昏暗的地牢内,潮湿的霉烂气味混着铁锈的腥味,黏腻地糊在每一寸空气里。
烛火在过道的墙壁上摇曳,将那些斑驳的水渍映成一张张扭曲的、像是正在痛苦中挣扎的脸。
牧凡被关在一间狭小的牢房里,三面是粗糙的石壁,一面是冰冷的铁栅栏。
地上铺着一层发黑的稻草,稻草上散落着几根枯黄的草屑,还有不知哪一年留下的、早已干涸的暗色痕迹。
他靠坐在墙角,双手垂在膝盖上,目光呆滞地看着地面,看着那些稻草在烛光中投下的细碎影子。
他的身上没有审讯过的痕迹——没有被绑过的勒痕,没有被鞭打过的血痕,没有被烙铁烫过的伤疤。
他被丢进这里之后就没有人管过他,像是被人遗忘在了这个黑暗的、潮湿的、连时间都停滞了的角落里。
没有人来问他那天发生了什么,没有人来告诉他等待他的将是什么,没有人来给他一个解释的机会。
他只是一个被关在笼子里的、等待着被处理掉的、没有人会在乎的东西。
期间来过一名执法弟子,站在铁栅栏外,手里拿着一卷文书,面无表情地宣读他的罪状。
那声音很平,很淡,像在念一篇与己无关的文章,每一个字都冷冰冰的,没有感情,没有温度。
“牧凡,太玄峰弟子,金丹初期,对紫竹峰峰主李若兰不敬,在茶水中下药,并侵犯师娘,罪大恶极。经刑罚峰审议,择日关入思过崖,永世不得下山。”
那弟子念完了,收起文书,看了他一眼,那一眼里没有愤怒,没有鄙视,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只有一种“任务完成了”的漠然。
然后他转身走了,脚步声在过道里渐渐远去,消失在黑暗深处。
牧凡坐在那里,看着那卷被扔在地上的文书,一动不动。
思过崖。
那是玄剑宗对待犯错弟子的惩罚之地,在玄剑山的最北端,一处孤悬于万丈深渊之上的悬崖。
常年有凛冽的罡风从深渊中呼啸而出,像刀子一样,一刀一刀地砍在犯错弟子的身上。
不是一天,不是两天,而是一辈子。
没有人能从思过崖出来——不是死了,就是在那长年累月的罡风摧残下,变成一具行尸走肉,一个还有呼吸但已经没有灵魂的空壳。
牧凡盯着地上的文书,眼中没有一丝活下去的希望。
那曾经明亮的、充满期待的眼睛,此刻像两口枯井,里面没有水,没有光,没有任何活人应该有的东西。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落到这个地步,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不知道命运为什么要这样对他。
他只想安安静静地修炼,只想早日突破元婴,只想迎娶林师妹。
这是他唯一的追求,是他活下去的全部动力,是他在这冰冷的、残酷的、吃人的修仙界里唯一想要抓住的东西。
他恨吗?
恨师娘吗?
