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杀心

这一夜,赵大柱躺在炕上翻来覆去到后半夜才迷迷糊糊睡过去。

天还没亮他又醒了,躺在黑暗里盯着房梁,脑子里全是头天晚上王德贵推开门时那张似笑非笑的脸。

旁边陈桂芝翻了个身,把手搭在他胸口上,在梦里嘟囔了一句什么,又沉沉睡去。

他把她的手轻轻拿起来搁在被子上,轻手轻脚下了炕,拄着竹竿出了院门。

他没去杀猪。

猪肉案子还在院子里搁着,两扇白肉盖在粗纱布底下,苍蝇嗡嗡地绕着飞,他没心思管。

他赶着马车直接去了镇上,把马拴在迎宾旅馆巷子口的槐树上,推开那扇玻璃门。

老板娘还是坐在柜台后面嗑瓜子,抬头见是他,眼皮都没多抬一下,拿瓜子皮往烟灰缸里一扔,说:“202,还在楼上,一宿没走。”

孙月娥坐在床沿上,还是昨天那身碎花衬衫,扣子扣得齐齐整整的,头发也重新盘过了。

她昨晚没回家——回去也没法交代,干脆跟老板娘说再住一晚。

她看见赵大柱推门进来,站起来,嘴唇动了一下,没说话。

赵大柱把竹竿靠在墙上,在她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来。

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窗外的老街渐渐热闹起来,赶集的吆喝声远远传过来。

然后赵大柱开口了,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往外挤的:“月娥,王德贵这些年干的那些事,你知道多少?”

孙月娥靠在窗台上,双手交叉抱在胸前,低头看着自己的脚尖。

过了好一会儿,她抬起头来,眼睛里的光跟昨晚在窗帘缝里时不一样了——不是那种被堵在屋子里的惊惶,是那种把压在箱子底下的东西一件一件往外掏的沉静。

“我跟他过了大半辈子,他干的那些事,没有一样我不知道。”她开始说,声音平平的,像是在念一本账本。

谁家的宅基地批下来被他吃了多少回扣,谁家的救济款经了他的手被抽了多少成,村里修路的公款被他挪去放贷收了多少利息,一笔一笔的,有名有姓有数目。

赵大柱听着,手指在竹竿上越攥越紧。

孙月娥说到这里停了一下,走到窗户边上,看着楼下巷子里那条黄狗。她背对着赵大柱,声音忽然低了下去,低得像是怕被墙听见。

“还有一样。他这些年搞女人,有些女人不是自愿的。他手里头有一种药——安眠药,弄碎了化在水里,无色无味。给那些他不容易搞到手的女人喝下去,人就迷糊了,醒来什么都记不清,只知道被人糟蹋了,又没有证据。”她转过身来看着赵大柱,“他那个小本子上记着的不止是名字和次数。后面画了圈的,就是用这法子的。”

赵大柱的脑子像被人拿杀猪刀劈了一下。

他想起来了。

他想起来陈桂芝跟他提过——那天在旅馆里,王德贵递给她一杯水,她喝了,然后头就晕了,醒来的时候王德贵趴在她身上,她连推开他的力气都没有。

她跟他说过这事,说得轻描淡写的,像是在说别人家的事。

他当时只觉得恨,恨王德贵,没有往下细想。

他忽然又想起另一件事。

那天早上——就是陈桂芝第一次主动跟他亲热的那天早上——他醒来的时候看见陈桂芝的眼睛是红的。

他问她怎么了,她说没怎么,就是做了个梦。

她那时候刚从镇上回来不久,刚从王德贵手里把小军的名额拿回来。

他当时没有追问。

他在心里骂了自己一声——你他妈怎么没多想一层。

赵大柱的拳头在膝盖上攥得嘎嘣响。

沉默了很久,他抬起头看着孙月娥,眼神跟平时不一样了。

平时他看人的眼神是直的、冲的,杀猪匠的眼神,带着一股子不服就干的愣劲。

可此刻他眼睛里那股愣劲变成了一种更沉的东西——沉得发黑,像是灶膛里烧了很久的炭,表面上看着不温不火,拿火钳子一捅,里面全是红的。

“安眠药在哪,你知道不?”

“知道。”孙月娥说,“他藏在柜子里头那个铁盒子里,跟存折搁一块。药片是白的,拿纸包着。”

“趁他不在家,把药片碾碎了倒进暖水瓶里。他每天早起头一件事就是倒暖壶里的水喝,几十年了,雷打不动。这一壶下去,够他睡到阎王爷那儿去。他死了,你就自由了。钱是你的,房子是你的,他这辈子贪的那些全是你一个人的。咱俩还能随时见面。”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很平,像在说今天猪肉多少钱一斤。

孙月娥看着他,看了很久。她的眼睛里没有害怕,没有犹豫,只有一种干涸了几十年的河床忽然听见上游传来水声的颤栗。

“大柱。”

“嗯?”

