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一这天，天气出奇的好。
早上，妈妈难得不上班，也不需要去所里值班。没有了警服和规矩的束缚，她彻底放松下来，一觉睡到了自然醒。
她身上裹着一件紫色的睡裙，肉色丝袜包裹的修长双腿随意蜷缩着，她就这么慵懒地窝在客厅沙发里，长发有些凌乱地披散在肩头，低着头，手指在手机屏幕上漫不经心地滑动着。
厨房传来抽油烟机的轻微轰鸣和水沸腾的声音。
没过多久，孙强端着两碗热气腾腾的鸡蛋面走了出来。
“给。”孙强把其中一碗面放在她面前的茶几上，随口问了一句，“今天放假，想干嘛？”
“懒得动。”妈妈连眼皮都没抬，伸手拿过筷子，挑起一筷子面条吹了吹，吸溜了一口，“下午要不出去随便逛逛？晚上还去路口那家新开的店吃。”
“行，”孙强拉过一张小板凳在茶几对面坐下，大口吃着面，“吃。”
阳光、热汤面、慵懒的清晨。
于是，孙强和妈妈两人就像这世间无数对过日子的寻常夫妻一样，毫无形象可言地一人端着一个碗，围着茶几“呼噜呼噜”地嗦着面。
吃着吃着，妈妈停下了筷子。她看着碗里还剩下一大半的面条，把碗往孙强那边推了推说：“你今天怎么下这么多，煮太多了，我吃不完。”
说完，她拿起自己的筷子，把碗里没动过的面条夹了一大半，直接放进了孙强的碗里。
孙强头也没抬，理所当然地照单全收，和着自己碗里的汤大口吞咽起来。
两人吃完之后，孙强站起身，摞起两个空碗往厨房走去。妈妈则翻了个身，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继续缩在沙发上面看着手机里的短视频。
就在孙强站在水槽边，刚把碗洗完擦干手的时候。
“砰砰砰——”
门突然被敲响了。
孙强甩了甩手上的水珠，以为是哪家送上门的快递。他连猫眼都没看，趿拉着拖鞋走过去，“咔哒”一声，顺手把门拉开了。
结果门一开，三个人隔着一道门槛，瞬间定格。
门外站着的，根本不是什么快递员，而是背着双肩包的李胖子和刘波！
李胖子手里还正式地拎着一兜包装精美的苹果和几盒营养品，他咧着那张胖乎乎的嘴，刚准备中气十足地喊：“阿姨！我们来……”
那个“来”字，硬生生地卡在了半截嗓子眼里，像被什么东西猛地掐断了。
因为门里站着的，根本不是他们高中三年叫惯了的“阿姨”。
而是孙强。
此刻的孙强，完完全全是一副“男主人”的居家打扮。
他身上套着一件领口发黄的旧T恤，下面是一条松垮的灰色运动短裤。
他刚睡醒没多久，头发还在头顶上桀骜不驯地翘着几根，嘴角边甚至还沾着一点没擦干净的油星。
三人在门口僵了两三秒。
李胖子的笑容凝固在脸上，眼睛瞪得像铜铃，声音都有些劈岔了：“孙强？！卧槽，你怎么在浩然家？”
刘波站在李胖子半步之后，没有立刻说话。
但他的目光却先落在了孙强脚上那双旧拖鞋上，停留了半秒，接着又缓缓抬起，越过孙强的肩膀，扫了一眼孙强身后的客厅。
那充满生活气息的散乱，让刘波的眼睛微微眯了起来。
孙强的心脏瞬间一紧，后背都起了一层薄汗。
但他毕竟在社会上摸爬滚打了这么久，反应极快。
他迅速回过神来，用一种故作轻松的语气找补道：
“啊……那个，我今天顺路，来给阿姨送点东西，顺便……顺便帮阿姨修一下厨房的下水管。”孙强干笑了两声，“你们怎么来了？也不在群里提前说一声。”
“群里不早就说了五一要聚嘛！”李胖子这人神经大条，听到孙强这么说，虽然觉得哪里怪怪的，但也没深究。
他拎着水果就大大咧咧地往里面走，熟门熟路地喊道，“浩然真没回来啊？那阿姨呢——阿姨！我们来看您啦！”
