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苏紫涵，蓉城市委常委、常务副市长。
今天是蓉城市“文旅融合高质量发展大会”的日子，也是省里那位领导亲自莅临调研的日子。
凌晨六点整，闹钟还没响，我就已经醒了。
窗外天还没完全亮，蓉城的夜色还带着一丝凉意。
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上的水晶吊灯，脑子里反复过着今天的每一个环节：领导的车队几点到？
宴会厅的座位怎么排？
朱得志那边的资金到位了吗？
宣传片有没有剪到最新版本？
每一个细节都像一根绷紧的弦，稍有差池，就会断。
我翻身起床，赤脚踩在羊毛地毯上，走到梳妆台前。
镜子里的我，皮肤依旧白皙细腻，眉眼间那点天生的媚意被官场六年磨得更沉稳、更内敛。
六年了，我以为时间会让我变老，会让我脸上多几道细纹，会让身材走样，可奇怪的是，一切好像都停在了原地。
或许是保养得当，或许是压力太大反而逼着身体维持巅峰状态，又或许……是我不敢让自己老下去。
我打开化妆盒，先用精华液轻拍脸颊，再一层一层上底妆。粉底选的是最贴肤的亚光款，遮不住的毛孔用遮瑕轻轻点掉。眉毛画得细而有力，眼线只勾内眼角，眼影是大地色系，低调却有层次。睫毛刷得根根分明，却不夸张。口红选了豆沙色，显气色又不抢眼。最后喷上那瓶迪奥的J\'adore，淡淡的茉莉和玫瑰香，足够优雅，却不会让人觉得轻浮。
我打开衣柜，选了一套深蓝色职业套装。
修身剪裁，上衣领口微V，露出一点锁骨，裙子长度刚好到膝盖上方两厘米，显腿长又不失庄重。
内搭白色丝质衬衫，袖口微微卷起，露出腕骨。
胸前别着一枚小小的党徽，珍珠项链是去年朱得志送的，珍珠颗颗圆润，戴在颈间泛着柔光。
我站在全身镜前，转了一圈。
镜子里的女人，高贵、知性、风光无限。
可我知道，这一切，都是用六年前的代价换来的。
六点半，司机已经在楼下等我。
我拎起公文包，下楼。秘书小李已经在车旁候着，手里拿着今天的行程表和领导的喜好清单。
“苏市长，早。”
“早。准备得怎么样了？”
小李立刻挺直腰板：“万无一失。酒店那边昨晚十二点就全部布置完毕，宴会厅LED屏已经调试好，宣传片循环播放三遍没问题。领导的车队预计八点半到，我们提前十五分钟到现场。朱总那边也已经快到了，如果到了会酒店大堂等候。”
我点点头，坐进后座。
车子平稳驶向市政府。
路上，我给朱得志发了一条微信：“今天别出任何差错。领导问到资金到位情况，你只说‘已全部落实，按时推进’。其他的话少说。”
他秒回：“放心，宝贝。我知道分寸。”
我看着那两个字“宝贝”，手指微微一颤，随即删掉聊天记录。
到了市政府大楼，我先去办公室处理了三份急件，然后让小李汇报今天的重点。
“省领导是八点半到，九点准时进入宴会厅。袁书记已经在现场了，正在和朱总他们寒暄。苏市长，您待会儿先进去陪领导入座，然后由您做开场致辞，介绍这几年蓉城文旅融合的成果。朱总会在成果展示环节发言，重点谈得志集团的投资额和示范区落地情况。”
我嗯了一声：“领导最关心的，是示范区的GDP拉动数据和游客增量。数据要真实，别有水分。”
小李点头：“已经核实三遍，全是真实数据。”
我看了一眼手表：七点四十五。
“走吧，去酒店。”
车子驶向喜来登大酒店。
蓉城喜来登坐落在锦江北岸，紧邻“文旅融合示范区”核心地块。
酒店外立面是现代玻璃幕墙，映着晨光，像一面巨大的镜子。
酒店门口已经拉起横幅：“热烈欢迎省领导莅临蓉城文旅融合高质量发展大会！”红毯从大堂一直铺到停车场入口，两侧站满安保和礼仪小姐。
车子停稳，我推门下车。
小李立刻上前：“苏市长，领导车队还有五分钟到。”
我点点头，整理了一下裙摆，走向大堂。
大堂里已经站满人。
朱得志一身深色西装，站在最前面，身边是得志集团的几位高管。
他看到我，眼睛亮了一下，嘴角勾起一个只有我懂的弧度，随即又迅速收敛，换上标准的商人笑容。
“苏市长，早。”
“朱总，早。”我声音平静，目光却扫过他那张养得白胖的脸。
