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西哥城郊,圣哈辛托的一处废弃耶稣会庄园。
这里的泥土在烈日的炙烤下散发着一种混杂着干燥仙人掌与陈年石灰的温热气息。
庄园宽阔的内院里,此时正回荡着重靴踩击地面的沉闷巨响,以及用西班牙巴斯克方言吼出的毫无温度的严厉口令。
“抬起你们的下巴!你们这群新西班牙的软骨头!如果你们的手指连滑膛枪的扳机都扣不动,那我就用马鞭帮你们把骨头抽硬!”
托马斯·德·祖马拉卡雷吉中尉站在高高的台阶上,阳光照亮了他那身深蓝色的军服,也照亮了他那张冷酷如铁雕般的面庞。
他手持一根藤条,眼神如鹰隼般锐利,扫过院子里那些正在泥水中艰难进行负重队列训练的混血梅斯蒂索青年。
在获得耶尔莫商会的资金支持后,菲利克斯将这支名义上用来防范法国间谍的特使卫队训练营安置在了这处远离城市喧嚣、却扼守着进城要道的庄园里。
菲利克斯坐在回廊阴影下的一张红木扶手椅上,他手里端着一杯冰镇的加勒比青柠水,指尖在温热的玻璃杯壁上轻轻摩挲。
在他身旁的书桌上,整齐地堆放着一叠刚刚从墨西哥城征兵处送来的、厚厚的应征者名册。
“阁下,大门外有一个克里奥尔民兵军官求见。他拒绝在名册上登记,说必须要亲自面见您。”
一名特使卫队的卫兵快步走到菲利克斯面前,恭敬地行礼汇报道。
菲利克斯微微抬了抬眼皮,嘴角露出一抹有些玩味的笑意。
他甚至不需要看那个名字,就能猜到在这个时间点上,第一个急不可耐地咬住他抛出的诱饵的人会是谁。
“让他进来吧。另外让托马斯中尉也到这里来。”
不一会儿,在清脆骄傲的马刺撞击声中,一个身穿巴拉多利德省地方民兵中尉制服的年轻军官大步走进了回廊。
阿古斯汀·德·伊图尔维德,此时的他虽然还只是个名不见经传的地方民兵,但仪态却极为考究。
那身绿底金边的民兵制服被熨烫得没有一丝褶皱,马靴擦得像镜子般明亮。
那张英俊端正的脸上带着一种属于克里奥尔贵族特有的骄傲与敏感,但当他那双野心勃勃的眼睛落在坐在椅子上的菲利克斯身上时,所有的傲慢瞬间被一种得体的恭敬所取代。
“ 巴拉多利德民兵中尉阿古斯汀·德·伊图尔维德,向特使阁下致敬!”
伊图尔维德立正,行了一个标准得无可挑剔的军礼。
菲利克斯站起身,没有像其他半岛人贵族那样傲慢地居高临下,而是迈开大步走下回廊的台阶,伸出双手亲和地扶住了伊图尔维德的手臂。
“伊图尔维德中尉,在墨西哥城我听到的都是关于商会和法官们的争吵。但在今天,我终于在圣哈辛托看到了一位真正属于新西班牙的英武军人。”
菲利克斯盯着伊图尔维德,声音里带着一种让人无法抗拒的真诚与狂热:
“我在半岛战场上里见过无数的年轻军官,但我向你保证,阿古斯汀——你身上那种属于指挥官的气度,即便是在马德里的御前卫队里也极其罕见。”
这一番近乎毫无保留的极高赞赏,瞬间击中了伊图尔维德内心深处那最敏感也最饥渴的克里奥尔自尊心。
在原本的历史上,伊图尔维德因为自己的克里奥尔出身,在保皇党正规军中饱受那些来自半岛的平庸官僚的白眼与排挤。
而此时,眼前这位顶着洪达特使光环高高在上的菲利克斯,竟然用如此平等的目光看着他,这让年轻的伊图尔维德只觉得浑身的血液都在往脑门上涌。
“阁下……您的赞美是属下莫大的荣幸!”伊图尔维德的声音有些颤抖,眼眶微微泛红,“属下虽然生在美洲,但对国王陛下和法统的忠诚绝不亚于任何一个半岛人!”