这时候，客厅那边的走廊里有了动静。
妈妈听到了门口的喧哗，也没时间换衣服，就这么穿着睡裙、迈动着肉丝美腿，踩着拖鞋走了过来。
当她走近，一抬眼，就看到了玄关处挤着的李胖子、刘波、孙强三个半大小子。
她脚步一顿，瞳孔在瞬间微微收缩。
“……李同学，刘波。”
毕竟是见过大风大浪的警察，她脸上瞬间露出那种属于长辈的、端庄温和的阿姨面孔，拢了拢睡裙的领口，脸上堆起热情的笑容，迎了上去：“你们怎么来了？哎呀，这几个孩子，来也不提前给阿姨打个招呼，我这家里乱糟糟的，也没去买点好菜准备准备。”
“嘿嘿，给您个惊喜嘛，阿姨。”李胖子把手里的水果高高举起来，说，“浩然在群里说他这回有事不回了，我们寻思着您一个人过节冷清，就自作主张替他来看看您。”
刘波站在李胖子旁边，这才慢慢开了口，声音平平地叫了一声：“阿姨好。”
在打招呼的同时，刘波的视线却根本没有在妈妈的脸上停留。
他不动声色地扫视着玄关的布置——鞋柜上孙强的车钥匙，旁边多出来的一双运动鞋。
“好好好，你们有心了。快，别在门口站着了，快进来坐。”
妈妈招呼着他们换鞋。
几个人在客厅的沙发上落座。李胖子和刘波坐在长沙发上，孙强为了避嫌，刻意坐到了侧面最边上的单人沙发里。
气氛有一种说不出的诡异和错位感。
妈妈说：“你们先坐会儿，喝点水，我去厨房给你们切点水果洗洗。”
说完，她转身走向厨房。
就在这个时候，看到妈妈要去切水果，孙强的大脑还没来得及下达指令，身体已经自然而然地从单人沙发上弹了起来。
“我来拿盘子吧。”孙强脱口而出。
他大步走到电视柜旁，没有丝毫迟疑，“唰”地一下拉开了左边最下面的那个抽屉，从里面熟练地抽出一个雕花的玻璃果盘，转身递了过去。
整个动作行云流水，一气呵成。
坐在沙发上的李胖子看着这一幕，嘴巴像连珠炮一样根本停不下来，随口就开起了玩笑：“我去，孙强，你可以啊！拿个盘子连找都不用找的。你在阿姨这儿，简直比在自己家还熟啊！”
孙强递盘子的手在半空中僵了一下。
他干笑了两声，迅速把手缩了回来，没有接李胖子的话。
但一直坐在旁边没怎么吭声的刘波，却在这个时候，缓缓地抬起了眼皮。
没过几分钟，妈妈端着一大盘切好的西瓜和哈密瓜走了出来。
她把果盘放在茶几上，转过身，看到孙强还像个木头桩子一样站在旁边。她想都没想，顺手在孙强的肩膀上轻轻拍了一下。
“坐，坐着吧。”妈妈语气里带着一丝日常的嗔怪，“你在客人面前还瞎忙什么？”
这一拍，这一嗔。
显得太顺了，太自然了。
自然到把孙强完全划拉到了和她同一个阵营里，而把李胖子和刘波，彻底划归为了外来的“客人”。
刘波的目光没有看果盘。
他的视线缓缓平移，落在了阳台方向。
那里，晾衣绳上迎风飘动的，不仅有几双洗过的肉色丝袜，还有两件他以前高中时见过孙强穿的短袖。
刘波的目光从阳台收回，一寸一寸地移回到客厅。
他看着妈妈依然自然地搭在孙强肩膀上的那只白皙的手，看着孙强那副心虚却又没有躲开的姿态。
最后，刘波转过头，把目光移到了旁边的李胖子脸上。
此时此刻，李胖子刚刚拿起一块西瓜准备往嘴里送。
他的动作顿住了。
在这个连空气都快要凝固的客厅里，李胖子那颗迟钝的脑袋，终于后知后觉地咂摸出了到底是哪儿不对劲了。
他看了看孙强，又看了看站在孙强身边穿着肉色丝袜的“阿姨”。
李胖子脸上那种没心没肺的笑容，像退潮一样，一点一点收住了。
他举着那块西瓜，张了张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