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行舟报备行踪。
二人收拾了一番后, 躺回了床上。
邵婉淑靠着里侧,裴行舟睡在外侧,从前二人一直这样睡, 如今裴行舟却觉得少些什么。他侧过身, 将邵婉淑圈入了怀中。
虽然下雨了,但总归还是热的,这个动作让邵婉淑觉得很不舒服,她挣扎了一下。裴行舟动作一顿,看向邵婉淑。
邵婉淑找了个借口:“热。”
裴行舟盯着她的脸看了片刻, 还是松开了她。
邵婉淑松了一口气。她正欲闭眼睡, 突然想起在侍郎府时裴行舟和父亲说过的话,问道:“侯爷今晚突然去了侍郎府,是因为阿梅吗?”
裴行舟不答反问:“夫人觉得呢?”
邵婉淑眉头微蹙,她就是不知道才问裴行舟的,裴行舟怎么还反问起她了。
难道是不想回答吗?
她想了想, 又问了一个问题:“我将阿梅一家送回了侍郎府, 他们会不会泄露侯府的事情?”
说起来,虽然裴行舟让她自行处理此事,可阿梅毕竟探听的是侯府的消息, 对裴行舟不利。
她没有问过裴行舟的意思就将她送回了侍郎府,也不知裴行舟会不会心生不悦。
裴行舟:“不会。”
邵婉淑:“若是会坏了侯爷的事情,明日我再将他们要回来,任由侯爷处置。”裴行舟:“不必, 邵大人会处理的。”
听到“处理”二字,邵婉淑心头一跳, 问:“父亲会如何处理他们?”裴行舟沉默了。
邵婉淑突然觉得裴行舟的沉默就已经是答案了。
裴行舟亲自过问了此事, 父亲即便不跟裴行舟是一个阵营的, 定南侯的面子还是要给的,阿梅一家怕是没有什么好下场了。
黑暗中,裴行舟低沉的声音响了起来:“时辰不早了,睡吧。”
邵婉淑:“好。”
屋外雨声不断,邵婉淑想到了前世的一幕幕,阖上了眼皮,没过多久就睡着了。半夜,外面响起了雷声,睡梦中,邵婉淑瑟缩了一下。
裴行舟察觉到这一点,眸色微沉,将人圈入了怀中。
她还是太善良了,他不过暗示阿梅一家不会有好下场,她便又害怕了。
罢了,明日再将阿梅要回来便是。
梦里,邵婉淑又回到了重生的前夜,她的脖颈被人死死勒着,电闪雷鸣间,她看到了父亲那张狰狞的脸,心生惧意。
突然,一道温暖的光照在了身上,驱散了黑暗。
渐渐地,她又沉睡过去。
邵婉淑离开时没有带走阿梅,当时阿梅心中虽然有些忐忑,但并没有害怕。
这些年来,她一直在大姑娘身边伺候着,知道她最听老爷的话。
如今她虽犯了错,但说到底是为老爷做事的,大姑娘也只是把她送回来了,说不定过几日老爷又会把她送回侯府。
结果,没过多久,王管家便带着两个婆子将她捆了起来,带到了侍郎府中最偏僻的院子里,而这里是侍郎府中惩罚犯了错的下人的地方。
阿梅终于开始害怕了,她不明白老爷为何要惩罚她,她明明都是听老爷办事的。如今侯爷和大姑娘已经离开了侍郎府,老爷为何还让人打她。
她把知道的所有关于定南侯府的事情都说了,被婆子按着打了个半死。没过多久,同样被打的父亲和母亲也被带到了这里来。
王管家擦了擦手,冷漠地说道:“你们不要怪我,我也是听命行事。更不要怪老爷,老爷也不想罚你们。这件事是定南侯亲自询问的,老爷不好驳他的面子,要怪你们就怪定南侯吧。老爷心善,念在你们一家都是为老爷做事的份上,留你们一条命。从明日起,都去庄子上做苦力吧。”
此刻,阿梅终于意识到自己错得离谱。
从前侍郎府中老爷是最厉害的,可在定南侯面前,老爷算不上什么。若她早一点意识到这件事,定不会帮着老爷做事。
可惜一切都晚了。
第二日一早,裴行舟醒来时邵婉淑依旧窝在他的怀中,枕着他的胳膊。
看着怀中熟睡的人,裴行舟轻轻抽回了胳膊,结果邵婉淑还是醒了过来,她双眼茫然地看向裴行舟,意识到自己又枕着裴行舟的胳膊睡了一夜,连忙道歉:“抱歉。”
裴行舟活动了一下酸麻的胳膊,道:“无碍。”
虽他如此轻描淡写揭过,但邵婉淑还是觉得很不好意思。
裴行舟:“夫人若是不舍得阿梅,一会儿让寅虎将她接回侯府。”邵婉淑怔了一下。
她舍不得阿梅吗?
