副王府宴会大厅内,高亢的欢呼声渐渐平息。
那首为了庆祝新格拉纳达战役而作的西班牙宫廷舞曲再次响起,提琴与木管乐器的和弦如同华丽的丝绸,在大理石圆柱间缓缓流淌。
“阿尔瓦上尉,你的口才确实如你的剑一样锋利。但愿在面对暴民的砍刀时,你的法典和仁慈依然管用。”
卡列哈将军冷冷地抛下这句话,他那张如花岗岩般冷酷的脸上没有一丝温度,细长的眼睛在菲利克斯身上停留了最后一秒,随即不屑地拂了拂缀满流苏的袖口。
“军务在身,圣路易斯波托西的骑兵营不习惯等待。副王殿下,大主教阁下,请恕属下先行告退。”
卡列哈甚至没有向坐在扶手椅上的老加里贝和利萨纳大主教深鞠躬,便在马刺清脆的撞击声中,带着两名神情冷峻的副官悍然转身大步穿过了舞池。
人群如同潮水般向两侧退开,畏惧地看着这位新西班牙保皇党内最强硬的鹰犬。
在通往花园的拱门旁,一位身穿绯红色低胸宫廷礼服、手持一柄精致象牙折扇的贵妇,正斜靠在石柱上。
她是玛丽亚·伊格纳西娅·罗德里格斯·德·贝拉斯科,整个墨西哥城社交界无人不晓的“古埃拉·罗德里格斯”。
这位三十六岁的名媛拥有着安达卢西亚人最渴望的蜜色肌肤和一双仿佛能看穿人灵魂的蓝绿色眼睛。
在原本的历史上,她不仅是新西班牙最璀璨的明珠,更是未来伊图尔维德建立墨西哥第一帝国时最坚定的幕后支持者与情人。
古埃拉用象牙折扇轻轻遮住红唇,看着卡列哈那决绝而阴冷的背影,又转过头望向高台上正慢条斯理地将佩剑收回鞘中的菲利克斯。
“菲利克斯·德·阿尔瓦、菲利克斯·马利亚·卡列哈……两个菲利克斯,一个想用军刀和绞刑架把整个美洲撕碎,另一个却想用黄金和天鹅绒把我们重新关回铁笼里。接下来的新西班牙,想必会比最精彩的斗牛还要有趣得多。”古埃拉发出一声猫咪般的娇笑,对身旁一位满头白发的西班牙老贵妇低声说道。
“古埃拉,那个年轻的阿尔瓦上尉可不好对付。他那双眼睛,可不像是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该有的。”老贵妇叹了口气,有些敬畏地看着高台。
“这才是最迷人的地方,不是吗?”古埃拉扬了扬眉毛,蓝绿色的眼睛里闪烁着猎奇的光芒。
此时台下的保皇党巨头加夫列尔·德·耶尔莫已经哈哈大笑着迎了上去。
他那肥胖的身体穿过人群,如同一只巨大的螃蟹横冲直撞,强行将菲利克斯引下了高台。
“阿尔瓦上尉!精彩!实在是精彩!”耶尔莫的大手重重地拍在菲利克斯的肩膀上,带起一阵廉价白兰地的热气,“你刚才的演说,连我这个只懂买卖的粗人都听得热血沸腾。来来来,新西班牙的体面人都在这儿,你得好好结识一下这些真正为陛下守着钱袋子和土地的功臣。”
菲利克斯微笑着,任由耶尔莫拉着他穿行在那些穿金戴银、脸上涂着厚厚白粉的半岛人贵族和克里奥尔豪强之间。
他彬彬有礼地向每一位向他致敬的绅士点头,用最纯正的马德里宫廷腔调和那些贵妇们开着得体的玩笑。
在他身后,祖马拉卡雷吉像一尊黑色的铁铸雕像般紧紧跟随,那双充满警惕的灰色眼睛让任何企图过分靠近的投机分子都感到一种本能的战栗。
“特使阁下,这位是古埃拉·罗德里格斯夫人。我想在加的斯的时候,你就该听说过她的美名。”耶尔莫在一处由香槟塔和白色百合花装饰的圆桌旁停下,语气中带着几分谄媚与炫耀。
菲利克斯停下脚步。
古埃拉优雅地收起折扇,向菲利克斯行了一个近乎完美的屈膝礼,她微微抬起头,红唇勾起一抹惊心动魄的弧度:“阿尔瓦上尉,欢迎来到这个被烈日和黄金诅咒的城市。希望您那身漂亮的半岛军装不会太快被这里的尘埃弄脏。”
“罗德里格斯夫人。”菲利克斯执起她那只戴着白丝绸手套的手,轻轻在手背上吻了一下。
动作优雅得像是在马德里的皇宫里,但他的眼神却清澈冷漠得像是一面冰镜,“韦拉克鲁斯的尘埃确实很厚,但只要法统与正义尚在,军装上的些许污渍,反而是军人最好的勋章。”
