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间很空。
戚墨渊独自坐在凳子上。
温珀尔的话在他脑子里,挥之不去。
他想起温珀尔的世界。
那种干净、明亮、被阳光允准的世界。
那是他能给鹤玉唯的一切反面。
他能给她钻石,但钻石上沾着洗不掉的旧血。
能给她丝绸,但丝绸之下是防弹衣。
能给她城堡,但城堡的每块石砖都由沉默和恐惧垒成。
表面上或许和温珀尔一样光鲜,因有尽有,但骨子里是不同的物种。
他把腿重重地架在桌上,带着毁坏的意图。
可桌子很结实,只是闷闷地响了一声。
连这点反抗都显得无力。
他点烟。
打火机的火苗在昏暗里窜起,映着他厌世的眼睛。
他第一次清晰地意识到,有些战争,从出生那一刻就注定了败局。
枪、钱、权力,在这些东西面前他是王。
但在阳光下的竞赛里,他连入场券都没有。
温珀尔甚至不需要出手,就已经赢了。
抢?他连争夺的资格都不具备。
这认知比敌人的子弹更让他难受。
他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像一座为自己的失败提前竖起的黑色墓碑。
圈养她。这个念头在他心里挠。
他能做到。
用金子打个笼子,用丝绸铺地,把世上最好的东西都堆在她面前。
可他给不了的东西,才是关键。
那些温珀尔能轻松给予的东西。
他吐出一口烟圈,看着它扭曲、消散。
他靠在椅背上,仰头看着昏暗的天花板。
第一次在自己的领地里,感到了彻头彻尾的失败。
不是输给另一个男人,是输给了阳光。
而他,生来属于黑夜。
戚墨渊抬腕,激活了面板。
他提交了联网申请。
“申请理由。”
“查资料。”
权限解锁。
他敲下第一个名字:烨清。
信息流瞬间涌入。
摇滚巨星。
这个词条被加粗放大。
他的影响力早已跨越了母星,火遍了已知星域。
资料显示,数个高级文明星球已向他发出移民邀请,附带令人咋舌的福利条款。
只要他点头选择他们,余生便是一条铺满鲜花的坦途。
戚墨渊划动着页面,目光扫过那些被疯狂传播的舞台照片和全息影像。
某个星际音乐节的现场,巨大的舞台仿佛悬浮在星空之中。
烨清站在中央。
他不是雕像。他是火。在舞台上烧。他自己决定怎么烧。
一个随性的挥手动作就能引燃全场尖叫。
戚墨渊静静地看着。
他关掉了影像。
弹出一张照片,是他在舞台中央的抓拍。
光将他牢牢罩住。
他张开双臂。
不是迎接,是拥抱。
拥抱那山呼海啸般的呐喊。
他的身影在光芒中融化。
仿佛他本就是光的一部分。
房间里,只剩下一点红。
在他指间,慢吞吞地烧着。
除此之外,便是影。
浓得化不开的冷寂影子,缠在他身上。
这与光鲜亮丽的舞台,隔了何止千山万水。
戚墨渊关掉烨清闪耀的舞台照,光幕上关联的名字像索引。
他依次点开。
莫里亚斯。
首先弹出的并非标准肖像,而是一张财经峰会后台的抓拍。
男人在落地窗前。
窗外,是万家灯火,一座不夜城。
他手中有一杯酒,琥珀色的液体里,沉着几块冰。
光线温暖,他那张混血的脸却显得特别白。头发漆黑,梳得整整齐齐的。
他正侧耳听着身旁的人说话,金铜色的瞳孔低垂,视线落在杯沿。
西装剪裁完美,裹着他精瘦的身形。
优雅。
他看着窗外的城市,眼神平静。
仿佛那万家灯火、车水马龙,不过是他指尖一场无声的棋局。
戚墨渊划掉。
点开下一个。
佩洛德。
映入眼帘的是一段短视频截图。