“你想好了?这是要掉脑袋的事。”

“想好了。”赵大柱把竹竿在地上戳了一下,站起来,“他动我可以,动我女人不行。他要是不在了,没人再害别人家媳妇,也没人再拿咱俩的事威胁你。你也不用在这个旅馆里担惊受怕。”他说完拄着竹竿往门口走,走到门口又回过头来,看着她,“你别怕。出了事我兜着。”

王德贵是看着赵大柱的马车出了村口才动的身。

他站在自家院门口,拄着拐杖,眯着眼看着那辆马车吱吱呀呀地上了去镇上的土路,车板上搁着两扇白花花的猪肉,赵大柱坐在车沿上,竹竿横在膝盖上,鞭子在马耳朵上方的空气里有一下没一下地甩着。

等马车拐过村口那棵老槐树彻底看不见了,王德贵才把烟头扔在地上碾灭了,拄着拐杖往村口赵大柱家走去。

他走得不快,拐杖戳在泥地上笃笃地响,节奏稳稳当当的,跟他平时在村里遛弯时一模一样。

巷子里有人跟他打招呼,他也笑着点头,说去那边看看。

没有人会多想——村长在村里到处转悠是常事,谁家的宅基地、谁家的救济款,不都是村长这么转悠着办下来的。

他推开赵大柱家的院门时,陈桂芝正蹲在廊檐下择豆角。

宝珍在小竹车里睡着了,拨浪鼓搁在肚子上,小嘴微微张着,口水淌了一片。

陈桂芝听见门响抬起头来,手里那根豆角啪地断了。

她的手指在断口处停了一下,然后把豆角搁进盆里,在围裙上擦了擦手,慢慢站起来。

“王村长。”她的声音很平,脸上也没有什么表情,但她站起来的时候本能地往宝珍的小竹车那边挪了半步。

就半步,很短,但王德贵看见了。

他嘴角浮上来一个笑意——不是那种客客气气的笑,是那种手里攥了东西、不急着亮出来的笑。

他拄着拐杖走进院子,环顾了一圈:廊檐下晾着尿布,井台上搁着洗衣盆,老槐树上挂着个新买的蝈蝈笼子,正叫得欢。

日子过得不错。

“赵大柱不在家?”他明知故问,拐杖戳在院子里的泥地上,站定了。

“赶集去了。你找他有事?”

“不找他。找你。”王德贵把拐杖往腋下一夹,从兜里摸出一根烟点上,深深吸了一口,烟雾从他鼻孔里喷出来,被晨风吹散了。

他看着陈桂芝,眼睛里的笑意更浓了些,“昨天下午,我在镇上的迎宾旅馆看见赵大柱了。”

陈桂芝的手指在围裙上停了一下,然后又继续擦。

她的脸上还是没什么表情,但她的眼睛跟王德贵的眼睛对上了,没有躲闪,也没有慌张。

“哦。”她说,就一个字,不多不少。

她的目光从王德贵脸上移开,弯腰把宝珍小竹车上的遮阳布往下拉了拉,挡住照在宝珍脸上的日头。

宝珍翻了个身,嘟了嘟嘴又睡了。

“哦?”王德贵把烟从嘴里拿出来弹了弹烟灰,拄着拐杖往前走了一步。

他这一步走得很慢,拐杖戳在泥地上发出一声沉闷的笃,像是拿手指在桌子上不紧不慢地敲了一下,“你知道他跟谁在一起不?”

“知道。”陈桂芝直起身来,两只手交叠放在围裙前面,看着他,“孙月娥。你老婆。”

王德贵的手在空中顿了一下,烟灰落在他手背上也没注意。

他盯着陈桂芝的脸,想从那张白得发亮的脸上找出点什么——愤怒,嫉妒,委屈,随便什么。

但他什么都没找到。

她的眼睛很平静,嘴角甚至还带着一点若有若无的弧度,不是笑,是那种看透了一切以后觉得没什么大不了的了然。

“你知道?”他把烟叼回嘴里,声音从牙缝里往外挤,“你知道你男人在外面搞我老婆,你一点都不生气?”

“生什么气。”陈桂芝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平淡淡的,“他对我好,对宝珍好,对小军好。他在外头偶尔偷一回腥,不妨碍他把挣的每一分钱都拿回家,不妨碍他晚上回来给宝珍换尿布。他心里有我们这个家就行。何况——”她看着王德贵,目光平平的,但这种平不是软弱,是那种把什么都摊开了、不怕你看的平,“何况他搞的是你老婆。你搞了那么多女人,搞到我头上,搞了多少回,你自己数得清不?你老婆被他搞一回,那是你的报应。老天爷睁着眼呢。”

王德贵脸上的笑意没了。他又往前走了一步,竹竿在地上戳得比刚才更重,咚的一声,像是谁在棺材盖上敲了一下。

“报应?”他把这两个字嚼碎了从牙缝里往外吐。

他的手攥着拐杖,指节发白,脑门上的青筋突突地跳。

他死死盯着陈桂芝那张波澜不惊的脸,忽然笑了——那个笑跟他刚才进来时的笑完全不一样,不是从容,不是胜券在握,是一种被人戳到痛处以后恼羞成怒的狞笑,嘴角往上扯着,但眼睛里一点笑意都没有,只有一层阴恻恻的光。

“行。你说是报应,那就是报应。你男人干我老婆,我认了——反正我早就腻了那个老妈子,他那点本事也就够对付个五十多岁的老婆娘。但有一笔账咱俩得算清楚。”

他把拐杖往墙上一靠,又往前走了一步,离她已经很近了。

陈桂芝没有退,她的手还是交叠在围裙前面,站得直直的,头微微仰着。

她的鼻尖正好对着他的下巴——他比她高半个头,但他拄着拐杖站在那里的时候总是微微弓着背,所以两个人几乎是平视的。

她闻到他身上那股烟味和老年男人身上特有的头油味,跟旅馆里那股味道一模一样,搅得她胃里翻了一下。

但她硬是压住了,没往后退半步。

“什么账?”她问,声音还是平的,但手指在围裙底下悄悄攥紧了。

“他干我老婆,我就得干他老婆。这才叫扯平。”王德贵面色狰狞,“你想干嘛?”陈桂芝把他的手从自己肩膀上推下去,往后退了一步,后腰靠在廊檐柱子上。

柱子上的红漆已经斑驳了,硌着她的脊梁骨,凉飕飕的。

她抬起头看着他,眼神里头没有慌张,也没有求饶,只有一种认清了什么以后的平静,平静底下压着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惋惜,又像是嘲讽。