“噢?是吗?”古埃拉眨了抽眼睛,有些意外于这个年轻人那近乎滴水不漏的防线。
她本以为这个年轻的拜伦英雄会像其他半岛小伙子一样,在她的美貌面前露出几分窘迫与狂热。
然而菲利克斯的目光只是在她身上停留了极短的一瞬,便看似不经意地移向了不远处的一张长椅。
那里,坐着穿着一袭素雅白裙的莱奥娜·维卡里奥。
此时的莱奥娜正微微侧着头,神情冷淡地听着身旁年轻律师安德烈斯·奎塔纳·罗的低语。
他的情绪显然有些激动,那张有些苍白的书生脸上满是愤懑,手指在长椅的扶手上焦躁地敲击着:“……莱奥娜,你听到了吗?这就是他们最新的骗局。‘帝国的双翼’?多么华丽的说辞!他们剥夺了我们的议会,把我们的代表关进监狱,现在却派来一个会说漂亮话的年轻军官,企图用几句卢梭的皮毛来让我们继续当温顺的羊。这简直是无耻的欺骗!”
“安德烈斯,冷静点。大主教的密探正盯着这儿呢。”莱奥娜轻声打断了他,声音清脆得像是一声玉磬。
她的目光一直落在菲利克斯身上,当她看到菲利克斯在面对艳冠群芳的古埃拉·罗德里格斯时,竟然只是礼貌地一触即收,反而迈开大步笔直地朝着自己这个方向走来时,莱奥娜的眉毛微微扬了扬,下意识地挺直了脊背。
“维卡里奥小姐,还有奎塔纳·罗先生,久仰大名。不介意我这个不请自来的半岛人打扰你们的清静吧?”
菲利克斯在长椅前停下,双手按在佩剑柄上,神态自若地微微躬身。
奎塔纳·罗有些狼狈地站了起来,强忍着内心的敌意有些生硬地行了个礼:“特使阁下,您的演说很精彩。只是,不知道塞维利亚的洪达除了给您一腔热血之外,有没有给您带来能填饱新西班牙三百万饥民肚子的面包?”
这是一个极其失礼且充满了挑衅意味的提问,一旁的祖马拉卡雷吉眼中寒芒一闪,手掌瞬间按在了重剑柄上。
菲利克斯轻轻抬了抬左手,制止了副官的动作。
“奎塔纳·罗先生,面包不是由洪达用马车拉来的,而是由勤劳的克里奥尔农夫从泥土里种出来的。而军人的职责,就是保证他们种地的时候头顶上不会落下法国人的炮弹,或者暴民的火把。如果美洲的精英们整天坐在沙龙里讨论伏尔泰的税收理论,却连一个维持治安的税卡都不愿意设立,那最后饥民们不仅拿不到面包,反而会连种子都被乱军吃光。”
菲利克斯看着这个有些意气用事的年轻书生,微笑着回答。
“你……”奎塔纳·罗一时语塞,有些恼羞成怒。
莱奥娜轻轻地站了起来,拉了拉未婚夫的袖口,向菲利克斯投来一个审视、探寻却又带着几分玩味的目光。
“阿尔瓦上尉,您刚才说,‘新西班牙是帝国最后的防波堤’。但如果这道防波堤的基石,是用克里奥尔人的屈辱和半岛人的皮鞭砌成的,那当海啸到来的时候,您觉得它真的能挡住风浪吗?”莱奥纳微微仰起头,看着这个年轻的特使
菲利克斯看着眼前这个二十岁、满腹经纶且充满了浪漫主义理想的少女。
他知道,像莱奥娜·维卡里奥这样有着极高智商和独立精神的女性,是绝对不可能被简单的甜言蜜语或者虚假的帝国神话欺骗的。
对付她,必须使用最致命的理性解构与悲剧共鸣。
“维卡里奥小姐,这就是我来到这里的的原因。”
菲利克斯微微弯下腰,用一种真诚甚至带着几分疲惫和痛苦的声音低声说道:
“如果可以,我更愿意留在塞维利亚的图书馆里去读萨维德拉的法律评述。但我这一年在卡斯蒂利亚的泥泞里,亲眼看着这个腐朽古老的帝国在盲目的暴力面前如何化为灰烬。我来到这里不是为了给半岛的贪官污吏当皮鞭,我是想在美洲这片纯洁的土地上,和像你们这样有眼光的年轻人一起,建起一座不至于坍塌的法统之屋。”
大厅里的音乐在这一刻,突然转入了一首极其温柔缓慢的华尔兹。
菲利克斯退后一步,优雅地伸出了右手:
“维卡里奥小姐,不介意我这个疲惫的朝圣者邀请你共舞一曲吗?”
