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浓雾疑阵与铁索上的坠落

江面上的雾气是从半夜十一点开始变浓的。

这是一种带着江水腥气与湿冷泥土味道的白雾,它们像是有生命般从黑漆漆的江水表面向上翻滚,如同厚重的帷幕般一层层攀附上江东魔都郊外的这座跨江大桥。

桥面上那两排间隔极远的路灯,在这翻涌的浓雾中只能勉强撑开一团团昏黄且边缘模糊的光晕。

光晕里,细密的雾滴正随着江风急速穿梭。

“呼——哧——”

“呼——哧——”

沉重而富有节奏的呼吸声在空旷的桥面上回荡。

一双黑色的运动跑鞋交替着砸在粗糙的柏油路面上,鞋底的橡胶与地面摩擦,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夜跑者穿着一件灰色的速干短袖,前胸和后背的布料已经完全被汗水浸透,紧紧贴在皮肤上。

江风夹杂着浓雾吹过,带走体表的热量,让他的皮肤表面泛起了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

他抬起手腕,运动手表的荧光屏幕在浓雾中亮起,幽绿色的光芒照亮了他脸颊上滑落的汗珠。

他咽了一口唾沫,喉结上下滚动,抬起手背胡乱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水。

挂在耳朵上的无线耳机里,正播放着鼓点密集的电子音乐,强烈的节奏感掩盖了周围绝大多数的声响。

他保持着配速,双腿肌肉有规律地收缩、舒张,汗水顺着小腿肚的肌肉线条滑落,渗入黑色的短袜中。

就在他跑过桥面中段,即将穿过两盏路灯之间那段最长、最暗的盲区时,一阵突兀的杂音硬生生挤进了耳机的降噪频段。

那不是风声,也不是汽车轮胎碾压路面的声音。

夜跑者的脚步不由自主地放慢,腿部肌肉的爆发力瞬间收敛,跑鞋在路面上拖拽出半米长的摩擦声。

他停在原地,胸腔剧烈起伏着,张开嘴大口大口地吸入冰冷的雾气。

他抬起右手,食指和拇指捏住右耳的耳机边缘,将其摘下。

随着电子音乐的鼓点从右耳消失,浓雾中原本被隔绝的声音立刻如同潮水般涌入他的耳道。

“救命……求求你们……放过我……”

是一个女孩的声音。声音沙哑、尖锐,带着明显的破音和无法掩饰的哭腔。

夜跑者的瞳孔瞬间放大,他猛地转过头,视线穿透稀薄了一瞬的雾气,投向大桥右侧生锈的金属护栏处。

在前方不到二十米的地方,昏黄的路灯光晕边缘,三个人影正纠缠在一起。

路灯的光线从上方倾泻下来,打亮了那个跌坐在地上的身影。

那是一个看起来顶多十八岁的少女。

她身上穿着一件原本底色应该是白色的碎花连衣裙,但此刻,那件裙子已经变得惨不忍睹。

裙摆的边缘沾满了桥面上的灰尘与黑色的机油污渍。

更引人注目的是她的领口——连衣裙左侧的领口被外力粗暴地撕裂,布料顺着肩膀的弧度滑落,露出了大片苍白细腻的肌肤。

在那片苍白的皮肤上,几道刺眼的暗红色抓痕突兀地横亘着,像是在宣示着刚才发生的暴力拉拽。

少女的头发凌乱地散落在脸颊两侧,几缕被眼泪和汗水浸湿的发丝紧紧贴在毫无血色的面庞上。

她双膝跪在冰冷粗糙的柏油路面上,双手死死地、像是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般,抱住站在她面前那个男人的大腿。

“求求你……不要带我走……我爸欠的钱,我会打工还给你们的……求求你报个警……救救我!”

