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分歧

小酒没有回头。

她赤着脚踩在马路上,柏油路面冰凉刺骨,寒气从脚底板往上钻,像踩在结了霜的铁板上。

身上只有一条薄薄的吊带裙,裙摆在膝盖上方晃荡,根本挡不住风。

她的腿在抖——不是冻的,是刚才那场漫长而暴烈的性事之后,大腿内侧的肌肉还在不受控制地痉挛。

阴道深处传来一阵阵闷闷的胀痛,像是有什么东西还顶在里面。

走了不到两百米,一辆破面包车从后面追上来,车头灯把她的影子拉得又长又瘦,钉在空荡荡的马路上。

引擎突突突地响着,像一个跑了几百米就喘不上气的老烟枪,和她此刻的心跳一个频率。

阿辉从车窗探出头。“上车。”

她没停。

车又往前跟了十几米,阿辉把车往路边一别,推开车门跳下来,追上她。

他没碰她,只是跟在她身后半步的地方,像个做错事的学生跟在班主任后面。

隔了几秒,他脱下自己的外套,披在她肩上。

外套上全是烟味和泡面味,还有她自己的味道——刚才在车上的时候这件外套就搭在她腿上。

温热的,带着他残留的体温。

“小酒。”

她站住了。不是因为他叫她,是因为她的脚底踩到了一块碎玻璃,疼得她脚趾蜷了一下。

她低头看了一眼——玻璃渣嵌在脚掌的肉里,不大,米粒大小,血还没来得及流出来。

她没有弯腰去拔。只是站在那里,低着头,看着自己光着的脚,看着脚背上不知什么时候蹭上的灰。

“我知道你难受。”阿辉的声音很轻,轻得不像他。他平时说话都是命令式的——

“脱”,“ 叫”,“ 继续”。

但此刻他站在凌晨四点的马路上,只穿着一件薄T恤,冷得缩着肩膀,声音里竟然有一丝她从未听过的东西。

不是愧疚。

是恐惧。

恐惧她会走。

“但刚才那种情况你也看到了——弹幕全在喊退钱。上一场老秦那场平台刚抽了一半,这场要是再退款,咱俩这个月就全白干了。你知道我欠了多少吗?最后那一万五,钱总催了我三次,昨天派了两个小弟蹲在咱楼下,就蹲在那个垃圾桶旁边。我看着他们在那站了四个小时,动都没动。就等着我下楼。”

小酒没说话。她知道他在打什么牌——恐惧牌,同情牌,我俩是一根绳上的蚂蚱牌。

她听了好几个月了。最开始听的时候她会心软,会觉得自己在帮一个走投无路的人。

后来她发现阿辉永远都在走投无路,这条路走到头了还有下一条路,下一个路口永远藏着一张新的账单。

他说他俩是一根绳上的蚂蚱,但每次跳进火坑的都是她。蚂蚱是他。绳子是她。

“但你也不能——”她开口了,声音沙哑,喉咙里像是含着一片碎玻璃,“你听到他骂我什么吗?”

阿辉沉默了。他听到了。骚货、贱货、婊子、欠操、让你怀孕、给老子生野种。

每一句他都听到了。那些脏话混在弹幕的狂欢和礼物的特效里,他听到了,但他当时在想的是——这场能赚多少。

“那是他的真心话。”小酒说。她转过身来看着他,眼眶红得像是被人揉过,但没有泪。

泪已经在刚才的床上流干了。

“他平时不说脏话。他说那屋里好久没听人说话了。一个这样的人骂我婊子——那是被他压了二拾年压出来的东西。不是演戏。不是剧本。是真的。我们在做一件很恶心的事,你知道吗?”

这句话说出口的时候,她脑子里闪过的不是老赵,是老秦。老秦跪在地上吃火腿肠,鼓着腮帮子冲她笑,笑里没有一丝恨意。

老秦在她洗澡的时候叫了囡囡,声音很轻,像怕惊醒什么人。

老秦问她疼不疼。老秦是唯一一个问她疼不疼的人。但那个唯一,是她放进直播间的。

是她跪在他面前把火腿肠往下移的。是她把他带到铝盆旁边的。

她不知道老秦现在在哪里——桥洞底下?派出所?还是被哪个救助站收走了?