一旁的奎塔纳·罗脸色一变,正要开口,莱奥娜却静静地看着菲利克斯那双清澈的眼眸。
在那双眼睛里,她看不到其他半岛人官僚那种令人作呕的贪婪与高高在上,只有一种近乎殉道者般的寂寞与坚定。
“这是我的荣幸,特使阁下。”
莱奥娜轻轻地将自己白皙的手掌,放在了菲利克斯的掌心里。
舞池中,裙摆如花,皮靴如雷。
菲利克斯揽着莱奥娜那柔若无骨的纤腰,踩着华尔兹那有些飘忽的节拍在旋转的大理石地板上缓缓移动。
他们的动作极其规范,保持着最得体的社交距离,但两人之间的气氛,却像是一场在天鹅绒幕布后进行的最凶险的剑术博弈。
“阿尔瓦上尉,你在特佩亚克的判决,在墨西哥城的半岛人圈子里可是被称为叛逆的温床。”莱奥娜跟随着他的步伐旋转,长裙在空气中划出一道美丽的白色弧线,她吐气如兰,声音却清冷如冰。
“耶尔莫他们觉得我是个危险的自由派是吗?”菲利克斯微微一笑,带着她滑过一根石柱的阴影,“但我救了那个梅斯蒂索青年,却避免了特佩亚克的三千平民在下个月因为愤怒而烧毁耶尔莫先生的甘蔗林。维卡里奥小姐,你觉得这笔买卖是谁赚了?”
莱奥纳的心脏微微一缩,她有些震惊于这个年轻军官那近乎可怕的赤裸裸实用主义理性。
“你是个功利主义者,上尉。你所做的一切都只是为了维系这个腐朽帝国的统治,而不是为了美洲人民的自由。”莱奥纳盯着他的眼睛,企图寻找一丝伪装的痕迹。
“自由?”
菲利克斯在旋转中带着她靠近了自己的胸口。那一瞬间,莱奥纳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烟草香,以及一种从战场上带回来的冰冷铁锈味。
“维卡里奥小姐,你读过卢梭的《社会契约论》,你也向往巴黎的无神论共和国是吗?”菲利克斯贴在她的耳边,声音低沉沙哑,带着一种恶魔般的诱惑力:
“但你有没有想过,如果明天的墨西哥城没有了副王,没有了军队,没有了统一的王法。那些在种植园里受尽折磨的印第安人和那些在银矿里瞎了眼的黑人,他们会用自由去建设一个完美的合众国吗?他们不会。他们会用柴刀砍碎你那精致的法国钢琴,会用大火烧毁你那塞满了经史子集的书房,会用最残忍的手段强暴像你这样高贵的克里奥尔小姐,然后在废墟上,由几个手握兵权的土匪军阀,开始长达一百年的自相残杀。”
菲利克斯松开手,带着她完成了一个优雅的退步旋转,他的目光清冷地看着有些面色发白的莱奥娜:
“这就是你想要的自由吗莱奥娜?美洲的未来,不需要一个由暴民和军阀堆砌起来的流血地狱。它需要秩序,而这个秩序,必须由一个强大的合法开明的政权来提供。”
音乐在这一刻,戛然而止。
莱奥娜站在舞池中央,胸口剧烈地起伏着。
她看着眼前这个正对自己深鞠躬告退的年轻军官,只觉得浑身冰冷,仿佛自己多年来用启蒙思想构建起来的圣洁而美丽的理想主义神庙,在这一瞬间被这个男人用几句血淋淋的现实砸出了一道无法愈合的裂纹。