“你老婆被他干了,你来找我撒气,行,我理解。”她把围裙解下来,叠好了搁在廊檐下的台阶上。

她的动作不紧不慢的,跟在灶房里收拾碗筷时一模一样。

围裙叠好了,她又直起身来,把碎花布衫的领口整了整,然后看着王德贵,目光还是那么平,平静得像村口那口老井里的水面。

“但你知道他为啥干你老婆不?”她歪了歪头,嘴角浮上来一个若有若无的弧度,不是笑,是那种看透了一切以后觉得没什么大不了的了然,“不光是为了他自己。他是为了我。你当年在这间屋子里怎么欺负我的,他在外面就怎么欺负你老婆。这叫一报还一报。你欺负我,他欺负你老婆。你还要来欺负我——王德贵,这笔账你算得过来不?”

王德贵脸上的狞笑僵住了。

他看着陈桂芝,发现这个女人跟以前完全不一样了。

他记忆里的陈桂芝是那个攥着床单别过脸去的寡妇,是那个为了儿子上学含泪咽下委屈的可怜女人,白得发光,软得跟面团似的,任他捏扁搓圆。

可现在站在他面前的这个女人,生了孩子以后身子更丰腴了,眼神却反而比从前更利了。

她靠在廊檐柱子上,手里没了围裙,反而站得更直了些。

阳光透过老槐树的叶子洒在她脸上,把她那张白得发亮的脸上斑驳的光影照得明明暗暗的。

他忽然觉得有点不认识她了——或者说,他从来就没有真正认识过她。

以前那个见了他就低头绕着走的陈桂芝,不过是她在没有依靠时给自己披的一层保护色。

现在她有了赵大柱,有了宝珍,有了一个不需要再求任何人就能安安稳稳过下去的家,那层保护色就脱掉了,底下露出的是他从未见过的硬气。

妈的。

他在心里骂了一声,不知道是在骂赵大柱,还是在骂自己看走了眼。

“算不过来。那就不算了。”他把烟头扔在地上碾灭了,拄着拐杖又往前走了一步。

陈桂芝的后背已经贴在柱子上了,没有退路,她也没有想退的意思。

她的下巴微微仰着,眼睛直直地看着王德贵——那双眼睛里头烧着两簇小小的火苗,跟赵大柱那天早上在他家堂屋里拿竹竿指着他的脸时一模一样。

夫妻俩待久了,连眼神都传染了。

王德贵看着那两簇火苗,心里头那股憋了好几天的邪火烧得更旺了。

他想把这股火压下去,但他压不住。

他想起孙月娥在旅馆里那张红扑扑的脸,想起她在赵大柱身下浪叫时嗓子眼里挤出来的那声“再深点”,想起她回家以后面对他质问时脸上那股不知哪来的从容,想起赵大柱拄着竹竿从旅馆里走出来的背影。

每一桩都在往他心里那把火上浇油。

他凭什么?

一个瘸腿的杀猪匠,身上永远带着一股洗不掉的血腥味,村里人吃席的时候离不了他手里的杀猪刀但平日里又避之不及,这种人凭什么睡他老婆?

凭什么让他女人在床上浪成那样?

凭什么让眼前这个女人眼里有了那种有人撑腰以后才会有的底气?

他王德贵在这个村子里当了二十年村长,谁见了不得点头哈腰,谁家的宅基地不经过他点头能批下来,谁家的救济款不经过他签字能领到手?

赵大柱算什么东西。

他把拐杖靠在柱子上,两只手撑着陈桂芝身后的柱子,把她整个人圈在怀里。

他的脸凑近了她的脸,近得她能数清他鼻梁上那副金丝边眼镜后面眼角有多少道褶子。

他的呼吸喷在她脸上,带着一股烟臭味和胃酸味。

“你男人干我老婆,我就得干他老婆。这不是你说了算的事。这是天经地义。你刚才也说了,这叫一报还一报——他替你还我一报,我现在也要替月娥还他一报。这才叫公平。”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她能听见,嗓音却粗得跟砂纸磨铁皮似的,每个字的尾音都带着一种被压抑了太久终于找到出口的粗粝,“你是个聪明女人,知道今天躲不过去。躲不过去,就别躲了。你配合我,这事就这一回,完了咱俩两清。你不配合——我天天来。你男人总不能天天在家守着你。”他的右手从柱子上拿下来,捏住了她的下巴,把她的脸往上抬。

他的拇指在她下巴上磨了一下,触感跟以前一模一样——白,嫩,滑得跟剥了壳的鸡蛋似的。

他第一次摸她的脸时还是个施舍者,手里攥着赵小军上初中的名额。

现在他什么也攥不住了,只剩这一只粗糙的老手还在她的皮肤上摩挲,带着一种贪婪的、带着绝望的眷恋。

陈桂芝的下巴被他捏着,头微微仰起。

她看着他眼睛里布满了红血丝,嘴角往下的法令纹深得像是刀刻出来的,鼻梁上那副金丝边眼镜的镜片上有一片雾气,是她刚才推开他的手时呼出的热气凝的。

她忽然觉得这个老头有点可怜——不是那种让人心软的可怜,是那种眼看着一个人把自己作践到泥地里还沾沾自喜的可怜。

他当了二十年村长,搞了那么多女人,到头来自己的老婆却在一个瘸腿的杀猪匠身下浪得死去活来。

他手里什么都没有了,只剩下这点垂死挣扎的力气了。

她还能怎么办?

