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二月十六日,除夕。
早上,江欣凡洗漱后慢慢走下楼。餐厅里,母亲和李明焕已经在吃早餐。两人穿着舒适的家居服,正在轻松交谈。
江欣凡看了一眼李明焕,他正端着咖啡杯,微笑着听母亲说话,神情自然,举止如常。
她又看了一眼母亲,母亲一边说话,一边优雅地切着盘中的食物。
一切都是那么正常平静。
“凡凡,你怎么站在那里?”江蕙注意到她,温柔笑道,“快过来吃早餐,你那份是哥哥亲手给你做的呢。”
江欣凡走到母亲旁边的位置坐下,看了一眼自己面前的餐盘,赌气地说:“我又没让他做。”
李明焕放下咖啡杯,抬眼看向她,眼里带着笑:“你可以不吃啊。”
江欣凡立刻把自己的餐盘推到母亲面前,把母亲的移到自己面前。
江蕙和李明焕对视一眼,想笑又忍住。
其实江蕙那份早餐也是李明焕做的,但两人默契地没有拆穿。
吃完早餐,李明焕陪着母亲出门,开车去华人超市购买食材。江欣凡回到自己房间,关在房里上网、玩游戏,玩累了就睡觉。
下午四点,江欣凡下楼时,厨房里飘出熟悉的香气。
母亲和李明焕在厨房里边闲聊边忙碌着,黄琳放春节假,每年年夜饭都是李明焕和母亲一起做的。
五点,年夜饭开饭。
餐桌上摆着好吃又好意头的传统广东菜,摆在中间的是母亲每年必做的广东盆菜,盆内层层叠叠整齐摆着鲍鱼、海参、蚝豉、海虾、瑶柱、花胶、香菇、西兰花,搭配白切鸡、发菜猪手、清蒸鱼和蚝油生菜。
暖黄的灯光照着热气腾腾的菜肴,也照着和谐温馨的一家三口。
江蕙举起红酒杯,对儿女温柔笑着:“来,干杯。新的一年,我们一家三口平安、顺利!”
三人微笑着碰杯。
吃完年夜饭才六点多,一家三口开着车前往列治文时代坊逛花市。
天气寒冷,但时代坊并不冷清,停车位几乎爆满。
李明焕找了一个停车位停下,三人下了车一起走向时代坊。
时代坊内张灯结彩,喜气洋洋,与江蕙记忆中的香港春节并无太大差别。
江蕙平时并不喜欢太热闹的地方,但每年春节她都会带孩子来参与这份热闹。
特别是从小生长在温哥华的女儿,她想让女儿多体验中国的传统节日。
人群熙熙攘攘,来来往往大都是华人面孔,说着粤语、普通话,还有潮汕话、客家话等方言。
三人边逛边看,江蕙和李明焕在花摊前挑选鲜切花,江欣凡站在他们身后安静地等着。
江欣凡记得小时候春节她很喜欢来时代坊,喜欢每年买不同的生肖玩偶,撒娇要妈妈买很多零食,还特别喜欢舞狮表演。
小时候五六岁时,她还是个调皮的小女孩,看完舞狮回到家里总会兴奋地披着床单在客厅里模仿舞狮,从这张沙发跳到那张沙发。
那时她好快乐,好喜欢春节。但不知从什么时候起,那份快乐消失了。
人越来越多,三人只逛了一个多小时,并不打算继续看表演参与倒数活动。离开时,三人每人怀里都抱着一两扎鲜切花。
走出商场大门的瞬间,湿冷的寒气扑面而来,江欣凡打了一个寒颤,抬手扯了羽绒服帽子戴上,然后一只手插入衣兜里,另一只抱花的手缩进衣袖内。
李明焕注意到她冷,下意识地像以往一样挨近她身边,搂住她的肩膀,把她的身体搂向自己。
江欣凡愣了一下,随即还在赌气中的她推开了肩上的手,挨到妈妈身边去。
江蕙短暂地看了儿子一眼,然后搂住女儿的腰,温柔地开玩笑说:“以前是谁总说的妈妈像穿着被子出门?现在知道妈妈这里暖和了吧?”
“我一点都不冷。”江欣凡孩子气地也挣脱了妈妈,快步向前走出。
江蕙苦笑着与儿子对视一眼,小声问:“你又得罪她啦?”
李明焕也对母亲苦笑,小声说:“妈妈,是你把她宠坏了。”
两人相视一笑,继续向停车场走去。
江欣凡快步向前走着,走得越快越不冷。直到听见母亲在身后喊:“凡凡?你要去哪?”