“我相信你,阿古斯汀。”
菲利克斯拍了拍他的肩膀,转过身对刚刚走过来的祖马拉卡雷吉示意:
“托马斯,拿我的印章来。”
在祖马拉卡雷吉冷漠的注视下,菲利克斯在一张空白的军官任命书上,飞快地写下了几行字,然后重重地盖上了特使的红泥印章。
“阿古斯汀·德·伊图尔维德中尉。从现在起你被晋升为特使卫队副队长兼任第一连连长。你的薪饷将直接由特使官邸从商会的特别基金中支付,等同于正规军上尉待遇。”
菲利克斯将任命书递到伊图尔维德手中,微笑着看着他:
“最精锐的第一连我就交给你了,别让我失望中尉。”
“属下誓死效忠阁下!愿为您的剑锋指向任何一个帝国的敌人!”
伊图尔维德扑通一声半跪在地上,双手捧过那张象征着他一步登天跨越阶级的任命书,眼神中闪烁着狂热的忠诚。
“阁下,”伊图尔维德站起身有些兴奋地搓了搓手,试探性地看着菲利克斯道,“属下在巴拉多利德和墨西哥城有一些志同道合的朋友。他们都是才华横溢、对帝国忠心耿耿的年轻人。只可惜,因为出身和那些半岛老古董的偏见,他们如今只能在军校或者大学里虚度光阴。如果阁下不嫌弃,卫队是否能给他们一个为国效力的机会?”
说着,伊图尔维德从怀里掏出一张折叠得整整齐齐的信笺,恭敬地呈递到了菲利克斯面前。
菲利克斯接过信笺,展开,在那张略显粗糙的本地宣纸上,用羽毛笔写着四个名字,以及他们目前的身份:
阿纳斯塔西奥·布斯塔曼特——地方民兵军医。
米格尔·巴拉甘——墨西哥城陆军军校生。
何塞·华金·德·埃雷拉——巴拉多利德军校生。
曼努埃尔·戈麦斯·佩德拉萨——墨西哥大理石院大学学生。
看着这四个名字,菲利克斯表面上古井无波,但他的心中却在这一瞬间发出一声喜悦的战栗。
*阿古斯汀,你可真是给我送来了一份,大礼包啊。*
作为穿越者,菲利克斯比任何人都清楚这四个人的未来轨迹。
这四个人,加上伊图尔维德自己,在原本的历史上将在未来半个世纪墨西哥的政治与军事命运中搅动风云。
他们每一个人都曾在未来登上过墨西哥总统的宝座。
米格尔·巴拉甘、何塞·华金·德·埃雷拉、曼努埃尔·戈麦斯·佩德拉萨,这三位在历史上的名声相对温和开明。
他们虽然也卷入了独立的洪流,但他们本质上是坚守法治与社会秩序的改良主义军人。
他们没有同时期圣安纳那种无耻的投机本性,也算不上残暴。
对于这样的技术型和温和型政治家,菲利克斯完全可以利用自己的资源提前将他们收为己用,作为文中层军官的骨干。
至于阿纳斯塔西奥·布斯塔曼特,这是一个必须高度警惕的危险人物。
在历史上,他是伊图尔维德最忠实的军中死党与马前卒,是个精明有才干但缺乏政治底线、崇尚暴力夺权的野心家。
他曾通过政变篡夺总统宝座,甚至残忍地杀害了墨西哥第二任总统、独立英雄维森特·格雷罗。
“布斯塔曼特……还有巴拉甘,这些名字听起来都很不错,阿古斯汀。”
菲利克斯将信笺收进贴身的口袋,脸上露出一抹温和并鼓励的微笑:
“新西班牙的未来,属于这些有知识有武力的年轻人。让他们明天来圣哈辛托报道吧。我会亲自为他们安排职位。”
“感谢阁下!他们会像属下一样将您视作唯一的恩主!”
伊图尔维德大喜过望,他再次深深地鞠躬,然后踩着骄傲而轻快的马刺声,退出了回廊。
当伊图尔维德的身影彻底消失在庄园的大门外时,菲利克斯脸上的笑意瞬间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西伯利亚寒风般的冰冷与肃杀。
他靠回扶手椅上,转过头,看着一直站在阴影里按着重剑柄沉默不语的祖马拉卡雷吉。
“托马斯,你觉得这个伊图尔维德怎么样?”