“感谢这支舞,维卡里奥小姐。你是我在新大陆见过的最美丽也最智慧的灵魂。希望下一次我们能在更安静的地方探讨卢梭。”
菲利克斯直起身,嘴角露出一抹优雅的微笑。
他转过身,没有理会一旁迎上来脸色铁青的奎塔纳·罗,而是径直走向了正站在大厅偏门处、有些焦急地向他示意的加夫列尔·德·耶尔莫。
莱奥娜站在原地,看着那个在阳光和欢呼声中走向阴影的年轻特使。那一瞬间,她那双高傲的眼睛里第一次多了一种无法掩饰的惊恐动摇。
副王府深处,一间几乎没有窗户、只有几盏摇晃的铜油灯照明的密室内。
这里的空气比外面还要闷热,墙壁是用粗糙的火山岩砌成的,上面挂着一些有些发霉的皮革马鞍。
耶尔莫、阿吉雷、阿塔勒三位新西班牙保皇党的实际掌权者,正面色阴沉地围坐在一张摆满了空酒瓶和烟灰的桌旁。
“吱呀——”
木门被推开,菲利克斯走了进来,祖马拉卡雷吉则像一尊铁塔般守在门外,重重地合上了房门。
“阿尔瓦上尉,坐吧。这里的白兰地不比马德里的差,虽然杯子粗糙了些。”耶尔莫指了指桌旁的一张空椅,眼神里闪烁着试探的冷光。
菲利克斯解开大衣的扣子,神态自若地坐了下来。
他没有碰桌上的酒杯,而是靠在椅背上环视了这三位刚刚发动政变、名不正言不顺的半岛人巨头。
“绅士们。既然门已经关上了,我们就不需要再谈论什么国王陛下的圣恩了。”菲利克斯开门见山,语气里带着一种让三人都微微吃惊的冷酷:
“我们来谈谈实际的,比如新西班牙的财政赤字,以及那桶随时会爆炸的火药。”
阿吉雷法官冷笑了一声,身体往前倾了倾,死死盯着菲利克斯:“上尉,你这一路上的仁慈秀让我们很头疼。卡列哈将军是对的,那些克里奥尔耗子只懂皮鞭。你的温和只会让他们觉得西班牙王室已经软弱无能,从而加速他们的叛乱!”
“愚蠢。”
菲利克斯吐出这两个字,声音不大,却像是一记耳光,扇在阿吉雷的脸上。
“你说什么?!”阿塔勒愤怒地按着桌子站了起来。
“我说,你们是一群只会用皮鞭赶羊、却不知道羊圈大门已经坏了的愚蠢牧人。”
菲利克斯没有半点畏惧。他指了指墙上挂着的新西班牙地图冷笑道:
“卡列哈将军确实能打。但他的骑兵营只有三千人,而新西班牙有六百万克里奥尔人和印第安人。如果你们把所有的克里奥尔地主、商人和军官都逼到对立面,让他们用黄金去资助那些饥民,那当六百万人同时挥舞起柴刀的时候,卡列哈的三千支滑膛枪能撑过几天?”
耶尔莫的眼睛眯了眯,他摆手示意阿塔勒坐下:“上尉,那你的意思是?”
“两面大旗,绅士们。”
菲利克斯伸出两根手指,在灯光下晃了晃:
“卡列哈将军是你们的铁鞭。他必须继续在圣路易斯波托西保持最血腥最恐怖的威慑力,让任何胆敢公开叛乱的人晚上都睡不着觉。而我,菲利克斯·德·阿尔瓦,是你们的温和之盾。我是塞维利亚派来的开明特使。我会去接触那些克里奥尔人,去他们的沙龙里探讨卢梭和伏尔泰,去倾听他们的怨气,甚至在某些无关紧要的小事上给他们主持公道。”
耶尔莫的呼吸微微一滞,他听懂了。
“你是想……当卧底?”