江欣凡停下脚步,突然意识到,她下车时根本没注意车子停在哪个位置。
她回过身,看见母亲和李明焕正站在不远处等着她。
是她走过头了。
于是又快步走回去。
走回母亲和李明焕面前,没看他们,直接转向后座车门。
当她伸手开车门时,拉了一下没拉开,又拉了一下,确定车没开锁。
车钥匙在李明焕那里,他一定是故意的。
她用生气的眼神看向李明焕,李明焕正似笑非笑地看着她,她又看向母亲,母亲也是同样的表情。
这时她终于注意到母亲和李明焕身后那辆熟悉的黑色奔驰。
她愣了一下,松开门把手。
这时,江蕙和李明焕再也忍不住笑了起来。
江欣凡绕出那辆被认错的车,走到两人面前,控诉:“你们故意的,你们站在这辆车旁边就是为了让我认错!”
李明焕笑着:“两辆车差别那么大,你为什么会认错呢?”
江蕙也笑着接道:“一定是灯光问题,对吧,凡凡?”
“你们不准笑!”江欣凡说着,自己也忍不住笑起来。
见到她笑了,江蕙和李明焕也笑得更浓。
江蕙上前一步,抬起温暖地手轻轻拍了拍儿女的脸蛋,像哄小孩般宠溺地说:“好啦,不生气了,过年要开开心心的,好吗?”
江欣凡微笑着点头,并为刚才的小任性道歉:“对不起,妈妈。”
“傻瓜。”江蕙宠溺地拍了拍她,“好了,我们上车吧,回家了。”
三人一起上车,黑色奔驰很快驶离停车场,在湿冷的寒风中,向着温西驶去。
回到温暖的家中,才晚上九点多。
江欣凡跟母亲一起修剪花枝,把它们插进不同的花瓶里,摆在玄关、客厅、餐厅等位置。
李明焕则举着相机给母亲和妹妹拍照。
当带回来的所有花都处置好后,李明焕将相机架在三脚架上,调整好角度和参数,一家三口一起拍除夕合影。
三人变换着不同背景和角度,切换着不同表情和姿势,拍摄着三人合影、双人合影和单人照。
直到夜深时,三人才各自回房休息。
江欣凡洗完澡躺在床上,但睡不着,打开手机漫无目的地浏览着社交网站。不知过了多久,门外传来脚步声,然后是敲门声。
江欣凡立刻关闭手机屏幕,拉起被子蒙住头装睡。但她忘了关床头灯。
门被推开,脚步声走近。床垫下陷,有人坐在了床边。
“都这么大了,还是改不了躺着玩手机的毛病。”李明焕的声音响起,带着似笑非笑的意味。
江欣凡翻开被子,看着他。李明焕也看着她,没有说话。
“昨晚你怎么回事?”江欣凡问。
“你觉得呢?”他反问。
江欣凡不语,只是看着他。安静的空气中,她能清晰地感受到自己的心跳,和他的呼吸。
突然,她坐起身,身体前倾,吻住了他的唇。
李明焕全身一僵,但没有推开她,也没有回应。他嘴唇紧闭着,像一扇关紧的门。
得不到回应的江欣凡离开了他的唇,沉默地看着他。李明焕也看着她。
两人都没有说话。随即李明焕伸出手,将她揽进怀里抱住。他的手臂收得很紧,唇贴在她耳边,压抑着声音说:“以后,不可以这样。”
江欣凡也抱紧他,带点哽咽问:“那昨晚呢,你那样算什么?”
李明焕不语,双臂更加用力,将她紧紧按压在自己怀里。
江欣凡柔软的胸脯贴着他结实的胸膛,被挤压得几乎喘不过气。
但这次她没有像昨晚一样挣扎,而是用力喘息着,重复她的问题:
“李明焕……这样……算什么?”
李明焕仍然没有出声,更加用力地将她往怀里按压,近乎暴力。
江欣凡因为喘不过气憋得脸通红,本能地咳嗽起来。李明焕松开了些,手掌在她背上抚拍,帮她顺气。
咳嗽平息后,江欣凡从他怀里退出来,面对面看着他:“李明焕,你想我死吗?”
李明焕沉默不语,起身要离开,却被江欣凡迅速抓住手腕:“不准走,说清楚。”
李明焕抽脱她的手走向房门,她情急之下跳下床,从身后抱住他的腰:“不准走,你说清楚。”
李明焕仍然沉默,试图拉开腰上的手,但江欣凡死死抱住,声音带着哭腔:“李明焕,你在逃避,你是懦夫。”
李明焕放下了拉她的手,沉默不语。
“凡凡……”片刻后,他的声音压抑而低沉,“我永远爱你,以哥哥的身份。”
江欣凡紧紧抱着他,脸贴在他背上:“我不要你跟张文心在一起,我要你只爱我一个。”
这句话说完,房间里陷入了死寂。
李明焕的身体僵住。良久,他用一种冰冷而残酷的声音问:“张文心可以和我上床,你可以吗?”
江欣凡全身一震,手臂下意识松开他的身体,后退一步,看着他的背影,沉默不语。
李明焕没有回头,沉默着打开房门,离开了她的房间。
房门关上。江欣凡缓慢地坐回床边,仿佛被李明焕那句话雷击,一时还没回过神,陷入一种迷茫而恍惚的状态。
那句冰冷的话,还在脑海中回荡:
“张文心可以和我上床,你可以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