打,打不过。

跑,宝珍还睡在旁边。

喊,喊来了人能怎样?

他大可以说自己是村长,来谈事情的。

她总不能满世界嚷嚷说他在炕上干了她,这话传出去了赵大柱在这个村里还怎么做人?

“……就这一回。”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在说,干巴巴的,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往外挤的。

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睛没有看他,而是越过他的肩膀,看着廊檐下小竹车里熟睡的宝珍。

宝珍翻了个身,拨浪鼓从肚子上滚下来掉在地上,发出一声轻响,王德贵已经疯了,逃是逃不了了,还有孩子,只能忍了。

“行。就这一回。”

王德贵松开了捏着她下巴的手,往后退了半步,拄着拐杖看着她。

他的嘴角又浮上来那个笑意,不是刚才的狞笑,也不是进门时的从容,是一种终于要到账了的得意。

他弯腰把宝珍的小竹车推到廊檐另一头,离东屋的门远了些,又拿拐杖把院门虚掩上了。

“进屋。”他说,声音沙哑,像是砂纸磨过铁皮。

陈桂芝弯腰把宝珍小竹车上的遮阳帘拉好,把滚在地上的拨浪鼓捡起来搁在车沿上,朝竹车里的宝珍看了最后一眼。

小家伙翻了个身,小手在空中胡乱抓了一把,又沉沉睡去。

陈桂芝转过身,推开了东屋的门。

门吱呀一声响。

屋里还是她早上收拾过的样子,炕上铺着那条新换的碎花床单,被垛叠得整整齐齐的,窗户开了一条缝,晨风把窗帘吹得一下一下地鼓起来。

墙上挂着赵大柱的那把杀猪刀,刀刃被磨得寒光闪闪的,在晨光里安安静静地闪着,刀刃薄得能剃汗毛。

王德贵跟着她走进来,反手把门关上,把拐杖靠在墙角。

“你男人就是在这铺炕上干你的?”王德贵说这话的时候眼睛扫了一圈这间屋子——土坯墙,旧报纸糊的墙面,窗户玻璃上贴着宝珍的剪纸小红花,赵大柱的竹竿横在炕沿上,旁边搁着陈桂芝还没纳完的鞋底,针脚整整齐齐的。

很普通的农村人家,比他家差远了。

可他在这个家里找不到任何他想要的东西——那种把别人踩在脚下的快感,那种让女人在自己身下求饶的征服感。

这里的一切都在说:你不属于这里。

“对。”陈桂芝坐在炕沿上,两只手撑着膝盖,看着王德贵。

她坐的姿势跟平时哄宝珍睡觉时一模一样,背挺得笔直,脸上没有害怕,也没有愤怒,只有一种认清了什么以后等着它来的平静。

“他在这铺炕上干我老婆的时候,也是大白天吧?月娥那个贱人,浪起来是不是也叫得跟发春的母猫似的?”

“我没听见。”陈桂芝说,“大柱在外面的事,我不打听。他爱干什么干什么。”

“没听见?”王德贵拄着拐杖走近了,低头看着她,“那我就让你亲身体会体会。”他把她的脸往下按,动作粗暴,不容抗拒。

陈桂芝被动地顺着他的力道滑下炕沿,膝盖磕在泥地上,发出一声闷响。

“干啥?磕疼了?”王德贵低头看着她,嘴角挂着一丝阴阳怪气的笑,“对不住啊,我这人下手没轻没重的。来,给我舔舔,就像你给赵大柱舔那样。”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一根针,扎在陈桂芝的耳膜上。