他想起师娘躺在他身下时眼角流下的泪水,那晶莹的泪珠从她的眼角滑落,顺着脸颊往下流,流过鼻梁,流过嘴角,流过下巴,滴在枕头上。
那眼泪中藏着不忍,藏着愧疚,的复杂情绪。
他知道师娘是被迫的,知道那杯茶水的味道不对,知道自己的失控不是偶然。
师娘只是季无情手中的一枚棋子,一个被利用的工具,一个和他一样的、身不由己的、被推着走向深渊的人。
他不恨师娘,他没有资格恨师娘。
他想到了季无情。
那个和师娘偷情的男人,那个设计陷害他的男人,那个在他被拖走时嘴角弯起一个得意弧度的男人。
他的手指在稻草中蜷缩了起来,指甲嵌进了掌心里,用力到快要刺破皮肤。
他的眼中闪过愤怒的火焰,不是那种温暖的、明亮的、能照亮黑暗的火焰,而是一种冰冷的、幽暗的、像是从地狱深处窜上来的、带着硫磺和血腥味的黑色火焰。
那火焰里有仇恨,有不甘,有一种想要将那个人碎尸万段、挫骨扬灰、让他永世不得超生的杀意。
可他杀不了季无情。季无情是元婴后期的修士,他只是一个金丹初期的弟子。在季无情面前,他连蚂蚁都不如,连反抗的资格都没有。
牧凡眼中的火焰慢慢熄灭了,像一盏被风吹灭的灯,留下一缕青烟,然后什么都没有了。
他又变回了那口枯井,干涸的、空洞的、没有希望的枯井。
深夜,牢房外传来脚步声。
不是一个人的脚步声,是两个人的——一前一后,前面那个步伐沉稳有力,是看守弟子;后面那个步伐轻一些,带着一丝急切,像是在赶路,又像是在躲避什么。
牧凡没有抬头,没有动,没有做出任何反应。
他已经不在乎了,谁来都一样,谁来都改变不了他的命运。
“季师兄,这么晚了,您怎么来了?”看守弟子的声音在过道里回荡,带着一丝谄媚的、讨好的笑意。
“奉峰主之命,来提审犯人。”季博晓的声音很冷,很硬,带着一种刑罚峰弟子特有的、公事公办的冷淡。
“你开门,我进去。你在外面等着,不许任何人进来。”
“是是是,季师兄请。”
钥匙碰撞的声音,铁锁打开的声音,铁栅栏门吱呀打开的声音。
牧凡依然没有抬头,他看着地上的稻草,看着那些在烛光中投下细碎影子的草屑,像一尊失去了灵魂的雕塑,什么都听不到,什么都不在乎。
然后他听到了一个声音——不是说话声,不是脚步声,而是一种沉闷的、像是重物击打在肉体上的声音。
噗,一声。
然后是身体倒地的声音,扑通,沉闷的,像一袋被扔在地上的米。
然后是钥匙落地的声音,清脆的,叮叮当当,在安静的过道里回荡,像有人在黑暗中弹奏一首不成调的小曲。
牧凡抬起了头。
季博晓站在铁栅栏外,黑色的长袍在烛光中泛着幽幽的光。
他的手里拿着一串钥匙,钥匙还在微微晃动。
他的脚下,看守弟子倒在地上,一动不动,不知道是被打晕了还是被杀了。
季博晓蹲下来,伸出手,解除了牢门上那个限制灵力运转的阵法。
阵纹在他的指尖下黯淡了下去,像一条被掐住了七寸的蛇,扭动了几下,然后就不动了。
他站起身来,一掌拍在牢门上,铁栅栏应声而断,断裂的铁条飞了出去,撞在对面墙壁上,发出刺耳的金属碰撞声。
牧凡看着季博晓,眼中没有感激,没有惊喜,没有任何一个被关在牢里、突然有人来救他的人应该有的情绪。
他的眼中只有仇恨,那种从骨子里、从血液里、从灵魂深处涌出来的、无法抑制的、像是要将眼前这个人烧成灰烬的仇恨。
季无情的儿子,季博晓。
他和他的父亲一样,都是陷害他的凶手。
他的手指在稻草中攥紧了,指节泛白,青筋暴起。
牧凡猛地站起来,一把掐住季博晓的脖子,将他抵在墙壁上。
他的力气很大,大到季博晓的脚离了地,后背撞在冰冷的石壁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动。
季博晓的脸涨得通红,眼睛瞪得很大,嘴巴张开,想要呼吸,但喉咙被掐住了,吸不进空气。