并没有。
回想前世种种,她只觉心寒,见都不想见。
“不必了,做错了事就要付出代价,我没有亲自动手已经全了这些年的情分。”裴行舟见邵婉淑眼神坚定,知晓自己误会了她。
那她昨晚在害怕什么,是不是又做了噩梦,关于谁的?
“嗯。”
吃过饭后,林厨来了府中。
“见……见过夫人。”
林厨战战兢兢地站着,头都不敢抬。
他是岭南人,一路逃荒到了京城,大姑娘心善,把他救下了,将他安置到了庄子上。这些年,他一直在庄子上做一些杂活,日子过得还算顺心。
如今大姑娘嫁入了定南侯府,成了侯夫人,那庄子也成了大姑娘的陪嫁。不知她为何突然把他叫过来。
邵婉淑:“最近在庄子上可还好?”
林厨:“托夫人的福,小的一切都好。”
邵婉淑没再迂回,直接说出了自己的打算:“我想开个饭馆,你去做大厨,可有意向?”
林厨猛地抬起头,惊讶不已,夫人这是何意,是他想的那个意思吗?
“您是想让我……让我做大厨?”问出口时,林厨还有些不确定。
邵婉淑肯定了他的猜测:“对。”
林厨连忙拒绝了:“夫人抬举我了,我不会做京城的菜。”
邵婉淑:“你不必做京城的菜,做你擅长的,岭南菜。”
林厨虽然不会做京城的菜,但他岭南菜做得极好,她很喜欢。
每次她去庄子上,都会安排他做菜。
既然她打算开个饭馆了,何不开一家自己爱吃的菜馆。
不管能否赚钱,至少自己想吃的时候就能吃到了。
林厨有些犹豫,他从前是个厨子,但如今在庄子上干的事杂活,之所以会这样是因为庄子上没有人喜欢吃他做的菜。
“大家能喜欢吗?”
邵婉淑:“你放心去做便是,也不用贴合京城人的口味,按你家乡的味道去做就好。不管旁人喜不喜欢,我是喜欢的。”
林厨当年在岭南也是做过厨子的,只是经营不善,后来又遇到了灾荒,一路乞讨到了京城。
听到邵婉淑的这番话,他顿时有些心动。
但,还是有自己的顾虑。
“这……这……万一亏钱了怎么办?”
邵婉淑:“这个你不用担心,你只安心做厨便是。”
林厨:“既然夫人这样说,那我都听夫人的。”
邵婉淑:“嗯,你去铺子里看看吧,有什么需要改动的地方,需要什么东西,都跟阿桔说。”
林厨:“好。”
当务之急是要往铺子里安排一个掌柜的,邵婉淑这边能用的人实在是太少了,而这些人多半都是父亲的人。
她心中倒是有一个人选,只是那人是侯府的人。
她若是想要人的话,得跟侯府开口。
今日休沐,昨日裴行凛喝酒喝到半夜,起得晚了些,都快午时了才起,起床后,他去了祥和院。
看到儿子,姜老夫人脸上的笑容明显增多了几分。
“你怎么过来了?你媳妇儿说你还没起。”
裴行凛:“娘,您别听她说,我早就醒了。昨日不过是多吃了几杯酒罢了,不妨事儿的。”
姜老夫人:“你啊,还是少喝点酒吧。”
裴行凛:“知道了。母亲,我头有点疼,你给我揉揉?”