极限滑板赛的终点,男人刚刚完成一个高难度动作,腾空落地后因惯性单膝微屈缓冲在地上。
卷发被汗湿,几缕粘在额前,他抬起头,对着镜头方向咧开一个毫无阴霾的笑容,绿眼睛亮得惊人。
健硕的臂膀肌肉贲张,运动背心被汗水浸透,充满了野性的力量感。
但下一张抓拍,是他在休息区弯腰逗弄一只误入赛场的小狗,眼神瞬间变得柔软,长睫毛垂下,咬着一截能量棒。
他手指用力,输入边临。
这次出现的影像,是一场规格极高的政策研讨会的现场。
边临坐在嘉宾席后排,周围是些头发花白、神色严肃的政要与学者。
一头银发,在人群中像黑夜里的月光。
他身形颀长,却没有半分拘谨。
旁人正襟危坐,他却微微后靠,仿佛置身事外。
这份悠哉,与周遭格格不入。
他琥铂色的眼睛低垂,看着桌上的材料。
他是政客父亲和书香门第母亲的儿子,身处权力与智谋交织的核心地带。
他输入黎星越。
弹出的影像是一个极具现代感的室内战术训练中心。
黎星越没有在格斗,他甚至没穿作战服。
他穿着一身休闲装。
全副武装的壮汉正进行着模拟对抗,而他却置身事外,偶尔抬头扫一眼训练场,那眼神跟挑牲口似的,带着一股子把这摊子业当玩意儿耍的浑不吝劲儿。
作为雇佣兵集团的继承人,他不需要亲自沾血,他站在暴力的上游,握着引发暴力的开关。
所有影像关闭。
一个个名字连同他们或耀眼、或强势、或背景深厚的光环一起关闭。
怎么所有人?
所有人!
就他一个。
就连那个黎星越,他的“灰色”也带着一种被这个时代默许的“实用性”,能摆到明面上。
毕竟有些国家政府需要他们。
他不甘心,又有点跟自己较劲,手指头动着,又在搜索框里打了个名字:阎灼。
这名字听着就挺邪乎,感觉不是什么好路数。
信息加载出来。
首先是一段模糊但极具冲击力的地下拳赛影像。
他动作没有规则,只有最高效的击打,观众疯狂的呐喊赌的是对手能在他手下撑过几秒。
资料显示他曾是黎星越旗下百战百胜的雇佣兵,短时间内跻身顶尖高管。
戚墨渊精神了。
终于!
终于找到一个比他更可怜的了!
阎灼整天把脑袋拴在裤腰带上过日子,说不准哪天就没了。
这种随时可能死在战场上的家伙,依靠暴力毫无转圜余地的亡命徒…比他这个至少还能稳坐家族交椅的“教父”,岂不是惨得多?
他的处境,似乎瞬间就好了。
有一种扭曲的安慰感悄然滋生。
资料往下滑动:阎灼似乎…转行了。
顶级拳馆厂牌的老板是他。
明亮的场馆,正规的赛事,欢呼的观众。
他本人依旧是顶级的拳击手,但舞台从地下换到了聚光灯下,规则取代了生死。
他创立的厂牌,旗下拳手以惊人速度崛起,从本土星球一路打向星际联赛。
这是…洗白了?
戚墨渊的背刚直起来一点。
又弯下去了。
更弯了。
居然洗白了???!
一个刀头舔血的雇佣兵,一个在黑拳场子里刨食的主,一翻身成了台面上的体育明星和企业家了?这世道,真他X的像变戏法!
那他呢??!!!
他戚墨渊呢?!
他背后站的,不是一个人。
是一个家族,一个盘踞了几个世纪的黑手党家族。
由血债织成,用肮脏的交易浸透。
根深蒂固,连阳光都照不进去的黑暗。
这种烙印,是能轻易洗掉的吗?
阎灼的“黑”是表层的,可以转型。
可他戚墨渊的“黑”,是刻在骨血里,随着呼吸存在的原罪。
阎灼能轻易上岸,而他呢?
他靠在椅背上,连指尖都透着一股无力感。
这该死的比较,最终只证明了一件事:
他才是那个最配不上她的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