他把裤子解开,露出那根短粗的东西,半硬不硬地耷拉着,龟头涨得发红,马眼里渗着一滴浑浊的黏液。

陈桂芝低头看着地上那一小块被踩实了的泥地,泥地上有一条细缝,是冬天烧炕时热胀冷缩留下的。

她盯着那条缝,脑子里一片空白。

然后她抬起头,张开了嘴。

王德贵的手按着她的后脑勺,手指插进她的头发里,把她往自己胯下按。

他的手指在微微发抖,被陈桂芝的舌头裹住的时候,他仰起脖子闷哼了一声,那声音粗得像是生了锈的铁门被硬推开了。

他低头看着她在自己胯下起起伏伏的样子,手指慢慢收紧,把她的头发揪得更紧了。

他拽着她的头发把她拉起来,甩在炕上。

碎花床单被她的身体压得皱成一团,被垛晃了一下,赵大柱的竹竿从炕沿上滚下来倒在墙角。

他俯下身,一只手把她两只手腕攥住按在头顶,另一只手去扯她布衫的扣子。

他的手指粗短,解了好几回才解开第一颗,索性不耐烦了,用力一拽——两颗扣子崩开,弹在地上滚进柜子底下不见了。

“狗日的赵大柱,给脸不要脸,敢搞到我王德贵头上,让他狗日的知道知道搞我老婆是啥滋味——”他嘴上骂骂咧咧不停,扯开碎花布衫,露出里头白布背心裹着的身体。

那两坨奶子在背心里撑得鼓鼓囊囊的,还在哺乳期所以比平时更涨,乳头顶出两个明显的凸起,被棉布摩擦得硬了。

他一把把背心推到锁骨以上,两坨白花花的奶子弹出来,奶头是深红色的,乳晕涨大了一圈,在微凉的空气里微微发颤,顶端渗出一点乳白色的奶珠。

他低下头张嘴含住一粒,用力一吸,一股温热的乳汁喷进他嘴里,甜腥的奶味溢满了整个口腔。

“嗯——你轻点——”陈桂芝咬着嘴唇别过脸,双手攥着身下的床单,指节发白。

王德贵含着她的奶头用力嘬,嘬得啧啧有声,一只手抓着另一只奶子使劲揉,乳汁从他指缝里飙出来,顺着她的肋骨往下淌,滴在碎花床单上洇湿了一片。

他又换了一只吸,右手顺着她的小腹往下摸,扯开她的裤腰带,把裤子连裤衩一起往下拽。

她的腿是白生生的,刚生完孩子还没完全瘦回去,大腿比从前更丰腴了些,摸上去滑得跟绸子似的。

他的手指在她的大腿根上停了一下,摸到了那道剖腹产留下的疤,然后继续往中间摸。

阴毛浓密乌黑,被淫水粘得一缕一缕的,两片阴唇是暗红色的,肥嫩嫩地紧紧合在一起。

“湿了。”他把手指举到她眼前,指尖上挂着一道亮晶晶的银丝,在晨光下反着光,“嘴上说不要,下面倒是老实。赵大柱多久没碰你了?一个星期?两个星期?也是,他忙着干我老婆呢,哪有空管你。”

“你闭嘴。你提他干啥。”陈桂芝把脸别向一边,咬住嘴唇。

她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颤抖,不是因为王德贵的手指在她阴唇上搓弄,而是他提到了赵大柱——赵大柱在床上从来不提别人,赵大柱干她的时候嘴里只有她的名字。

可王德贵偏要提,偏要在这种时候把赵大柱的名字挂在嘴边上,像拿一根针一下一下地扎在她的心口上。

“我提他你难受了?”王德贵把她的腿分开,两条腿架在自己肩膀上,一只手扶着自己那根短粗的肉棒在她的阴唇中间蹭了几下,沾满了黏糊糊的淫水,对准穴口,“我就是要提他。他干我老婆的时候怎么不想想你?啊?”

他腰一挺,“滋”一声,整根没入。

陈桂芝仰着脖子叫了一声,眉头皱紧了。

她里面早就湿了,但这根东西插进来的时候她还是感觉被强行撑开——不是疼,是一种从身体深处泛上来的厌恶。

她的阴道裹着这个老东西的肉棒,那些嫩肉本能地收缩排斥,却反而把他夹得更紧了。

“操,还是那么紧。赵大柱那个瘸子,有这么好的媳妇,还出去搞别人。你说他是不是眼瞎?我要是有你这样的媳妇,天天在家守着你,哪都不去。”他一边说一边开始动,动的力气不大,但每一下都故意磨得很慢,像是在品尝一道他盯了很久终于端上桌的菜,细嚼慢咽,舍不得一口吞下去。

“啊……嗯……”陈桂芝被他磨得浑身难受,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叫出声。

可他磨到第三下的时候她的嗓子眼里还是漏出了一点细细的气声,那声音从鼻腔里溢出来,软软的,黏黏的,像是从身体里某个她控制不了的角落偷偷溜出来的。

她的手攥着床单,指节发白,心里头恨自己——恨自己的身体不听使唤,恨自己明明厌恶这个趴在自己身上的男人,却还是会被他的龟头磨得湿成一片。

“你不浪?你不浪下面怎么这么多水。”王德贵把手指伸进她嘴里,搅着她的舌头,手指上带着一股烟味和她的淫水混在一起的味道,咸咸的,腥腥的,“自己尝尝。你是不是跟我老婆一样,嘴上骂骂咧咧,下面水多夹得紧。”

“呸。”陈桂芝把他的手指吐出来,口水从嘴角淌下来,亮晶晶的。她睁着雾气朦胧的眼睛看着他,声音从牙缝里往外挤,“你比她差远了。”

这四个字像一把烧红的铁钳子捅进了王德贵的自尊心。

他脸上的狞笑收了,眼角的褶子皱得更深了,太阳穴上的青筋突突地跳。

他没有说话,但陈桂芝感觉到了——他那根在她体内的肉棒猛地胀了一圈,硬得跟铁棍似的。

她把脸别向一边,在心里冷笑了一声。

原来你这么在意这个,提到赵大柱你就硬得跟什么似的。

你心里清楚,你就是不如他。

他忽然把她的腿从肩膀上甩下来,把她翻了个身,让她跪趴在炕上。

她的屁股又大又圆,两瓣之间那道缝里水光潋滟的,暗红色的阴唇被他刚才那几下磨得肿肿地往外翻着,露出里头粉红的嫩肉,正往外淌着黏糊糊的淫水。

他扶着自己的肉棒从后面一插到底,啪的一声脆响,小腹撞在她屁股上,臀浪一波一波地往四周荡开。

“啊——!”陈桂芝整个人往前一冲,两只手死死攥着炕沿,指节发白。

这个姿势进得太深了,每一下都捣在她的花心上,又酸又胀又酥。

她跪在那里,屁股被他撞得啪啪颤,奶子在胸前上下翻飞,乳汁从奶头上甩出来溅在枕头上和碎花床单上。

王德贵俯下身把嘴贴在她耳朵边上,一只手掐着她的胯骨,一只手伸到前面去揉她晃荡的奶子,乳汁被挤出来顺着他的指缝往下淌滴在炕席上。

“说,是赵大柱厉害还是我厉害?”他的声音在她耳边响着,带着一股烟臭味和得意的嘲弄。

“大柱比你厉害多了——”陈桂芝从嗓子眼里挤出这句话,尾音拖得长长的,眼角的余光扫向墙上那把杀猪刀,刀刃在晨光里安安静静地闪着。

她的手指掐着炕沿的木头,指甲陷进木头纹路里。

这个声音已经不像是她自己的了,又浪又哑,带着一肚子的恼怒——对这个趴在自己身上的老东西的恼怒,对赵大柱那个瘸腿的杀猪匠的恼怒,对他去搞了这个老头的老婆的恼怒,对他在她洗澡的水里下安眠药糟蹋了她的恼怒,对这个世界上所有他妈的男人的恼怒。