她不知道。她只知道阿辉把他送回桥洞的时候,他从棉袄兜里掏出一样东西塞到她手里。

不是钱,不是烟,是一个塑料发卡。粉红色的,断了一截齿,不知道从哪个垃圾桶里翻出来的。那是他能找到的最好的东西了。

“那又怎样?”阿辉的声音突然拔高了。恐惧退下去了,取而代之的是另一种更熟悉的东西——不耐烦。

他把烟头弹在地上,用鞋底碾了一下,火星子溅在她的光脚上。

“恶心?你知道今晚这一场赚了多少吗?一万八。一万八!加上老秦那场的,这个月快四万了。四万块钱,够咱俩在深圳开个店。你不恶心,你吃什么?”

他往前逼了一步,伸手去拉她胳膊。手指刚要碰到她肩膀——“别碰她。”

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扣住了阿辉的手腕,往后一扭。

阿萤不知道什么时候从车上下来了。她穿着一件灰色的卫衣,帽子没摘,绿头发从帽檐下面炸出来,在路灯下看起来像一把着了火的草。

她的脸很白,比平时更白,但眼睛里烧着的火比头发上的火更烫。

“阿萤,你松手——”

“我说了,别碰她。”阿萤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咬在牙齿缝里,像是要把这些字一个一个钉进他的骨头里。

“你坐在车上举手机,她在屋里被人操。操完了你嫌不够,又让她回去接着被操。她被一个五很赞哦岁的老头压在床上骂骚货贱货婊子,你数钱数得手抽筋。现在她走了,你还想拽她回去?你是不是忘了——上个月你跪在地上求她还赌债的时候,是什么嘴脸?”

阿辉的身体僵了一下。不是因为被戳到痛处——他的痛处早就被磨成了老茧,戳不动了。

是因为阿萤的手劲太大了,把他的手腕扭到了一个不可能的角度。

他没想到阿萤力气这么大。在一起三年,他从来不知道她手劲这么大。

“你他妈疯了——”,“ 老赵问她还疼不疼的时候,你在干嘛?”

阿萤没有松手,继续往后拧,脸上的表情平静得可怕,“你在看后台。在看弹幕。在算钱。一个扫了二拾年大街的人问她疼不疼,你他妈问过吗?你问过她一句疼不疼吗?”

阿辉的眼珠子转向小酒。

小酒避开了他的目光。

不是害怕,是不想再看到那张脸上任何一种熟悉的表情——不管是恐慌、愤怒、讨好、还是他所向披靡的“就这一次”。

那张脸她看了好几个月,闭着眼睛都能画出来。她不想画了。她把肩上的外套拿下来,递还给阿辉。

“我走了。”她说。

“走?走哪去?你连鞋都没有!”

身后传来一阵踢踢踏踏的脚步声。

老赵从地下室的铁门里追出来了,反光马甲还穿着,橘红色的光在黑暗里忽明忽暗。

他跑得气喘吁吁,四处张望。

“那姑娘呢?她东西忘了——”他手里举着一只黑色的高跟鞋,鞋跟已经歪了,上面还沾着水泥灰。

他脸上全是汗,眼角的皱纹堆在一起,像一本被揉皱又摊开的旧书。

他跑了好几十米才发现人已经走远了,脚步渐渐慢下来,最后停在离阿辉三米远的地方,气喘吁吁地撑着膝盖。

他不知道自己刚才做了多久的禽兽,只知道那个穿黑裙子的姑娘丢了一只鞋。

没有鞋怎么走路?

他扫了二拾年的大街,见过无数双丢在路边的鞋——左脚、右脚、运动鞋、高跟鞋、拖鞋——但从来没捡过。

今天他捡了一只。

他不知道该还给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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