祖马拉卡雷吉走上前一步,那双灰色的鹰眼里闪过一丝不屑与本能的军人警惕:
“阁下,他身上有一种华丽的气味。他很聪明,战术动作也极规整。但他看着您的眼神不像是军人看着将军,更像是……一头正在窥视着主人王座的年轻小豹子。他不安全,阁下。”
“你没有看错托马斯。”菲利克斯赞许地指了指他,“阿古斯汀·德·伊图尔维德,他天生就有一双篡位者的眼睛。如果给他机会,他会在十年内把这片土地上所有的西班牙军旗都踩在脚下,然后给自己戴上一顶粗制滥造的美洲皇帝皇冠。”
祖马拉卡雷吉浑身一震,右手猛地攥紧了剑柄:“那属下今晚就带人,在城外的林子里让他无声无息地死于土匪的袭击!”
“不,不用。”菲利克斯失声笑了起来,摆手示意他放松,“一头有野心的鹰,如果直接杀掉那就太浪费了。我们要做的是给它套上黄金的锁链,让它在为我们捕杀猎物的同时,连自己怎么飞都由我们说了算。”
菲利克斯站起身,走到庄园的沙盘旁,指着特使卫队未来的编制草图,声音变得极度冷静而果断:
“听着,托马斯。这是你接下来三个月,最核心的任务:虽然我任命伊图尔维德为副队长,但第一连的基层士官、班长和排长,必须全部由你从那些招募来的最老实的梅斯蒂索和原住民贫民中挑选,并由你亲自训练。伊图尔维德可以指挥他们,但那些士兵必须只知道特使菲利克斯阁下是给他们发军饷和土地的唯一恩主。至于伊图尔维德带来的那几个人:布斯塔曼特、巴拉甘、埃雷拉、佩德拉萨。把他们全部拆开。布斯塔曼特有才干,但他是个毒蛇,把他调到你的直属参谋部,由你每天死死地盯着他,绝不让他接触到任何一个连队的实际兵权;而巴拉甘、埃雷拉和佩德拉萨这三个可以给他们实际的职务,但必须放在伊图尔维德的第一连之外。我们要让他们在不知不觉中形成一种‘是特使提拔了我们,而伊图尔维德只是个引路人’的认知。同时找几个女孩子,让她们以洗衣服做饭或者军医护士的身份渗透进伊图尔维德的第一连。我要知道他每天晚上和谁喝了酒,说了几句对半岛人的不满,甚至他写给他情妇的每一封信的内容。”
“属下明白。我会让伊图尔维德中尉觉得他拥有了一切,但实际上,他连一颗子弹都无法在未得到属下许可的情况下调动。”祖马拉卡雷吉恭敬地答道。
“去吧,我的中尉。把铁丝网扎紧些。”菲利克斯微微一笑。
接下来的半个月里,墨西哥城的社交界,见证了以下一幕景象。
那位高高在上的最高洪达特使、开明贵族菲利克斯·德·阿尔瓦阁下,无论出席任何高档的沙龙、总督府的晚宴还是富商们的赛马会,他的身边,除了那位面冷如铁的巴斯克副官之外,总是带着一位英俊、华丽的克里奥尔年轻军官——阿古斯汀·德·伊图尔维德。
在一间铺满了白百合与红色丝绒的奢华庄园内。
“阿古斯汀,你今天那身新式特使卫队上尉礼服,可真是让整个墨西哥城的半岛人贵族都黯然失色。”
面对身边美丽贵妇人的挑逗,伊图尔维德端着一杯昂贵的手工香槟,整个人红光满面意气风发。
他看着那些平时对他连正眼都不瞧一下的半岛人商会巨头们,此刻却因为他站在菲利克斯身侧而纷纷微笑着向他点头致敬。
他看着那些高傲的克里奥尔小姐们,用一种近乎炽热的爱慕眼神注视着他。
“这都是因为特使阁下的圣恩。”伊图尔维德有些炫耀地挺了挺胸口,语气里满是对菲利克斯的感激,“阿尔瓦阁下是我见过的,唯一一位真正懂得克里奥尔人价值的半岛贵族。在他的卫队里,我得到了我一辈子也无法在正规军里拿到的尊严。”
而在大厅的另一端,菲利克斯正端着一杯红酒,静静地站在二楼的护栏旁,俯视着下方正在人群中如同一只骄傲的孔雀般耀武扬威频频举杯的伊图尔维德。
阿古斯汀·德·伊图尔维德还在得意地大笑着,向他的情妇和朋友们炫耀着特使殿下给他的荣耀。
他不知道他身上那条金色的绶带,实际上,是一条正在一点点勒紧他喉咙,让他永远无法挣脱的黄金绞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