少女的哭喊声再次撕裂了雾气。

她一边死命抱着那条粗壮的大腿,一边艰难地转过头,将那张布满泪痕、惊恐万状的脸朝向了夜跑者的方向。

她的一只手从男人的腿上松开,朝着夜跑者所在的位置用力伸出,五指张开,指尖在半空中剧烈地颤抖着。

顺着少女伸出的手,夜跑者的视线迅速上移。

站在少女面前的,是两个体格极其粗壮的男人。

他们穿着黑色的紧身背心,背心的布料被高高隆起的胸肌和三角肌撑得紧绷。

其中一个被少女抱住大腿的壮汉,正低着头,满脸横肉紧绷在一起,嘴角向下撇着。

他的右手自然下垂,手里握着一把长度超过半米的砍刀。

路灯的光芒照在砍刀的刀刃上,反射出刺目的寒光。刀身的金属纹理在光晕下清晰可见,刀背厚重,刀刃边缘却没有一丝反光。

另一个壮汉站在半步开外,双手抱在胸前,冷眼旁观。

夜跑者的喉结再次艰难地滚动了一下。

他肺里的冷空气像是突然凝固了,心跳的频率在一瞬间突破了刚才跑步时的峰值,血液猛地冲向大脑,让他的耳膜发出一阵阵沉闷的嗡鸣。

他看着那个女孩绝望伸出的手,看着她暴露在空气中那沾着红痕的肩膀,看着那两把闪烁着寒光的砍刀。

他几乎是出于本能地,将左耳的耳机也一把扯了下来,塞进运动裤的口袋里。

紧接着,他的右手迅速伸进短裤的拉链口袋,指尖触碰到了手机冰冷的金属外壳。

他一把将手机掏出,大拇指重重按在电源键上。

屏幕的亮光瞬间照亮了他的半张脸。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将肺部填满,然后猛地向前跨出两大步,双腿以一种防御性的姿态前后站立,握着手机的右手高高举起,声音几乎是用尽全身力气从喉咙里吼出来的:

“你们干什么!放开她!”

这声怒吼在空旷的桥面上产生了回音,将周围的雾气都震得微微翻腾。

那个被少女抱住腿的壮汉动作停顿了一下。

他缓缓转过头,脖颈上的肌肉随着转动的动作隆起。

那张布满横肉的脸从阴影中转出,两道浓黑的眉毛死死拧在一起,一双浑浊且布满红血丝的眼睛透过浓雾,直勾勾地盯在夜跑者的脸上。

少女的哭声在夜跑者出声的瞬间拔高了:“救救我!他们要砍死我!我爸欠了他们的赌债……”

“大半夜的还有没有王法了!”夜跑者再次大吼一声,他的声音因为极度的紧张而产生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破音。

他举着手机,大拇指已经悬停在了拨号盘的数字上,“我告诉你们,我正在录像!而且我马上就报警!现在放手滚蛋还来得及!”

壮汉看着夜跑者举起的手机,原本面无表情的脸上,嘴角突然向上扯动了一下。那是一个极其生硬、甚至有些面部神经抽搐的冷笑。

他没有理会抱在腿上的少女,而是猛地抬起右腿,穿着军靴的脚底在地上重重一踏,整个人如同脱缰的野兽般,带着一股极其浓烈的汗臭与劣质烟草混合的气味,瞬间撕开眼前的雾气,朝着夜跑者暴起冲来。

好快。

夜跑者的瞳孔骤然收缩到了针尖大小。

他的大脑甚至还没来得及向腿部肌肉下达后退的指令,视线中那具如同铁塔般的身躯已经占据了全部的视野。

壮汉冲到夜跑者面前,左手猛地向上探出,五指如同铁钳般张开。

“砰!”

壮汉粗糙、宽大的手掌精准地一把攥住了夜跑者握着手机的右手手腕。

夜跑者只感觉手腕处传来一阵几乎要捏碎腕骨的剧痛,腕关节被外力强行扭转,手指的神经瞬间麻痹,五指不受控制地松开。

黑色的智能手机从他的掌心滑落。

壮汉的右手以极快的速度在半空中划过一道残影,精准地在手机落地前将其一把捞在手里。

随后,他高高举起右手,将手机举过头顶,手背上的青筋如同蚯蚓般暴起,狠狠地、毫不留情地将手机朝着桥面的柏油路砸了下去。

“啪嚓——!”