她忽然想知道赵大柱在迎宾旅馆里是怎么干孙月娥的,是不是也是这个姿势,是不是也咬着那个老女人的耳朵问谁厉害。

想到这里她下面又涌出一大股淫水,顺着大腿根往下淌,打湿了炕席。

“我不如他?我不如他你夹这么紧干啥!”王德贵被她夹得头皮发麻,差点当场交代了。

他掐着她的胯骨开始加速,每一下都恨不得把卵蛋都塞进去,肉棒在她阴道里疯狂抽送,发出“咕唧、咕唧”的水声。

“你他妈慢点——啊——别那么深——”陈桂芝被他撞得话都说不囫囵了,嘴张着,口水淌了半边脸。

她的声音从嗓子眼里往外滚,跟平时在灶房里择菜、在井台边洗衣裳时的声音判若两人。

炕席底下的麦秸被压得沙沙响,跟她的浪叫声此起彼伏搅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哪个。

王德贵又把她翻过来,让她平躺着,把她的两条腿架在自己肩膀上,重新插进去。

这次他不急着动了,只是慢慢地磨着,转着圈。

他知道自己快交代了,想把时间拖长一点。

他低头看着她在自己身下被干得头发散了、脸红了、奶子上的乳汁和汗混在一起淌得到处都是的样子,心里头那股憋了好几天的邪火总算找到了出口。

可他同时又觉得不甘心——他干过那么多女人,有求他的,有怕他的,有被他拿安眠药弄晕了什么都不知道的,可没有一个像眼前这个女人这样让他窝火。

她明明被他压在身下,明明他的肉棒还在她体内抽送,可她的眼睛里从始至终没有过一丝软弱。

她那句“你比她差远了”还在他耳边嗡嗡响,每响一次他那根东西就硬一分,心里头那股想要证明什么的念头就烧得更旺一分。

“你叫啊。说,说你舒服,说王村长你比我男人干得还带劲。”他加快了抽送的速度,腰上开始发力,每一下都又短又猛地撞在她的花心上。

阴囊打在她屁股上啪啪啪连成一片。

他额头上的青筋暴起来,汗水顺着鼻梁往下淌滴在她锁骨上。

他的呼吸越来越重越来越急,像一头被拴在木桩上拉磨的老驴,转了一圈又一圈,怎么都转不出这铺炕。

“不说。你干你的,别那么多废话。”陈桂芝伸手挡住自己的眼睛,胳膊压在额头上。

这个姿势让她的奶子挤得更紧了,乳沟里全是亮晶晶的汗珠。

她挡着眼睛不看他,不是因为羞耻,是因为不想让他看见自己眼眶里那两簇火苗——那两簇火苗还在烧着,没有被他的撞击熄灭。

王德贵咬着牙把她的胳膊从脸上拽开按在炕上,十指交扣。他俯下身把脸凑到她面前,眼镜片后面的眼珠子瞪得溜圆,满嘴的烟味喷在她脸上。

“你说不说?”他的腰加快了速度,肉棒在她阴道里疯狂抽送,每一下都恨不得把她整个人撞穿。

咕唧咕唧的水声越来越密越来越响,她的淫水被他的肉棒捣成了白沫顺着她的股沟往下淌,在炕席上洇湿了一大片深色的印子。

“不说——啊——你别顶那么深——”陈桂芝的声音开始发颤,尾音往上飘。

快感从小腹深处涌上来像一锅烧开了的水马上就要顶飞锅盖了。

她的手指攥紧了王德贵的手指,指甲陷进他的手背里。

她的身体不受控制地弓起来,阴道猛地收紧裹着他的肉棒痉挛似的吸着,一股滚烫的淫水从花心深处喷出来浇在他的龟头上。

王德贵被她夹得浑身一哆嗦,知道自己也撑不住了。

“操——”他咬着牙刚想拔出来,陈桂芝的腿忽然从他肩膀上滑下来夹住了他的腰,把他箍得死死的。

“别出去。”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在说。

这声音低沉沙哑,带着一种不容抗拒的命令,然后她的腿把他箍得更紧了些,“今天安全期。别弄到床单上,难洗。”她补充了这么一句,像是在解释。

但她心里知道这不是理由。

她只是想让他在自己里面射,让他射完了滚蛋。

这比让他拔出来射在自己肚子上、胸口上、或者脸上,都更让她觉得干净。

至少不用再擦一遍。

王德贵的理智被这收紧的腿根和那阴沉沉的命令彻底撕碎了。

他趴在她身上,腰猛地往前一顶,把那根短粗的肉棒送进她最深处,后腰一麻,一股滚烫的浓精喷在了她身体里。

他射了好几股才停,每射一股,陈桂芝的小腹就紧跟着抽一下,手指掐着他的手背掐出了几道红印。

他趴在她身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脸埋在她脖子窝里,眼镜歪到一边去了,嘴里还残留着她乳汁的甜腥味。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从她身上翻下来,仰面躺在皱巴巴的床单上,胸口起起伏伏的,那根软了的肉棒上沾满了他的精液和她的淫水,黏糊糊地耷拉在大腿根上。