“是不留痕迹的安全阀,耶尔莫先生。”菲利克斯微微一笑,眼神在灯光下闪烁着毒蛇般的光芒:
“那些克里奥尔密谋者会觉得我是个可以争取的帝国良心。他们会将他们的计划、他们的名单、他们的武器囤积点在无意中透露给我。而我会在他们真正发动暴动的前夜,将这些名单精准地送到卡列哈将军的马刀下。”
密室内,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只有铜油灯发出的哔驳声。
耶尔莫、阿吉雷和阿塔勒对视了一眼。这三位在新西班牙翻云覆雨的保皇党巨头此刻只觉得后背一阵发凉。
他们本以为这个年轻的半岛上尉只是个有些理想主义的开明贵族,却万万没有想到,在这张英俊优雅的皮囊下,竟然装着一个比卡列哈还要冷酷并精于算计的魔鬼灵魂。
“但你凭什么让我们信任你,阿尔瓦阁下?”阿吉雷法官依旧有些怀疑。
“凭我需要你们的黄金,去武装一支只属于特使的治安卫队。”
菲利克斯从怀里掏出一份早就写好的武装重组计划扔在桌上:
“我需要一千支最先进的英制前装枪,五百匹安达卢西亚军马以及足额的军饷。这支卫队将由我的副官祖马拉卡雷吉中尉亲自训练。它是保卫墨西哥城防范法国间谍的最后底牌。如果你们不给钱,那我就只能向塞维利亚的洪达报告,说新西班牙的保皇党巨头们正忙着把美洲拱手送给叛匪,从而拒绝了特使的合理防御请求。”
这是一次赤裸裸的政治勒索,但耶尔莫在反复权衡了利益得失后,肥胖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个难看却满意的笑容。
“一千支枪,五百匹马。阿尔瓦上尉,钱我会从墨西哥商会的特别准备金里拨给你。”
耶尔莫站起身,伸出了那只戴着纯金戒指的肥手:
“但我要看到结果。当那些克里奥尔耗子开始啃食粮仓的时候,我要你的这支卫队,成为最快捏碎它们脑袋的捕鼠夹。”
“合作愉快,耶尔莫先生。”
菲利克斯伸出手,与他重重地握在了一起。
菲利克斯走后,密室里的烟雾依然没有散去。
阿吉雷有些焦躁地在房间里踱步,靴子在火山岩地面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耶尔莫!你真的相信这个小子?他太危险了。他那张嘴随时可能把我们和整个新西班牙都卖给那些克里奥尔叛匪!”
耶尔莫坐回藤椅上,慢条斯理地剪掉了一根雪茄的烟屁股,借着烛火点燃。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将浊白的烟雾喷在空中:
“我相信他吗?阿吉雷,在美洲,我只相信金币和契约。但我相信他的野心。这个年轻人在半岛立过战功,但他出身破落。他来到这里和我们一样,是为了在这个风暴将至的乱世里给自己抢下一尊不落的王座。他是个聪明人,聪明人知道,离开了我们的黄金和卡列哈的马刀,那些克里奥尔耗子在建立政权后的第一天,就会把他吊在钟楼上。”
阿塔勒也有些阴冷地笑了一声:“那我们就这样看着他建立自己的私人武装?”
“一千支枪而已,翻不起什么大浪。让那个巴斯克中尉去练兵吧,反正钱是商会出的。”
耶尔莫拍了拍桌子,眼神里闪过一丝极度凶残的冷光:
“让阿尔瓦在墨西哥城折腾吧,如果他真的能帮我们挖出那些克里奥尔耗子的密谋,他就是帝国最忠诚的猎犬;如果他敢有二心……哼,我们会有一百种方法让他无声无息地死在黄热病里。现在,让我们继续喝酒。为了陛下,为了新西班牙的黄金,干杯。”
而在密室外,深夜的墨西哥城,下起了一场极其罕见的热带暴雨。狂风卷着滚烫的雨水,无情地冲刷着那些宏伟的巴洛克教堂和肮脏的贫民窟。
菲利克斯站在副王府那高高的屋檐下,祖马拉卡雷吉将一件干燥的深蓝色呢子大衣披在他的肩上。
“阁下……耶尔莫那些人并不可信。”年轻的中尉低声提醒。
“我知道,托马斯。他们是一群以为自己能操控一切的蜘蛛。”
菲利克斯看着雨幕中那座高耸的、隐没在黑夜中的大教堂钟楼,嘴角露出一抹冷笑:
“但他们不知道,我已经给这整片美洲大陆,编织好了一张属于我自己的网。走吧,我的中尉。去招募我们的士兵。墨西哥的风暴……很快就要来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