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你俩……”

李胖子手里还举着那块吃到一半的西瓜,话到嘴边硬生生地拐了个弯,半是玩笑、半是试探地问道:“该不会……有点啥吧?”

作为在这个家里掌握着绝对主导权的女人,妈妈的反应堪称完美。

她没有露出任何惊慌失措的表情,只是极其自然、甚至带着一丝慢条斯理地松开了手,顺势还在孙强那根本就没有乱的衣领上轻轻理了一下。

“李同学,你这脑袋里一天天瞎想什么呢?”

妈妈看着李胖子,嘴角勾起一抹温和的笑意,甚至还带着一丝长辈的嗔怪,“警匪片看多了,还是言情小说看多了?这脑洞开得也太大了。”

这一句嗔怪,语气轻松自然,挑不出半点破绽。

然后,妈妈没有给他们思考的空间,继续往下圆:

“孙强这孩子也是个苦命的。他跟家里闹翻了,一个人在外面跑车打拼不容易,连个落脚的地方都没有。”妈妈叹了口气,眼神里流露出一丝心疼和慈爱,“浩然又不在家,那间客房也是空着。我看他可怜,又是浩然这么多年的好兄弟,就让他先搬过来借住一段时间,平时还能帮我干干重活,搭把手。”

滴水不漏。

把同居变成了长辈对晚辈的收留,把孙强的主人姿态解释成了干活的“搭把手”。

孙强听到这番说辞,只能顺着她的话,尴尬地点了点头,低声说:

“是……麻烦阿姨了。”

这三个字从他自己嘴里说出来,连他自己都觉得假。

昨天晚上他还在卧室床上把“阿姨”按在身下,今天就得当着高中同学的面,重新戴上面具,扮演一个“借住的可怜孩子”。

“哦——”

李胖子拖长了尾音,像是终于把这口气给喘匀了。

他摸了摸后脑勺,似乎是信了这套半真半假的说辞,笑着打圆场说:“那感情好。孙强这小子力气大,有什么扛大米的重活尽管使唤他。阿姨您一个人在家,身边有个人照应,浩然在外面也放心。”

刘波坐在李胖子旁边,从头到尾,没有接一句话。

他看着正在给他们倒茶的妈妈,又看了一眼低着头的孙强。

刘波想起去年暑假,在高中后街那家叫“金碧辉煌”的KTV包厢里,也是这个女人,被黄震一个电话叫过来,当着他们三个的面,被他压在身下抽插。

而现在,黄震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另一个男人住进了她的家。

而且这个人,比黄震,要近得多得多。

刘波垂下眼睛,看着茶杯里升腾起的热气,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

……

妈妈倒完茶,也在长沙发的另一端坐下,跟他们聊起了家常,完完全全是一副许久不见、关心晚辈的样子。

“李同学又胖了。”她笑着打量了一下李胖子圆滚滚的肚子,“上回见你,还是……”

话刚出口,她的声音就戛然而止,顿了半秒。

上回见他们,是什么时候?

是在KTV包厢里。是黄震把她叫过去,当着这些高中生的面,撕开了她的风衣,露出里面警服的那天。那一晚,孙强、刘波、李胖子全在场。

客厅里没有一个人敢去接这半句话。

妈妈的心理素质极强,她立刻咽下了那股难堪,笑容不变地滑了过去:“……这一晃,你们几个都长这么大了。刘波,阿姨记得浩然说过,你和他成绩差不多,你现在在哪儿上学啊?”

