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天中午,薄曦推门进来,手里空着。
周芷刚被中午的监督自省放过,胸口还在一起一伏地造反,眼尾烧着没褪干净的红。
她正忙着把重心从左脚换到右脚——昨天晚上她发现了这个诀窍:支架锁着脚踝,但没法锁死她脚趾发力。
左脚踮累了,就悄悄换右脚,重心左右横跳,乳白色的乳胶衣随着晃动微微反光,活像只摇摇摆摆的企鹅。
薄曦站在门口,没急着靠近,等周芷的呼吸从急鼓乱敲变成散板的余韵,才盘腿在她面前坐下。
“夫人。薄曦想跟您聊聊冯老师。”
“冯素兰?”周姓企鹅愣了一下,嗓子还哑着,“她有什么好聊的?”
“嗯。”薄曦的音量往下拨了一格,“今天来,其实是如烟姐拜托的。”
周芷眼睛眨了眨,薄如烟,冯素兰的贴身女仆,她见过几次,总是低着头,话比薄曦还少。
“如烟姐是薄曦的亲姐姐。”薄曦说,“她看着冯老师折在墙里三天,心疼得厉害,又没法跟外人说。她知道少夫人心里对冯老师有怨气,想让薄曦来把话说开。您知道冯老师和苏老师的关系吗?”
“知道。苏琬不就是她学生嘛?”
“不只是学生。”薄曦的语气像是要把什么东西搁在桌面上,“苏老师是冯老师带的第一个硕士研究生。冯老师那年二十六岁——博士毕业留校才两年,已经是千泽大学最年轻的教授。不只是最年轻,也是最出风头的一个。她讲的每节课,窗台上都坐满了外系来蹭课的学生;她二十多岁写的那几篇论文,到现在还是那一科的必读书。现在的千泽大学还有个说法,叫冯门无弱士,她带过的学生,如今都成了各自领域的泰斗。可这些人提起她,还是恭恭敬敬喊老师。”
周芷想起琴室里那个跪坐笔直的女人,想起那只举在半空、微微发颤的手;想起她被二十几岁的女仆命令跪下时,耳尖红了一下就恢复如常的从容。
写得出震动学界论文的手,批得出最严苛评语的手,如今每天晨起覆在小腹,举在半空,等一个比她徒子徒孙还年轻的人点头。
“她还是当年千泽大学出了名的美人,薄曦见过她压在箱底的老照片,月白色旗袍,站在讲台前,底下黑压压一片人。那样的一个人,夫人,您现在再想想她。”
周芷的胃里酸意漫上来,但没出声。
“苏老师的母亲早逝,父亲再婚。冯老师填补了那个空缺。她给苏老师做饭,帮她改论文,在她失恋的时候陪她喝酒。苏老师也拿冯老师当妈妈。”
“后来呢?”
“后来,冯老师遇见了她丈夫,厚家的一位少将,她嫁进了厚家,所有人都以为她会就此离开大学,可她没有——她利用周末休息的时间坚持带完了苏老师的博士。等苏老师戴上博士帽的那一天,她递了辞职申请。千泽大学最年轻的教授,一颗冉冉升起的新星,就这样安安分分地收起了所有光芒,只做厚家夫人。”
“为什么?”周芷忍不住问,“她明明可以……”
“因为爱情。她爱那个人,爱得心甘情愿。也因为那时候她以为自己两样都能保住。后来发现保不住,她选了人。”
薄曦顿了顿,声音更低了:“后来第一苏联对华夏民族共和国,也就是前朝发动了入侵,她丈夫去西伯利亚前线。她决定亲手给他织一条围巾。冯老师是拿惯了笔杆子的人,婚前从没做过家务,针脚歪歪扭扭,拆了织、织了拆,乳胶长手套也不方便操作,她就申请每天摘下手套一小时,对着教学书一点点学。那个时候的永贞服还需要每月定期脱下清洁保养,每位夫人都配有三套乳胶紧身衣,两套换穿,一套备用。冯素兰一个月才织了半条,针脚松紧不一,但她坚持要亲手做完。”