“你来做什么?”牧凡的声音沙哑而低沉,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带着一种压抑的、克制的、却还是忍不住流露出来的愤怒和杀意。
季博晓扯着掐住他脖子的手,指甲在牧凡的手背上划过,留下一道道红色的痕迹。
他的声音沙哑而微弱,像一盏将灭未灭的灯,在风中摇曳,忽明忽暗。
“牧师兄……快放手……是清月师妹让我来的……她很担心你……”
牧凡的手猛地一松。
季博晓从墙上滑了下来,蹲在地上,捂着喉咙,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咳嗽了几声,眼泪都咳出来了。
他的脖子上有一道红色的勒痕,五个手指的轮廓清晰可见。
牧凡站在那里,低头看着季博晓,看着他那张因为缺氧而涨红的脸,看着他那双因为咳嗽而泛红的眼睛,看着他脖子上那道触目惊心的勒痕。
他的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有愧疚,有感激,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像是被人从悬崖边上拉了回来时的后怕。
“林师妹她……”牧凡的声音有些发涩。
季博晓站起身来,揉了揉脖子,深吸了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恢复正常。
“清月师妹委托我把你偷偷放出去。思过崖那地方,一旦被关进去,你这辈子就完了。她很担心你,她让你逃离玄剑宗,永远别再回来。”
牧凡的眼眶红了。
林师妹,她还在担心他,她还在想着他,她还在为他奔波,为他冒险,为他求那个他恨之入骨的男人的儿子。
他的心里涌起一股暖流,那股暖流从他的心脏出发,流向四肢百骸,将他体内那些冰冷的、黑暗的、让他想要放弃一切的东西一点一点地融化。
他慢慢走出牢房,脚步有些踉跄,腿有些发软,但他没有停下。
他走过那扇被拍断的铁栅栏门,走过那个倒在地上的看守弟子,走过那条长长的、昏暗的、散发着霉烂气息的过道。
他的背影在烛光中忽明忽暗,像一道在风中摇曳的影子,随时都可能消失。
季博晓站在他身后,看着他的背影,忽然喊了一句。
“记得把你的魂灯带走,免得被宗门追踪到。”
牧凡的身影在过道尽头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往前走,消失在了黑暗深处。
季博晓站在空荡荡的过道里,看着那个消失的背影,嘴角弯起一个淡淡的弧度。
那个弧度不大不小,不深不浅,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像是完成了什么任务后的轻松。
“林师妹,你还真是给了我一个麻烦事啊。”他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那个不在场的女人说话。“不过也值了。”
他回味着刚刚在他怀中柔媚的娇躯,那柔软的、带着淡淡香味的身体,那在他耳边轻声细语、让他骨头酥软的声音,那在他身下婉转呻吟、让他欲仙欲死的表情。
值了,什么都值了。
他抬起手,对着自己的胸口就是一掌。
掌力不大不小,刚好能让他昏死过去,又不至于真的伤到内脏。
他的身体向后倒去,重重地摔在地上,头撞在冰冷的石板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动。
他的眼睛闭上了,呼吸变得微弱而均匀,像一具还有呼吸的尸体。
过道里安静了下来。
烛火在墙壁上摇曳,将地上的三具“尸体”的影子映得扭曲而诡异。
看守弟子倒在地上,季博晓倒在地上,还有那个被牧凡掐过脖子的、还在微微喘气的、但已经昏迷过去的自己。