屋子里安静下来。

只有窗外老槐树上的蝈蝈还在叫,叫得欢得很。

宝珍在小竹车里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声又睡了。

院门外传来谁家的狗叫了两声,被秋风吹散了。

陈桂芝从炕上坐起来,把被扯到锁骨以上的背心拉下来,又把碎花布衫捡起来披在身上。

扣子崩掉了两颗,她索性敞着怀,任由那两坨还带着牙印和红手印的奶子露在外面。

乳汁还在往外渗,她拿手背擦了擦胸口上的奶渍,又从炕头上扯了几张卫生纸垫在腿间——那些黏糊糊的精液正在往外淌,顺着她的大腿根往下流。

王德贵躺在床上看着她收拾自己的样子,伸手去拿炕沿上的眼镜戴上。

他的手还在微微发抖,是被高潮冲的,还是被别的什么,他自己也说不清。

“你够了吧。”陈桂芝站起来,走到脸盆架旁边往盆里倒了点热水兑上凉水,拧了条毛巾。

她先把自己大腿根上那些正在往外淌的黏糊糊的东西擦了擦,然后走到王德贵身边把毛巾扔在他肚子上,动作干净利落。

“擦干净。然后走。”

王德贵低头看着肚子上那条热气腾腾的毛巾,愣了一下。

然后他拿起毛巾,慢慢地擦着下身。

他擦得很慢,像是在用这个动作拖延时间,又像是在回味刚才的什么。

擦完了他把毛巾扔回脸盆里,水花溅出来洒在地上,然后站起来穿上裤子系好皮带,拄着拐杖走到门口。

“桂芝。”他忽然回过头来。

陈桂芝正背对着他在系布衫的扣子。剩下两颗扣子崩掉了,她只能把领口拢在一起拿手捂着。她没有回头。

“你男人干的那些事,我都记着。今天咱俩两清了。但他跟我老婆的事还没完。”

陈桂芝转过身来,靠在脸盆架上,一只手捂着领口,另一只手撑着盆架的边缘。

她看着他,嘴角浮上来一个淡淡的弧度,不是笑,是那种觉得一切都已无所谓的了然。

“那你去找他。”她说,“你跟他算。算完告诉我结果。”

赵大柱是晚上才回来的。

院子里黑漆漆的,廊灯没开,只有堂屋的窗户里透出来一点昏黄的灯光。

他把马车拴在槐树上,拄着竹竿推开院门,看见陈桂芝坐在堂屋的方桌旁边,面前搁着一杯凉透了的水,手指头绕着杯沿一圈一圈地转。

宝珍在她怀里睡着了,小脸蛋压在她胸口上,口水洇湿了她一大片衣襟。

她看见赵大柱进来,抬起头,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赵大柱把竹竿靠在门框上,在她对面坐下来。

他注意到她的眼睛有点红,但不是刚哭过的那种红,是那种憋了一整天没哭、硬生生把眼泪憋回去以后眼眶里残留的酸涩。

他伸手把桌上那杯凉水端起来一口喝了,然后看着她的眼睛。

“桂芝,出啥事了?”

陈桂芝把宝珍换了个姿势,让她趴在自己肩膀上,轻轻拍着她的后背。

宝珍睡得沉沉的,被她一拍,嘴里咿呀了两声又不动了。

然后她开口了,声音很平,像是在说今天的天气,但她的手指在宝珍后背上一圈一圈地画着,那是她紧张时才有的动作。

“今天,王德贵来了。”

赵大柱的脊背一下子绷直了。

他的手不由自主地往旁边摸了一下,摸到竹竿,攥紧了,指节嘎嘣响了一声。

他把竹竿搁在膝盖上,把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吵醒宝珍,又像是怕自己一开口就吼出来。

“他来干啥?他是不是——”

“他没碰我。”陈桂芝摇了摇头,把散到脸上的一绺碎发别到耳后。

她的手很稳,但她的下巴在微微发抖。

“他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说有事要跟我说。我让他进来了。他坐在你现在坐的这张椅子上,抽了两根烟,跟我说了很多话。”

“他说啥?”

“他说你在镇上跟孙月娥在旅馆里。”陈桂芝说这话的时候看着赵大柱的眼睛,没有回避,没有闪烁。

她的语气不像是质问,不像是控诉,更像是在陈述一件她已经知道了很久、现在终于有人当面捅破的事情。

赵大柱的手指在竹竿上攥得发白。

他想说点什么——想说“你听我解释”,想说“不是你想的那样”,想说“我只是可怜她”——但他说不出口。

他从来不是会撒谎的人,杀猪的时候一刀下去从不补第二刀,做人也是。

他只是把头低下去,看着自己那双粗糙的手,看着虎口上今天杀猪时不小心划的小口子,已经结了痂。

他的喉结上上下下地滚了好几个来回,最终只挤出了几个字。

“你知道了?”

陈桂芝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她把宝珍轻轻放在旁边的竹车里,盖上小毯子,然后转过身来,两只手交叠放在膝盖上。

她的背挺得很直,脸上的表情说不上是怒还是悲,倒像是把自己从里到外翻了一遍之后终于找到了一个妥帖的位置来放这件事。

“他还说,你每次去镇上卖肉,都是在跟她见面。他说你给孙月娥买东西,给她染头发的钱,给她买雪花膏。”她顿了一下,“那些雪花膏的味道,我在你衬衫上闻到过。”

赵大柱闭上了眼睛。

他想起了那些晚上——陈桂芝从他衬衫上闻到雪花膏味,他说是镇上卖雪花膏的拉着试的,她说以后别去她那儿了,味道太冲。

他当时以为她信了。

她从来没说过她不信。

“你咋不来问我?”