玻璃屏幕碎裂的声音在夜跑者的耳边炸响。

那台手机在巨大的物理冲击力下瞬间解体,黑色的屏幕炸裂成无数细小的玻璃碎渣,如同飞溅的水花般向四周弹射。

机身的金属边框严重扭曲,内部的零件散落一地。

屏幕的背光在闪烁了最后一下后,彻底归于黑暗。

夜跑者的身体猛地一颤,他张开嘴刚要出声,壮汉的左手已经从他的手腕处松开,顺势向上,一把揪住了他灰色速干短袖的衣领。

壮汉的手背关节直接顶在了夜跑者的下巴上,五指死死扣住领口的布料,手臂肌肉猛地收缩、发力。

“见义勇为是吧?”壮汉的声音粗粝得像是砂纸在摩擦玻璃。

夜跑者只觉得脖子上一紧。

速干短袖的领口原本就贴身,此刻在壮汉巨大的拉扯力下,那一圈带有弹性的布料瞬间变成了勒紧的绞索。

领口的前端深深地勒进了夜跑者的气管部位,颈动脉被这股力量死死压迫。

“呃……”夜跑者的喉咙里发出一声沉闷的怪音。

他的双脚脚跟甚至被这股拉拽的力量提得离开了地面,整个上半身完全失去了重心,被壮汉硬生生地拖拽着向后倒退。

“英雄救美是吧?”

壮汉一边冷笑着,一边像拖拽一个破布麻袋一样,将夜跑者推向桥梁边缘。

夜跑者的双手本能地抬起,死死抓住壮汉揪住自己衣领的那只手,试图将那只铁钳般的手指掰开。

但他的手指扣在壮汉粗糙的皮肤和坚硬的指骨上,就像是蚍蜉撼树,根本无法撼动分毫。

缺氧让他的脸部迅速涨得通红,眼球上的红血丝开始蔓延,肺部因为无法吸入空气而产生了一阵阵针扎般的痉挛疼痛。

另一个壮汉也慢条斯理地走了过来,手里的砍刀刀尖在柏油路面上拖拽,划出一连串刺耳的金属摩擦声。

“行啊。”揪住领口的壮汉终于停下了脚步。

“砰!”

夜跑者的后背重重地撞击在桥梁边缘生锈的金属护栏上。

撞击的闷响伴随着骨骼的震颤传遍全身。

护栏上剥落的铁锈混合着冰冷的雾水,瞬间沾满了他的后背。

由于撞击的冲力,夜跑者的上半身被迫向后仰倒。

他的后腰抵在护栏最上方的那根粗壮的铁管上,整个上半身甚至后脑勺,都已经越过了护栏的垂直线,悬空在了桥体之外。

下方,是深不见底、翻涌着黑色江水的深渊。冰冷的江风从下方倒灌上来,吹打在夜跑者因为恐惧和缺氧而布满冷汗的脸上。

“她爸欠的债,你来替她还!”

壮汉怒吼一声,突然松开了揪住衣领的手。

空气重新涌入气管的瞬间,夜跑者发出一阵剧烈的咳嗽声:“咳咳咳……呕……”他大口大口地喘息着,双手下意识地向后摸索,死死抓住了身后冰冷的铁栏杆,试图将悬空的身体拉回桥面。

但他还没来得及发力,另一只粗糙的大手已经一把薅住了他头顶的短发。

“啊——!”夜跑者发出一声痛苦的惨叫。头皮传来的撕裂感让他不得不顺着那股力量将头向后仰起,颈部的皮肤被拉扯到了极致。

壮汉抓着他的头发,将他的脑袋死死按在护栏粗糙的铁面上。

紧接着,壮汉空出的右手一把抓住夜跑者的右手手腕,将其强行拉拽到身前,按在了护栏的一块生锈的铁板上。

夜跑者的手背青筋暴起,五指因为恐惧而紧紧扣住铁板的边缘,铁锈嵌入了他的指甲缝里。

他拼命地想要将手抽回,但壮汉的手掌就像液压机一样压在他的手背上,巨大的力量让他的腕骨发出极其细微的“咔咔”声。

“没钱还?看看这个。”

站在一旁的另一个壮汉走上前来。他将手里的砍刀倒提在手中,另一只手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屏幕布满裂纹的旧手机。