没有人知道这里发生了什么,没有人知道是谁放走了牧凡。
夜。皎月峰偏殿。
整洁的床铺上,被褥叠得整整齐齐,枕头摆得端端正正,蓝白色的纱幔从屋顶垂下来,在夜风中轻轻飘动,仙气飘飘。
空气中有着云雨后的味道,很淡,淡到如果不是刻意去闻根本不会注意到——那是季博晓的味道。
林清月坐在床上,背靠着床头,膝盖蜷起来,双手环着膝盖,下巴搁在膝盖上。
她的脸上有一丝潮红,很淡,淡到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那是云雨后的余韵,是高潮后的残留,是身体还没有完全冷却下来的温度。
她的头发有些凌乱,几缕发丝垂在胸前,和白色的抹胸交织在一起,黑白分明。
她看着漆黑的窗外,月光被云层遮住了,外面什么都看不到,只有一片浓稠的、厚重的、像是固体一样的黑暗。
她的眼中有着一抹担忧之色,眉头微蹙,嘴唇微微抿着,整个人看起来像一朵在风雨中摇曳的白莲,脆弱,易碎,让人心疼。
但那担忧是真的,她担忧牧凡不能从地牢逃出来,担忧自己精心栽培的树苗,还未成熟,还未品尝,就死了。
死在那思过崖的峭壁上。
她在等,等那棵树苗回来。
她知道他会来,一定会来。
因为她让季博晓告诉他,让他逃离玄剑宗,永远别再回来。
他是一个听话的人,他会听她的话,他会来找她,会来见她,会来和她告别。
窗外传来一声轻响,很轻,很细,像是风吹过树叶,又像是石子落在地上。
一道白色的身影从窗外跃进来,落地时没有发出任何声响。
他的手里拿着一盏灯,不是普通的灯,而是一盏魂灯——淡蓝色的火焰在透明的灯罩中跳跃,散发着幽幽的光,将他的脸照得半明半暗。
那是他的魂灯,他从太玄峰偷来的,从那个存放着所有弟子魂灯的密室中偷来的。
没有这盏灯,宗门就无法追踪他的位置;有了这盏灯,他就可以逃到天涯海角,逃到任何人都找不到的地方。
林清月立即从床上站了起来,光着的脚踩在冰凉的石砖上,她的身体微微前倾,眼睛睁大了,瞳孔中倒映着那盏魂灯幽蓝色的光。
她的脸上浮现出惊喜的表情,那惊喜很真,真到像是发自内心的、不掺任何杂质的、看到心爱的人平安归来时的欢喜。
她的嘴唇微微张开,声音有些发颤。
“牧师兄,你逃出来了?”
牧凡站在窗前,月光从云层的缝隙中漏下来,落在他的身上,将他的白衣照得发亮。
他的脸上还有伤痕——被季无情打的那一巴掌留下的红肿还没有完全消退,嘴角的血痂还没有脱落。
他的眼睛红红的,眼眶里含着泪,嘴唇在微微颤抖。
他看着林清月,看着这个在月光中白衣如雪的、美得不像话的、眼中满是担忧的女人,心里涌起一股热流。
他走过去,一把将她抱住,抱得很紧,紧到她的身体贴着他的身体,她的心跳贴着他的心跳,她的呼吸贴着他的呼吸。
“清月师妹,和我走吧。”他的声音沙哑而低沉,带着一种压抑的、克制的、却还是忍不住流露出来的恳求和渴望。
“走到再也没有人能找到我们的地方去。我们不回玄剑宗了,不管什么宗门,不管什么师尊,不管什么承诺。我们找一个没人的地方,隐居起来,修炼,生活,在一起。永远在一起。”
林清月靠在他的怀里,将脸埋在他的胸膛上,肩膀微微颤抖着,像是在哭。
她的手指在他的后背上轻轻划过,留下几道浅浅的痕迹。
她的眼泪打湿了他的衣襟,温热的,湿漉漉的,像有人在用羽毛轻轻地、一下一下地戳着他的胸口。
她推开他,退后一步,抬起头,看着他。
她的眼睛红红的,睫毛上还挂着泪珠,鼻尖红红的,嘴唇微微颤抖着。
她擦了擦眼中的眼泪,那个动作很慢,很轻,像是在擦去什么珍贵的东西,又像是在掩饰什么不愿被人看到的情绪。
“牧师兄,我也想和你一起走。”她的声音很轻,很柔,带着一种让人心碎的、像是在做最后挣扎的绝望。
“可是如今,你才金丹初期。我也就筑基圆满。即使是逃,又能逃到哪去呢?”