“问你什么?”陈桂芝的声音终于起了一丝波动,不是愤怒,是一种压抑了很久之后终于被掀开盖子的酸涩,“我问你,你会说吗?你不说,我何必让你为难?这些事我自己想通了就行了。”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指在膝盖上慢慢攥成了拳头,“我今天跟他说的不是这些。我跟他说,我不管你跟孙月娥的事。我不管。但你拿这个来要挟我男人,来我家门口撒野,我就让你知道这家的门不是你想进就能进的。”她说到这里声音忽然硬了起来,她把脸别向一边,对着窗户外头黑漆漆的院子。

月光照在她脸上,把她的侧脸照得半明半暗,下巴上那一点微微的颤抖终于停了,“我把那块抹布拿给他看。我说这里头泡的就是你在我这屋里的好事。你要是敢动赵大柱,我就拿着这块抹布去镇上告你。”

赵大柱坐在椅子上,竹竿搁在膝盖上,两只手垂在身体两侧。

他张了张嘴,又合上了,又张开了。

他赵大柱这辈子没在谁面前说不出话来,王德贵用拐杖指着他的脸他都能一竹竿砸过去,可此刻在自己女人面前,他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桂芝。”

“你听我说完。”陈桂芝抬起手制止了他,然后把手放下来,十指交扣搁在膝盖上,像是在稳住自己。

“我跟你这些年,从嫁给你那天起,就知道自己欠你的。两万块钱,一条命,小军的前程——都是你给的。后来有了宝珍,我就想着,这辈子就这样了,挺好。你在外头的事,我可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但今天王德贵坐在我这屋里,抽着烟跟我说你的事,我忽然想明白了一件事。”

“啥事?”

“我不能再把什么都让出去。”她转过头来看着他,眼睛里那层压了好些日子的灰忽然裂开了一道缝,透出底下原本的光,“以前让王德贵欺负,是因为我要给小军换名额。后来嫁给你,是因为我要还债。再后来你在外头跟孙月娥好,是因为你是个活人,你有你的念想——我不怪你,她给你的是我给不了的。可今天我把王德贵赶出去的时候,我忽然觉得自己把什么东西拿回来了。不是拿你的,是拿我自己的。”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稳稳的,像是把一块早就该放下的石头终于放到了地上。

赵大柱站起来,走到陈桂芝面前,蹲下来,把她的手从膝盖上拿起来握在自己手里。

他的手很大,把她的手整个裹住了,虎口上的老茧硌着她的手背。

“桂芝。我对不住你。我跟孙月娥的事,我不赖。但王德贵今天来咱家吓唬你,这事不会就这么完了。你信我。”

陈桂芝低头看着他。

他蹲在她面前的样子像一只护崽的老牛,笨拙,粗鲁,但浑身上下每一块肌肉都绷得紧紧的。

她把手从他手里抽出来,反过来盖在他的手背上,拍了拍。

“我信你。”她说,“但你要答应我一件事。以后不管什么事,你回来跟我说。别让我从别人嘴里听到。”

“答应。”赵大柱站起来,把竹竿靠在椅子旁边,走到陈桂芝身后,两只手笨拙地搭在她肩膀上。

他不会按摩,只是拿手指头轻轻地捏着,力道忽轻忽重的,捏得她肩膀一耸一耸的,“以后啥事都跟你说。猪肉卖多少钱一斤都跟你汇报。”他后面这句几乎是贴着她的头发说的,气息热热的,带一丝烟草味,还有一点刚跑回来还没来得及缓匀的微喘。

陈桂芝被他按得忍不住笑了一下,抬手拍了一下他的手背,又拢了拢头发,回头看他一眼:“就你嘴贫。饿了吧?我去给你热饭。”

“我自己热。你坐着。”赵大柱拄着竹竿走进灶房,把灶台上的锅盖掀开——锅里温着一碗粥和一碟咸菜丝,旁边还搁着两个馒头。

粥是小米粥,搁了红枣,咸菜丝切得细细的,淋了几滴香油。

他站在灶台边上把粥喝了,馒头掰成小块泡进粥里,呼噜呼噜几口就见了底。

咸菜丝没吃,端起来放回碗架上拿纱罩罩好——桂芝爱吃这个,明天早上就粥正好。

然后他回到堂屋,把宝珍的小竹车推到东屋去,又回来扶起陈桂芝。

“走,睡觉。”

那天夜里,赵大柱躺在炕上,一只手枕在脑后,一只手搭在陈桂芝的肩膀上。

月光从窗户玻璃的一角漏进来,照在房梁上。

陈桂芝把脸埋进他臂弯里,呼吸渐渐均匀了。

她睡着的时候一只手还攥着他衬衫的前襟,跟以前一模一样。

他低头看着她,月光把她眼角那点细纹照得很清楚——她笑了,也哭了,又笑了,这一天下来脸上的皱纹好像多了几条,但眉头是舒展的。

他轻轻把她的手从衬衫上拿下来塞进被子里,翻了个身面朝墙壁,盯着墙上那张旧报纸。

报纸上的字他已经能认全了。

以前他不认字,觉得字跟他没关系。

后来小军教他认了几个,桂芝又教了几个,他就能看懂报纸上的标题了,这张糊在墙上的旧报纸他看了无数遍,每个字在什么位置都背下来了,闭上眼都能指出来。

可今天他一个字都没看进去。

他脑子里翻来覆去的不是报纸上的字,是孙月娥说的那句话——“他动我可以,动我女人不行。”还有今天桂芝坐在方桌旁边,跟他说“我不能再把什么都让出去”时的眼神。

他把手掌摊开,看着掌心里那几道深深的纹路,然后慢慢攥成了拳头。

“谁也不能再欺负我女人了。”他在心里对自己说,“谁也不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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