“消息传回家里那天,她正对着那团毛线发愁,最后一行怎么收针,她尝试了几个小时都没收满意。来报信的人站在廊下,她听完,沉默了很久,然后拿起棒针,把最后一行胡乱织完,收针收得疙疙瘩瘩,然后把那条围巾叠好,平平整整地放进樟木箱里,盖上盖子。”
“然后她说:知道了。照常调教训练吧。之后三个月,她照常跪着、走着、背诵着,只是再也没有开口说过话。晨仪、跪礼、侍奉训练,她一项都没有落下。”
周芷的眼眶热了,在心里骂自己:周芷你争气一点,不许哭,哭了就输了,输就输吧……“冯老师没有孩子,早年忙于学术,后来忙于等他回家。她丈夫走后,厚家同意她像厚家女儿一样由贴身女仆陪着回娘家生活,但她不走。她说,她这辈子最像样的事,就是爱那个人。调教生活的严格,她心甘情愿。她要留在这里,替他守着,他在前线守着阵地不退,她就在厚家守着他的归处不空。他保她的国,她守他的家,这很公平。”
“还有一件事,薄曦觉得,夫人应该知道。”,薄曦的声音又低了一分,“苏老师家那个女儿的事,冯老师比谁都上心,她不想接那个孩子进来。”
“冯老师希望那孩子自由自在。”,薄曦说,“她这辈子,讲台没有了,丈夫没有了,可您要是问她后不后悔——她一定是不悔的。但她也不觉得这条路值得推广。她希望苏老师的女儿能过她没过完的人生——想做什么就做什么,想恋爱就恋爱,想飞多远飞多远,不必跪任何人。”
“她那天在琴艺课上举起手,问苏老师您遇到什么事了吗?少夫人,她打的就是这个主意。结果苏老师给她的回答是:【妓女】”
苏琬那些话砸下来的时候——【给男人看的下贱紧身衣】【妓女】——冯素兰就坐在旁边。
苏琬骂的不只是她的下半生。
苏琬骂的,还有她那份想护住一个孩子的全部好意。
她把一颗心捧出来,被人当成锁链本身,啐了一口,而她对那句辱骂的全部回应只是红了红耳尖。
那天琴室里最痛的人,根本不是周芷,是冯素兰,而周芷,当时还在心里骂她多嘴,“我想和冯老师道歉。”,周芷的声音从口罩后面闷闷的透出来,“我那天……说了很过分的话。”
薄曦没有回答,她站起身,走向门口。
“等等——”周芷突然开口,“冯老师现在怎么样了?”
“冯夫人在少夫人被送来静思园当日便已离开,她的惩罚室就在少夫人的惩罚室的楼上,现已恢复正常调教日程,但是因为禁言,所以暂时说不了话。”
“她受的是什么罚?”
“壁尻反省。”
“……蛤?”,周芷没听懂。
薄曦走回来两步,“墙壁中央开有竖槽,刚好嵌进一个人。冯老师是跪着进去的,上半身折下去,胸口贴住大腿,小腿折回来叠在大腿后面,整个人被折成三折叠状态。双臂并拢在背后,收得很紧。墙从她的手肘、腰、大腿和小腿的中段切过去。前面只能看见她仰着的头和膝盖,后面是手、臀、还有脚。”
周芷听得后颈发凉。她试着想象那个画面——冯素兰那么端庄的一个人,被折成一块嵌进墙里,前面是脸,后面是臀,中间身子被墙吞掉。
“那她怎么吃饭?”
“和您一样,每日三次营养灌肠。”
周芷沉默了。她忽然觉得自己这间惩罚室也没那么难熬了——至少她还能换姿势,还能踮脚,还能小幅度晃晃身子,当一只企鹅。
“除此之外,”薄曦顿了顿,“每隔三小时接受一次臀罚。”
“用鞭子?”
