪忽然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他。

她抬手把窗帘拉开了一些,阳光一下子涌进来,刺得秦昊眯了眯眼。

她站在那里,逆着光,身体的轮廓被阳光勾出一层金色的边。

她的肩膀很窄,腰很细,裙摆下面露出的小腿笔直修长。

秦昊看着她的背影,心跳得厉害。

“你回去吧。”夏知雪说。她的声音恢复了那种清冷,好像刚才那一瞬间的柔软从来没有存在过。

秦昊站起来,张了张嘴,想说“谢谢老师”,可嘴唇动了动,终究没有发出声音。

他朝门口走了两步,又停住了。

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作业本,然后抬起头,看着夏知雪的背影。

“夏老师。”他听见自己说。

夏知雪没有回头,只是微微侧了侧脸。她的侧脸在阳光里显得格外柔和,鼻梁的线条像用尺子画出来的一样笔直。

“那个……我以后能来找您问问题吗?”秦昊说出口之后才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样说。

也许是因为夏知雪刚才那句话里的犹豫,也许是因为她红着脸把作业本推过来的动作。

总之,他觉得自己应该回应些什么。

夏知雪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轻轻点了点头:“可以。课后都可以来。”

秦昊没有再说话。

他拉开办公室的门,走了出去。

走廊里空荡荡的,只有他一个人的脚步声。

他走得很慢,手里的作业本被他攥得有些变形。

走到楼梯拐角的时候,他停下脚步,低头看着那本作业本。

他翻开第一页,上面是夏知雪用红笔写的日期和等第。

翻到最近一次作业的那一页,他看见在最后一道题的旁边,夏知雪用红笔写了一个“好”字,然后又划掉了,在旁边重新写了一个“不错”。

那个被划掉的“好”字,笔迹很重,像是写完之后又犹豫了一下,才决定改成“不错”。

秦昊盯着那个被划掉的“好”字看了很久。

他的手指抚过那个字,触感有些凹陷,是笔尖用力压过纸面留下的痕迹。

他想起夏知雪把作业本推过来时微红的脸,想起她说话时越来越轻的声音,想起她背过身去时微微僵硬的双肩。

他忽然觉得,自己好像真的越过了那条线。而那条线,也许不只是他一个人越过了。

秦昊把作业本合上,塞进书包里。

他抬头看了看窗外。

午后的校园很安静,远处的操场上有人在跑步,细小的身影在塑胶跑道上移动着。

风从走廊的窗户吹进来,带着初秋的凉意。

他深吸了一口气,把那些翻涌的念头压了下去,然后转身下楼。

走到一楼的时候,他的手机又震了。

是陈嘉树发来的消息,问他怎么还没回宿舍,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秦昊看着屏幕,想了想,回了一条:没事,刚去办公室找老师问了个题。

发完消息,他把手机揣进口袋,朝宿舍楼的方向走去。

阳光照在他的背上,暖洋洋的。

可他的心里却像压着一块石头,沉甸甸的,说不清是兴奋还是恐惧。

那天晚上,秦昊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宿舍里很安静,只有周成磊偶尔翻身时床板发出的咯吱声。

他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上模糊的光影,脑子里反复回放着白天在办公室里的一切。

夏知雪摘下眼镜时的动作,她喝水时微微仰起的下巴,她说话时轻不可闻的尾音,她转身走向窗边时裙摆轻轻晃动的弧度。

他把手伸到枕头下面,摸出那本笔记本。

黑暗中他看不清上面的画,可他的手指能够感觉到那些线条的存在。

他用指尖沿着绳子的纹路慢慢移动,从女人的手腕到肩头,从腰侧到大腿。

他的动作很慢,像是在描摹一件易碎的瓷器。

最后,他把笔记本重新塞回枕下,闭上眼睛。

他的心跳依旧很快,但那种从昨天开始就纠缠着他的燥热感,似乎稍稍缓和了一些。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加幽深、更加难以言说的情绪。

那种情绪像一株刚刚破土的嫩芽,在他心底最隐秘的角落里,悄悄生长。

他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他只知道,从明天开始,他还会去上夏知雪的课。

他还会坐在那个靠窗的位置,看着她站在讲台上,用清冷的声音讲解那些复杂的公式。

他还会在课后留下来,也许真的去问她一些问题。

而每一次,他都会带着那本作业本,带着那个被划掉的“好”字,带着那些只有他自己知道的、不能对任何人说出口的秘密。

夜很深了。

秦昊终于睡了过去。

梦里,他看见一条很长的走廊,尽头是一扇虚掩的门。

门缝里透出暖黄色的光。

他走过去,推开门,看见夏知雪坐在窗边,背对着他。

她的头发散了下来,披在肩上,像一道黑色的瀑布。

她慢慢转过头,看着他,嘴唇动了动,似乎说了什么。

可秦昊听不清。

他只看见她的脸上带着一种他从未见过的表情,既温柔,又哀伤。

然后他醒了。天还没亮。他躺在床上,听着窗外隐约传来的鸟鸣声,心里那株嫩芽似乎又长高了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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