六年过去，他胖了二十斤，下巴多了一层肉，头发染得太黑，额头却开始谢顶。
可那双眼睛，还是当年那双眼睛——占有欲极强，带着一种“我拥有你”的得意。
我没再看他，转身走向电梯。
电梯门刚关上，就听到外面一阵骚动。
“领导的车来了！快出去迎接！”
小李声音急促：“苏市长，领导到了！”
我深吸一口气，推开电梯门，走向酒店正门。
车队已经停稳，三辆黑色奥迪A6L。领导秘书先下车，拉开中间那辆车的后门。
领导下车。
他穿着一身深灰色夹克，头发花白，梳得一丝不苟，脸上带着长年上位者的淡定微笑。
身材不高，却自带一股压迫感。
周围的人瞬间安静下来，所有目光都集中在他身上。
我快步上前，伸出手：“领导，您好！欢迎莅临蓉城，考察调研文旅融合发展大会。”
领导握住我的手，掌心温暖而有力，笑容和蔼：“苏市长，辛苦了。蓉城这几年发展得不错，我早有耳闻，今天特意来看看。”
“不辛苦，领导。这是我们的荣幸。”我微微低头，声音温柔却不失分寸，“领导请先进去，我给您介绍一下今天的来宾和这几年我们取得的成果。”
领导点点头，迈步走进大堂。
我紧随其后，朱得志和其他人立刻跟上。
大堂里已经布置得井井有条。鲜花拱门、LED屏滚动播放蓉城文旅宣传片，背景音乐是轻柔的古筝曲。服务生排成两列，齐刷刷鞠躬。
我陪着领导走向宴会厅，一路上低声介绍：
“领导，这是我们蓉城市委宣传部部长，这是市文旅局局长，这是发改委主任……”
领导一一点头，偶尔问一句：“小苏，这几年文旅融合示范区，游客增量有多少？”
我立刻答：“去年同比增长38.7%，今年上半年已经超过去年全年，预计全年突破1500万人次。”
领导嗯了一声，眼神里闪过一丝赞许：“不错。资金到位情况呢？”
朱得志立刻上前，声音恭敬：“领导，得志集团已累计投入180亿元，示范区核心地块全部开工，高端酒店群和国际会议中心预计明年全部竣工。”
领导转头看他：“朱总，资金要跟上，质量更要跟上。别光盖楼，要让老百姓真正受益。”
“是是，领导教诲我们一定牢记。”朱得志腰弯得更低，笑容谦卑。
我在一旁陪笑，心里却像被什么东西轻轻刺了一下。
领导的目光偶尔落在我身上，和当年一样——带着长辈对后辈的欣赏，带着一点点宠溺。那种目光，让我心口微微发紧。
我们走进宴会厅。
大厅灯火辉煌，两千多平米的空间座无虚席。
圆桌已经摆好，每桌中央插着鲜花和桌牌。
LED大屏上滚动着“热烈欢迎省领导莅临蓉城文旅融合高质量发展大会”的字样。
我陪领导入座主桌，市委书记已经在那里等着。两人握手寒暄，我站在一旁，笑容完美。
领导坐下后，我开始逐一介绍来宾。
“领导，这是蓉城市委书记袁正国同志……这是市政协主席……这是得志集团董事长朱得志同志……”
每介绍一人，领导都点头致意，偶尔问一句成果数据。我答得条理清晰，声音不疾不徐。
朱得志坐在我对面，不时抬头看我一眼。那眼神，像在说“宝贝，你今天真美”。
我避开他的目光，继续介绍。
可就在这时，我忽然感觉到——
一道目光。
很长、很专注、像钉子一样钉在我身上。
我下意识转头，往宴会厅角落扫了一眼。
那里灯光最暗，一个穿深灰西装的男人正背对着我，走向侧门。那背影挺拔，肩宽腰窄，西装剪裁得体，却透着一种说不出的熟悉感。
我心口猛地一跳。
是谁？
可我什么也没看到。
那男人已经消失在侧门。
我强迫自己收回目光，继续陪领导说话。
可那一道目光，像一根刺，扎在我后背，怎么都拔不掉。
宴会正式开始。
我起身致辞，声音清亮而坚定：
“尊敬的省领导、各位领导、各位来宾……”
掌声响起。
我微笑，目光扫过全场。
却再也没找到那个背影。
可我知道，有人，在看我。
很久、很久。
那种注视，像血脉相连的感应，又像六年前我让儿子回到他爸爸哪里时，那双眼睛里的绝望。
我心口发紧，手指在讲稿上微微颤抖。
却只能继续微笑。
继续风光。
继续扮演那个蓉城一枝花、常务副市长苏紫涵。
而那道目光，像一把无形的刀，悬在我头顶。
随时可能落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