“不用鞭子。”薄曦的目光移回周芷脸上,“用一掌宽的檀木拍,薄如烟每三小时上去一次,时间不卡死,有时早十几分钟,有时晚。冯老师耳塞塞着,看不见背后,也不知道门什么时候会开。上墙之后,如烟姐就把她臀部拟态解除了,乳胶褪下去,整片臀一直露在外面。她自己看不见后面,只能把臀留在墙后等着。”
“薄曦第二天跟着上去看过一次,薄如烟推门进去,第一拍落下,她惊得一颤,臀肉猛地收紧,可折成那个角度,越使劲越往外送。拍子闷响,左一记右一记,肉在颤,热麻往腿根里钻。不到十下臀肉就已经彻底红透。她仰着头,口罩上方露出的眼睛闭着,睫毛一直在抖。拍到后来,她不再收紧,反而顺着那股力轻轻往上抬。反绑的手在腰后攥成了拳,又松开,又攥成拳,脚趾也蜷着,透过同样变得同名的阴道塞,薄曦看见她里面积了大量蜜汁,流不出来。”
周芷的呼吸轻了一分。她发现自己不自觉地绷紧了腿根的肌肉,金属球顶着的深处跟着一紧,一股酸麻从耻骨处泛上来,她赶紧稳住呼吸。
“那她……”周芷的声音轻了下去,“也太惨了……”
周芷的耳尖烧得能煎蛋。一种说不清的、混杂着恐惧和悸动的东西在血管里爬,冯素兰那么端庄的人……“她……现在好了吗?”
“臀瓣的红消了。”薄曦说,“但走路还软,怕是坐下的时候还会酥麻。”
周芷忽然觉得自己这点委屈,好像也没那么重了。
“夫人。”薄曦在门口停下,背对着她,沉默了片刻,“少爷明晚从日本回来。”
\"明晚?\"
“嗯。作为军方代表,与日本帝国方面接洽。这桩差事,从太平洋上回来少爷就一直不肯接——他说,厚家的继承人一旦上了棋盘,将来厚家的政治光谱,乃至整个东亚国的方针就定下来了。前天下午,他在长老院拍了桌子,说他们目光短浅。”
“他疯了……”周芷开始心疼厚趣,完全忘记自己还在被严格惩罚调教的当下,“干嘛要为人家做到这一步?”
“少爷说,您不用为他担心,安心等他回来就好。”,薄曦推门出去,然后门在她身后无声合拢。
周芷一个人站在惩罚室里,三栓的低频震动持续不断,她的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了:后悔、愧疚,还有一种说不清的、又酸又涨的东西。
她想和冯素兰道歉。
想和杨岚岚道歉。
想和所有人道歉。
还想揪着那个人的领子问一问:你拍桌子的时候,有没有想到自己转头就要上他们的棋盘?
但她被关在静思园里,什么都做不了。
第四天,周芷的心境沉淀下来了,三天三夜的禁闭,像一场漫长的冥想。
清晨和正午的监督自省照旧来了两回,她的身体照旧被推到断崖边上又扔下来——可那些无处安放的燥热也慢慢沉底了。
她在原地左右横跳,三栓的低频震动成了白噪音,不再骂人了,不再怪谁,只是站着,想着,想薄曦说的那些话。
想着想着,她忽然发现一件事:这些天她恨过的人很多——薄严、冯素兰、杨岚岚、薄曦、厚趣,甚至苏琬。
可一个一个数过来,她恨的其实都不是人。
薄严只是宣读判决的嘴,薄曦只是执行规矩的手,冯素兰和杨岚岚更是无辜。
就连厚趣,他最大的罪,也不过是太爱她。
把他们一个个摘出去之后,真正剩下的那个东西,没有脸,没有名字,却无处不在。
【规矩】
她第一次这么清楚地看见它。
看见它怎么让冯素兰在丧夫之后心甘情愿被规矩锁住,怎么让薄曦不敢喜欢一个人,怎么让十岁的厚趣拆一只铃铛,怎么让周芷,在静思园里站上七十二个小时。
那天晚上他抱着她道歉,说你身上每一道锁,我都忘不了。
她当时只觉得委屈。
现在忽然觉得——他忘不了的,可能不只是她身上的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