他大拇指滑动了一下屏幕,然后将手机屏幕直接怼到了夜跑者的眼前,距离夜跑者的瞳孔不到十厘米。

手机屏幕的白光在夜跑者布满红血丝的眼球上反射出微弱的光斑。

“昨天那个老赖的,就是这个下场。”持刀的壮汉语气平淡地说道。

夜跑者的眼球因为极度的恐惧而疯狂颤抖,视线被迫聚焦在近在咫尺的手机屏幕上。

视频的画质很粗糙,甚至带着一些绿色的噪点。

画面中是一张布满油污的木桌。

一只肤色暗沉、骨节粗大的手被另一个人死死按在木桌上。

这只手的五指张开着,手背的肌肉因为剧烈的挣扎而抽搐着。

紧接着,一把边缘布满暗红色铁锈、锯齿参差不齐的木工锯出现在了画面中。

拿锯子的人没有丝毫犹豫,将粗糙的锯齿直接对准了那只手被按住的食指根部。

“嘎吱——”

这是视频里传出的第一声。不是一刀切断,而是像锯木头一样,锯齿在皮肤表面来回拉扯了一下。

“啊啊啊啊啊——!!!!”

视频里爆发出极其凄厉、几乎要刺破耳膜的惨叫声。

伴随着惨叫声,锯齿切开了表皮,暗红色的鲜血瞬间涌出,顺着木桌的纹理向外蔓延。

拿锯子的人动作迟缓而机械,一次又一次地前后推拉着锯把。

“嘎吱——嘎吱——”

金属锯齿摩擦骨骼的沉闷声音透过手机干瘪的外放喇叭,清晰地钻进夜跑者的耳朵里。

画面中,随着锯齿的深入,皮肉外翻,森白的骨茬混合着飞溅的鲜血暴露在空气中。

那个被按住的手指在剧烈的疼痛下不受控制地痉挛着,直到最后一下推拉,食指被彻底锯断,掉落在沾满血污的木桌上。

夜跑者的胸腔开始像风箱一样剧烈抽动。

他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鼻腔里发出一阵阵变调的呜咽声。

生理性的泪水彻底决堤,混合着额头上的冷汗,顺着眼角流进耳朵里,又滴落在冰冷生锈的铁栏杆上。

他的嘴唇完全失去了血色,上下牙齿因为咬肌的失控而疯狂碰撞,发出“咯咯”的声响。

“放开我……”他的声音已经完全变了调,带着浓浓的哭腔,甚至因为喉咙的极度干涩而变得嘶哑破碎,“我不认识她……我真的不认识她啊!让我走……求求你们让我走!”

他拼命地扭动着身体,双腿在桥面上胡乱地蹬踏着。但按住他头发和右手的手依旧纹丝不动。

拿手机的壮汉冷漠地按灭了屏幕。

他将手机塞回口袋,然后缓缓举起了右手里的那把砍刀。

路灯昏暗的光晕下,砍刀的刀刃自上而下劈开周围的浓雾。壮汉没有将刀高高举起劈砍,而是手腕一转,将砍刀平端。

冰冷、沉重、带着金属特有腥气的刀刃,直接贴在了夜跑者被按在护栏上的右手食指根部。

刀刃接触到皮肤的那一瞬间,夜跑者的身体猛地僵直了。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刀刃那条极细的锋线压迫着食指关节处的皮肤,只要对方的手腕再稍微施加一点点向下的压力,那层脆弱的皮肉就会被瞬间切开。

那一丝冰冷的触感顺着神经末梢直冲大脑,让他浑身的汗毛在这一刻全部炸立。

“晚了。”拿刀的壮汉声音没有一丝起伏,冷酷得像是一台没有感情的机器,“今天先收你三根手指当利息,给我按住了!”

话音落下的瞬间,壮汉的手腕猛地向上一抬,刀刃离开了夜跑者的手指。

紧接着,那把长达半米的砍刀在空中划出一道凌厉的弧线,刀背在路灯下闪过一抹刺眼的寒光,直奔着夜跑者的手背狠狠劈下。

“不要!啊啊啊——!”