她转过身,走到窗前,看着窗外那片漆黑的、没有月光的、什么都没有的夜空。
她的背影在月光中显得格外纤细而孤独,像一朵开在悬崖边上的雪莲,风再大也吹不动她,雨再大也打不湿她,但那种坚强底下,隐藏着一种让人心疼的脆弱。
“这天下,根本就没有我们这些弱小之人的容身之所。”
牧凡看着她,看着她的背影,看着她在月光中微微颤抖的肩膀,看着她垂在身后的、在风中轻轻飘动的长发。
他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地揪了一下。
他走上前去,握住她的手。
她的手很凉,很软,像一块被冬日寒风吹冷的玉。
他将她的手握在掌心里,试图用自己的体温去温暖她。
“师妹,等着我。”他的声音很坚定,像是在宣誓,又像是在承诺。“我牧凡发誓,我一定修成元婴回来,然后带你走,娶你过门。”
林清月转过身,看着他,眼泪又流了下来。
不是那种无声的、克制的、一滴一滴滑落的眼泪,而是那种崩溃的、失控的、像是决堤的洪水一样的眼泪。
泪水从她的眼角涌出来,顺着她的脸颊往下流,流过她的嘴角,滴在她的衣襟上。
她放下牧凡握着她的手,从储物戒指中取出两本功法。
第一本,暗红色的封面,没有书名,书页已经发黄发脆,边角卷起,有些地方还有水渍的痕迹。
那是苍梧城城主陆正渊的邪术,献祭凡人生命提高修为的邪书。
她当初从陆正渊手中得到的那本。
第二本,泛黄的古籍,封面上写着四个字——《魅影香踪》。
那是花玉郎的功法,藏匿气机,与周围环境融为一体,降低自身存在感。
她当初从花玉郎的尸体上搜到的那本。
她把这两本功法交到牧凡手上。
牧凡看到那本暗红色的邪书,稍微一愣,疑惑地看着林清月。
他认出了这本书,在苍梧城城主府的书房里,他见过这本书。
那是陆正渊的邪术,那本将凡人变成干尸的邪恶功法。
林清月为什么要给他这本书?
她不是最厌恶这种邪术吗?
她不是最痛恨那些用邪术害人的人吗?
林清月哭着说道:“牧师兄,世间险恶,我们弱小的人要抓住任何可以变强的机会,这是我们最后的保障。”她的声音在颤抖,每一个字都像是被泪水泡过的,湿漉漉的,沉甸甸的。
“但这邪术万分恶毒,有违人伦,不到万不得已,切勿修炼。还有这本魅影香踪,是一门隐藏自己的保命功法。在外面,能够帮你应付大多数的危险。你一定要好好的活下去。我不想你在外面有什么不测。”
她哭得更伤心了,身体在剧烈地颤抖,像是随时都会倒下。
她的眼泪一滴一滴地落在地上,在青砖上洇开一小片湿痕。
她为他着想,什么都为他着想,连他逃跑后的路都为他铺好了。
她给了他变强的机会,给了他保命的功法,给了他活下去的希望。
牧凡看着哭成泪人的林清月,如此为他着想,心都化了。
他的眼眶红了,泪水在眼眶中打转,但没有掉下来。
他不想在她面前哭,不想让她看到他脆弱的一面,不想让她为他担心。
他也不管那两本功法是什么了,直接收到储物袋之中。
他伸出手,将她拉入怀中,紧紧地抱着她。
她的身体在他的怀里微微颤抖,像一只受了惊的小鸟,拼命地往他的怀里钻,想要找到一个安全的、温暖的、不会被任何人伤害的角落。
“师妹,我答应你。”他的声音很轻,很柔,像是一个誓言。“我一定会活下去,好好修炼。等我回来,等我到元婴,我来娶你。”
两个人抱着,温存了一阵。
林清月的眼泪打湿了他的衣襟,他的体温温暖了她的身体。
她靠在他的怀里,听着他的心跳,一下一下的,沉稳有力,像一面被敲响的鼓。
她能感觉到他的体温,滚烫的,像是要烧起来一样;能感觉到他的手指在她的后背上轻轻摩挲,一下一下的,像是在安抚一个受惊的孩子。