刘波抬起眼皮,看了她一下,眼神平静无波:“外省,一个普通的二本,学的是土木工程专业。”

“土木工程好啊,以后好找工作,是个脚踏实地的专业。”妈妈笑着点头,目光温和而充满鼓励,“挺好的,年轻人就该出去闯闯,长长见识是对的。”

刘波淡淡地“嗯”了一声。

可他心里清楚,妈妈心里也清楚,有些关于KTV那一晚的烂账、关于这个家里荒诞的伦理重组,都死死地压在那些无关痛痒的客套话底下。

只要谁也不去掀,表面上的体面就能继续维持下去。

聊到中途,妈妈拿起果盘上的牙签,顺手扎了一块哈密瓜。

她根本没有去看李胖子和刘波,而是自然地递到了孙强的手里,语气轻柔地说:“你也吃。”

那口气,那动作的熟练度,根本不像是一个好心的阿姨在招呼一个借住的可怜孩子,而完完全全像是一个妻子,在招呼自己干了一天活回来的丈夫。

她刚说完这句话,似乎自己也察觉到了那种掩饰不住的亲昵。

她嘴角的笑意几不可察地滞了一下。

然后,她迅速转过头,若无其事地看向李胖子,关切地问他去南方上学累不累,食堂的饭菜吃不吃得惯。

接下来的半个多小时里,客厅里维持着一种表面的热闹。

李胖子是个没心没肺的乐天派,大概是真把那套“借住说辞”咽下去了,坐在沙发上大大咧咧地吃着西瓜,滔滔不绝地聊着五一的打算,聊着大学里的近况。

而孙强,则是一言不发地坐在旁边。

他熟练地帮他们添水、递纸、招呼吃水果。

可是,他表现得越熟练,动作越是不假思索,他那种骨子里散发出来的“男主人”气场就越是掩盖不住。

那套用来遮羞的“借住的可怜孩子”的说辞,在这个处处充满两人共同生活痕迹的房子里,就越像是一个滑稽的笑话。

孙强自己心里,比谁都清楚。

有一瞬间,茶几上的纸被李胖子抽完了。

孙强甚至连头都没抬,没有去问“阿姨纸在哪”,而是自然地弯下腰,拉开茶几下面的储物格抽屉,从里面拿出了一包全新的抽纸,撕开包装。

在他拿着纸巾抬眼的那一瞬间,正好撞上了刘波的目光。

刘波没有看电视,也没有看李胖子。

他就那么直勾勾地盯着孙强。

那眼神里,没有高中同学发现秘密后的震惊,也没有对兄弟背叛的愤怒指责。

那是一种极度理智、极度清醒的了然。

刘波的眼神在说:别装了,我都看明白了。

在那次对视之后,没坐太久。

刘波就突然站起了身,看了看手机说:“时间差不多了,我家里亲戚五一聚餐,还得赶回去吃饭,得走了。”

李胖子正啃着一块西瓜,还有些意犹未尽:“哎?这就走啊?浩然也不在,我还寻思咱们在这儿吃顿饭,尝尝阿姨的手艺呢!”

“走了走了,下次再吃。”刘波没给李胖子挽留的机会,连拉带推地把李胖子从沙发上拽了起来,又转过头,语气平淡地说,“阿姨,那我们先走了,改天有空再来看您。”

妈妈立刻站起身,跟着他们走到玄关。

她脸上的笑容和他们刚进门时一样得体而温柔。

“好,路上慢点啊,以后常来家里玩。”妈妈看着他们换鞋,殷勤地送别。

“砰。”

门关上,最后一丝寒暄的尾音也被切断了。

客厅里一下空了下来,热闹散去,只剩下一片死寂。

孙强没有动。

他就站在客厅中央,背对着阳台,一动不动地看着那扇紧闭的防盗门。

那扇门背后,是他无法坦诚相待的兄弟,是他彻底被戳破的隐秘。

妈妈走到他身边,看着他紧绷的侧脸。

她伸出手,轻轻碰了碰他那只垂在身侧的手臂,声音轻柔而带着安抚:“没事。”

孙强没有接话。

他没有转头看她,视线依然盯着那扇门。

他知道,就算今天掩饰过去了,就算李胖子没看出来,刘波也已经看得清清楚楚了。

有些东西,从那扇门被拉开、从刘波那个了然的眼神开始。

这一刻起。

已经不一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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