那是人在面临肢体即将被切断的极致恐惧时,从灵魂深处爆发出的求生本能。

夜跑者的眼球几乎要凸出眼眶。

在砍刀即将落下的那零点几秒内,他体内的肾上腺素犹如决堤的洪水般疯狂分泌,肌肉纤维在瞬间收缩到了极限。

他没有试图抽出被死死按住的右手。

他将全身所有的力量都集中在了腰部和双腿上。

他的左脚在柏油路面上猛地一蹬,整个身体以一种近乎扭曲的姿态向左侧剧烈翻滚。

与此同时,他原本悬空的右腿如同弹簧般猛地向上弹起,膝盖带着全身的重量和爆发力,狠狠地撞向了那个揪住他头发、按住他右手的壮汉的腹部。

“砰!”

这一记膝撞结结实实地顶在了壮汉的肚子上。

巨大的冲击力让壮汉的身体猛地向后倒退了一步。那只像铁钳一样按在夜跑者头发和右手上的大手,在腹部剧痛的刺激下,本能地松开了一瞬。

也就是这一瞬,砍刀“当”的一声重重劈在了护栏生锈的铁板上,火星四溅,铁锈纷飞。

夜跑者的右手终于重获自由。

然而,他那剧烈扭动的身体和全力踢出的右腿,虽然让他挣脱了束缚,却也彻底破坏了他身体的平衡。

原本,他的后腰就抵在护栏的上方,大半个身体悬空在桥外。那一记全力的膝撞,产生的反作用力直接作用在了他自己的身上。

在壮汉松手的瞬间,夜跑者感觉到自己的重心猛地向后倾倒。

视线中的路灯光晕、面目狰狞的壮汉、浓密的雾气,都在瞬间向上急速拉升。

夜跑者的心脏在这一刻仿佛停止了跳动,胃部传来一阵强烈的失重感。

他的双臂在半空中疯狂地挥舞着,十指张开到了极限,拼命地想要抓住任何可以借力的东西。

他的指尖擦过了护栏生锈的铁管边缘。那粗糙、冰冷的触感在他的指肚上划过,留下了几道血痕。

但那仅仅是一瞬间的摩擦。

下一秒,他的双手只抓到了一团湿冷、虚无的浓雾。

“啊啊啊啊啊啊——!”

绝望的惨叫声划破了江面的夜空。

夜跑者的身体在半空中翻滚着,彻底脱离了桥面的束缚,如同断线的风筝一般,向着桥下深不见底、被黑暗和浓雾彻底吞噬的江面坠落。

风声在他的耳边疯狂呼啸,像是有无数把钝刀在切割着耳膜。

他能感觉到气流强行灌入他因为惨叫而大张的嘴巴里,堵住了他的气管。

上方桥面的灯光在视线中迅速缩小,变成了一个模糊的黄点。

三秒。

也许只有两秒。

“砰——!”