姜老夫人见儿子还跟小时候一样爱撒娇,心都快化了,抬手揉了揉儿子的头。“不是说不妨事儿,怎么还头疼了?”
裴行凛:“就是想跟母亲亲近一会儿。”
姜老夫人更开心了,打趣道:“你这样子可千万别让恒哥儿看到了,他若是见了,定要笑话你。”
裴行凛:“他敢!看我不把他的屁股打开花!”
“你敢!”姜老夫人手上微微用了一丝力气。
裴行凛佯装吃痛,赶紧求饶:“好好好,儿子不说了,不说了,就知道您疼孙子,不疼我了。”
姜老夫人:“你这孩子,说的什么话,你们我都疼,都疼。”
裴行凛顿了顿,突然说道:“母亲,我听说您想让大嫂管家?”
姜老夫人:“是有这么回事儿。她是长媳,管家理所应当。”
裴行凛:“她是三皇子的表姐,大哥又跟大皇子走得近,咱们这样做是不是不太好?”
说着,他坐直了身子。
姜老夫人:“你大哥虽然跟大皇子走得近,但他并未站队大皇子。”裴行凛:“母亲,此事京城人人皆知,大哥就是大皇子的人,他一直为大皇子做事。”
姜老夫人:“你大哥是个明白人,我相信他不会这样做的。”
裴行凛:“就算他没站队,将来若是大皇子和三皇子争皇位的话,大哥肯定要站在大皇子那边。您直接把侯府内宅的事情交给大嫂,大哥知道了要不高兴了。”
姜老夫人这次沉默了。
她倒是没想过这一层。
当初这门亲事是贤贵妃硬去皇上那里求来的,为的就是给三皇子增添助力,这件事京城人人皆知。
万一老大真的已经站在了大皇子那边,她这样做或许老大真的会不高兴。
而老大和她本就有嫌隙,万一因为这件事两人之间的关系更差了……
裴行凛:“母亲,您不如就让阿敏继续管着,这样大哥就不会有意见了。”姜老夫人面上虽然有些迟疑,但还是说道:“这样不妥。你大嫂毕竟才是侯夫人,从前没管家可以说是新妇,如今再不管家,外面的人要笑话她的,也会笑话咱们侯府没规矩。”
裴行凛心一沉,再次提出来裴行舟:“大哥那边怎么办?他若是脾气上来了,再跟您吵呢?”
姜老夫人:“你大哥不是这样的人。”
裴行凛知道,母亲这边是说不通了。
母亲看似最疼他,实则对大哥也很愧疚,可在原则问题上,他们兄弟俩都得往后站。
母亲这是铁了心要给邵婉淑撑场子了。
突然,姜老夫人说道:“你和阿敏不会是有事瞒着我吧?”
裴行凛心里一紧,脸上带了笑:“我们能有什么事儿瞒着您?”
姜老夫人:“没事儿就好,我这两日心突突地厉害,总觉得有什么事儿要发生。”裴行凛:“母亲,您就是为这个府操太多心了,既顾着大哥,又心疼大嫂,您也该放一放了。”
姜老夫人点了点儿子的头:“我也心疼你。”
母子俩又说了一会儿话,裴行凛借口有公务要忙,离开了祥和院。出了祥和院,他的脸色就沉了下来,看来他得想个别的法子了。
傍晚时,邵婉淑正在用晚饭,前院的寅虎突然过来了。
寅虎:“夫人,侯爷今日公务有些多,亥正回内宅,让您不必等他,早些休息。”邵婉淑怔了一下,裴行舟为何突然让寅虎来说自己的行踪。
邵婉淑:“他可还有别的吩咐?”