林清月哭着推开他,擦了擦脸上的泪水。“时候不早了,宗门很快会发现你越狱了。你快走吧。”
牧凡看着她,看着她那张被泪水打湿的、苍白的、憔悴的脸,看着她那双红红的、含着泪的、让他心碎的眼睛。
他伸出手,捧住她的脸,手指在她的脸颊上轻轻摩挲,擦去她脸上的泪水。
他的手指从她的颧骨滑到她的鼻梁,从她的鼻梁滑到她的嘴唇,在她的嘴唇上停留了一瞬,感受着那种柔软的、温热的、让他心动的触感。
他低下头,吻住了她的嘴唇。
不是那种蜻蜓点水的、浅尝辄止的吻,而是一种深沉的、热烈的、像是要将她整个人都融入自己身体里的吻。
他的舌尖撬开她的唇齿,与她的舌尖交缠在一起。
她的嘴里有泪水的咸味,有她特有的甜味,有一种让他心醉神迷的、说不清道不明的味道。
久久,他才放开她。两个人的额头抵在一起,呼吸交缠着呼吸,心跳交织着心跳。
“林师妹,等着我。”他的声音很轻,很柔,像是一个誓言。“等我回来。”
他松开她,转过身,走到窗前。
月光从云层的缝隙中漏下来,落在他的身上,将他的白衣照得发亮。
他最后看了她一眼——那一眼里有不舍,有眷恋,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像是在说“我爱你”又像是在说“对不起”的复杂情绪。
然后他纵身跃出窗外,消失在了黑暗中。
林清月站在窗前,看着那个消失在黑暗中的白色身影,看着那片被月光照亮的、空荡荡的夜空。
她的脸上还有泪痕,她的眼睛还是红的,她的嘴唇还在微微颤抖。
她伸出手,指尖在窗棂上轻轻摩挲着,一下一下的,像是在感受他残留的温度。
然后,她的嘴角弯起一个弧度。
那个弧度不大不小,不深不浅,恰到好处。
那个弧度里有满足,有得意,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像是在品尝什么美味时的愉悦。
牧凡逃了。
他带走了那本献祭凡人的邪书,带走了魅影香踪,带走了她给他的希望和承诺。
他会修炼那本邪术,会献祭凡人的生命,会提升自己的修为。
他会变得越来越强,越来越接近元婴。
然后他会回来,回来找她,回来娶她,回来成为她碗里的肉。
牧凡的成长速度还是太慢了。
三年来,他靠着“妒火焚情体”和她偶尔施舍的一点甜头,从筑基中期修炼到了金丹初期。
这个速度在别人看来已经很快了,但在她看来,太慢了。
她需要他更快,更强,更接近元婴。
她需要加一把火,一把能让他疯狂修炼、疯狂突破、疯狂变强的火。
那把火就是——仇恨,绝望,和对她承诺的执念。
他恨季无情,恨那个陷害他、毁了他一切的男人。
他会将那份仇恨化为修炼的动力,日日夜夜地修炼,不敢懈怠,不敢休息。
他失去了玄剑宗,失去了太玄峰,失去了师尊和师兄弟。
他只剩下她了,只有她还在等他,只有她还在爱他,只有她还在给他希望。
他会为了那个承诺而活,会为了回来娶她而疯狂修炼,会为了有朝一日站在她面前、告诉她“我做到了”而不惜一切代价。
林清月的舌尖在嘴唇内侧轻轻舔了一下。
那把火,会把他烧成什么样呢?
会烧成金丹圆满,还是会烧成元婴初期,还是会烧成一具干枯的、丑陋的、躺在她的身下、眼中充满了恐惧和绝望的干尸?
她不知道,但她很期待。
她转过身,走回床边,躺了下来。
月光从窗户的缝隙中漏进来,落在她的脸上,将她的轮廓照得柔和而朦胧。
她闭上眼睛,嘴角那个浅浅的弧度还挂在那里,没有消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