一声极其沉闷、令人毛骨悚然的闷响从桥下的黑暗中传上来。

那不是落水的声音。

那是一大团柔软的肉体混合着坚硬的骨骼,以极高的速度从高空直接砸在坚硬的混凝土桥墩基座上所发出的声音。

那声音短促而沉闷,甚至没有产生任何回音。

在这声闷响之后,原本连绵不绝的惨叫声戛然而止。

除了桥面上依旧呼啸的江风,一切都在瞬间归于死寂。

桥面上。

那两个原本手持砍刀、体格健硕的黑社会壮汉,在听到桥下传来那声闷响的瞬间,身体的动作完全静止了。

下一秒,他们的身体边缘开始变得模糊。

就像是用铅笔在纸上画出的草图被橡皮擦生硬地抹去,又像是被狂风吹散的烟尘。

没有声音,没有挣扎,那两个高大的身躯在短短一秒钟内,化作了无数细小的黑色颗粒,融入了周围的浓雾中,消失得无影无踪。

原本跌坐在柏油路面上、浑身瑟瑟发抖、满脸泪痕的少女,缓缓地停下了哭泣。

她将一直死死抱在胸前的双手放了下来,支撑着冰冷的地面。她的身体不再有任何的颤抖。

少女双手撑地,膝盖弯曲,缓缓地从地上站了起来。

她抬起手,随意地拨弄了一下贴在脸颊上的湿发。

那张原本因为惊恐而显得楚楚可怜、充满无助的面庞,此刻已经荡然无存。

她的脸颊肌肉放松下来,脸上的泪痕在江风的吹拂下迅速干涸。

她微微转动了一下脖颈,颈椎骨发出两声清脆的“咔咔”声。

随后,少女迈开双腿,那双穿着沾满油污小白鞋的脚在柏油路面上踩出沉闷的步伐,一步、一步地走向了大桥边缘的护栏。

她走到刚才夜跑者坠落的位置,停下脚步。

她伸出双手,那双原本在路灯下显得白皙纤细的手,此刻皮肤表面却泛起了一层诡异的惨白,青色的血管在皮肤下根根暴起。

她将双手随意地搭在生锈的铁栏杆上,身体微微前倾,低下头,那双棕色的瞳孔穿透了下方翻涌的浓雾,冷冷地俯视着黑暗的深渊。

在距离水面不到两米的混凝土桥墩基座上,一具呈现出极其扭曲姿态的躯体正安静地躺在那里。

鲜血正顺着灰色的速干短袖向外渗出,在粗糙的混凝土表面蔓延。

而在那具破碎的尸体正上方半米高的位置。

一团半透明的、散发着微弱灰色光芒的物质,正缓缓从尸体的天灵盖上方升起。

那团物质逐渐凝聚成一个人形的轮廓,面部五官在灰色的光芒中若隐若现。

那张脸上的表情,定格在了坠落前那一刻——眼球凸出,嘴巴大张,充满了极致的惊恐、绝望与深深的迷茫。

那是一个刚刚脱离肉体,还带有生前残存意识与活力的新鲜灵魂。

站在桥面上的少女,嘴角突然扯动了一下。

那个原本清秀的嘴角,以一种完全违背人类面部肌肉骨骼构造的方式,疯狂地向着两侧耳根的方向裂开。

她的下颌骨像是脱臼般向下坠落,露出了口腔内部。

那里没有舌头,也没有牙齿,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如同黑洞般的漆黑。

与此同时,她脸上的皮肤在瞬间失去了最后的一丝水分和生机,变得如同刷了白粉的墙壁一般惨白。

那双原本清澈的眼眶里,瞳孔瞬间扩散并消失,浓郁如墨汁般的黑色怨气从眼角溢出,顺着脸颊的轮廓向下流淌。

她张开那张深渊般的巨口。

她的胸腔猛地向内收缩,咽喉深处发出一声极其刺耳的气流声,就像是工业吸尘器开到了最大功率。

桥墩基座上方,那团刚刚飘起的半透明灵魂,似乎感应到了上方传来的恐怖吸力。

它开始在半空中剧烈地扭曲、挣扎,灰色的光芒疯狂闪烁,试图摆脱那股无形的拉扯。

但一切都是徒劳的。

灰色的半透明灵魂被那股吸力拉扯得变了形,从一个人形的轮廓被生生拉成了一条长长的、扭曲的灰色光带。

光带的顶端穿破了浓雾,直直地飞向桥面,瞬间没入了少女那张裂开的巨口之中。

少女闭上嘴巴,下颌骨发出“咔”的一声脆响,重新合拢。她夸张裂开的嘴角也恢复了原本的弧度。

她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做了一个极其清晰的吞咽动作。

伴随着这个吞咽动作,她原本惨白的脸颊上,短暂地浮现出一抹异样的、甚至带着几分红润的光泽。

那件左肩被撕裂的碎花连衣裙,在江面上吹来的阴风中猎猎作响,破损的布料拍打着她苍白的皮肤。

她微微歪过头,伸出一段猩红的舌头,沿着自己毫无血色的嘴唇缓慢地舔舐了一圈。

浓雾再次在桥面上聚拢,将昏黄的路灯光晕压缩得更小。

她收回视线,转过身背对着护栏,空洞的眼神看向桥面延伸向远方的黑暗,冰冷、嘶哑的鬼语从她紧抿的唇缝中吐出,像是在对空气说话:

“真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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