寅虎:“没有了。”
邵婉淑:“好,我知道了。”
寅虎走后,阿桔笑着问:“夫人,侯爷这是在跟您报自己的行踪吗?”阿梨:“之前奴婢还担心侯爷因为阿梅的事情生气,没想到侯爷不仅没生气,如今还会让寅虎主动将自己的行踪报给夫人。”
邵婉淑猜不透裴行舟的想法,她看向阿梨,道:“不管他这是什么想法,至少今晚你不必再偷偷让王婆子给他留门到子时了。”
阿梨心虚地低下了头。
她日日都吩咐王婆子将门留到子时再关,她还以为夫人不知道这件事,没想到夫人早就发现了。
想到阿梅的事情,她噗通一声跪在了地上。
“是奴婢自作主张,请夫人责罚。”
邵婉淑稍微一想就知道阿梨的意思。
阿梨见劝她给裴行舟留门,她没答应,这才吩咐了王婆子。
阿梨这是想缓和她和裴行舟之间的关系,她的做法跟阿梅有本质的不同。
“起来吧,我要是想罚你早就罚了。”
阿梨:“多谢夫人。”
亥时,邵婉淑便去床上躺着了。在即将睡着之际,突然想到要找裴行舟说事,又清醒了几分。但终究还是挨不过困意,慢慢地又睡着了。
过了约摸半个时辰左右,裴行舟回来了。他尽量放轻步子,轻手轻脚上了床,见原本面对里侧的邵婉淑翻身过来,开口问道:“夫人还没睡?”
邵婉淑瓮声瓮气道:“嗯。”
许是因为心里存着事儿,所以裴行舟一来她就醒过来了。
裴行舟心里一暖:“不是让你早些休息不必等我么,怎么还等着?”邵婉淑没说话。
裴行舟虽然心生喜悦,但还是温声说道:“你若再熬着不睡觉,下次我便不让寅虎告诉你我几时回了。”
邵婉淑此刻精神了些,她听明白了裴行舟的意思。
一则,他竟真的开始汇报自己的行踪了。
二则,他是不是误会了什么?
“好。”
邵婉淑突然觉得此时再开口说事有些不好。
可裴行舟忙得很,下次再见他不知道要几日后了,铺子那边一直空着也不好,犹豫了一下,还是开了口。
“侯爷,我能不能求您一件事?”
听着邵婉淑如此郑重的语气,裴行舟睁开了眼。
成亲数月,她从未开口求过他任何事,不知她想说什么。
“夫人请说。”
邵婉淑:“聚香楼里有个伙计,我瞧着他很是机灵,您能不能把他给我,让他去我铺子里做事?”
这个伙计是她管家之后发现的,不仅机灵,还会算账,后来她将他提拔上来,做了二掌柜的。
可惜酒楼的掌柜的是个不能容人的,处处排挤他,最终他离开了酒楼,不知去向。
不如把他要过来,让他在自己铺子里做事。
裴行舟沉声问:“夫人大半夜不睡是为了跟我说这事儿?”
此刻裴行舟也终于意识到了,邵婉淑今晚不是特意等他的,是为了跟他说小伙计的事儿。
邵婉淑抿了抿唇,承认了:“嗯。”
裴行舟没说话。
邵婉淑实在是不明白裴行舟为何不高兴了,难道他怀疑她拉拢人?她试探地问道:“此事有什么不妥吗?若是不妥,那我便不要了。”
看着邵婉淑脸色小心翼翼的神色,裴行舟心里那点子不悦顿时消散,反倒是生出来一丝愧疚。
“没什么不妥的。”
邵婉淑顿时就放心了,明日她就把阿福调到自己铺子里去。
“多谢侯爷,明日我便去找信管家说此事。”
裴行舟:“你是侯夫人,你想调什么人就调什么人,无须跟任何人说。二弟妹那边的事情还没处理好,等处理好了,整个侯府都会交给你。”
邵婉淑没回应。
裴行舟重新将邵婉淑揽入了怀中:“时辰不早了,睡吧。”
邵婉淑:“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