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咖啡

回到宿舍,室友们都已经睡下,只有客厅的夜灯还亮着。

我像个幽灵一样,踪手踪脚地走到沙发旁坐下,却一点睡意也没有。

脑中反复回荡着那句【知道了】,胸口闷得发疼。

我无意识地拿起遥控器打开了电视,萤幕的光在黑暗的客厅里闪烁,主播平稳的播报声成了唯一的背景音。

就在我准备关掉电视时,一个熟悉的画面跳了出来。

那是一档美食节目,正在介绍城中几家难以预约的顶级餐厅,而第一个出现的,就是他店里那扇低调的木门。

镜头从吧台缓缓推近,他正专注地料理着,灯光下,他那份与生俱来的沉稳与专业透过萤幕散发出强烈的吸引力。

【主厨梁柏霖,以其极致的完美主义与对食材的尊重,在餐饮界树立了独特的风格。我们有幸采访到……】

主播的声音将我的思绪拉回。

接下来,镜头前出现了他的侧脸,他接受着访谈,表情依旧淡漠,但回答问题时却条理分明,充满自信。

他谈论着料理的理念,谈论着对季节的感知,那个样子,是我从未见过的,属于聚光灯下的梁柏霖。

我突然觉得自己渺小又可笑。

我竟然会以为自己能走进他的世界?

他的世界是这样的精采,被媒体追逐,被食客推崇。

而我,只是个每天站在厨房外,远远看着他背影的咖啡店店员。

他与关紫柔的有说有笑,在镜头前他谈吐自若的模样,都在提醒着我,我们之间隔着一道我看不见的墙。

关掉电视,黑暗重新吞噬了整个客厅。

我缩在沙发上,将脸埋进膝盖里。

那种强烈的距离感,比任何直接的拒绝都更让人心寒。

或许,我从一开始就错了,错在把他的客气当作特别,错在以为自己能成为那个例外。

那晚之后,我删掉了他的对话框,也把那串钥匙的事彻底抛诸脑后。

但那个念头,像颗深埋的种子,却在我心里疯狂地发芽。

我想吃一次他的无菜单料理,不是以朋友的身份,不是以送咖啡的熟客,而是以一个纯粹的食客。

那是我最初的梦想,我不能因为一点私人情绪就放弃。

这个想法给了我新的动力。

第二天,我主动向店长申请了所有的加班时段,连别人不愿接的早班和假日班我也照单全收。

咖啡厅里,我成了最卖力的那个,从开店前的准备工作,到打烊后的清洁,我全都抢着做。

我的世界被浓缩咖啡的香气和洗杯盘的水声填满,忙碌让我没有多余的时间去胡思乱想。

陈晓春和李知秋看着我每天累得像条狗,都劝我别这样拼。

【你这样不要命啦?为了一顿饭而已。】陈晓春心疼地递给我一杯热牛奶。

我只是摇摇头,笑着说没关系。

她们不懂,那不只是一顿饭,那是我对自己的一个交代。

我要用最堂堂正正的方式,坐在那个吧台前,品尝他的料理,然后彻底为这段荒唐的恋慕画上句点。

我不再去看任何关于他的新闻,也刻意避开所有可能提到他的话题。

日子就在这样疯狂的加班中一天天过去。

我的薪水单上的数字慢慢增加,存簿里的积蓄也一点点接近那个天文数字。

手变得粗糙,脸上也因为疲劳少了笑容,但我的心却前所未有的平静和坚定。

我开始在网路上查询预约的方式,熟记着那些规则和流程,像个准备大考的考生。

某天深夜加班结束,我独自走在空无一人的街道上,手机震了一下,是薪资入帐的通知。

我看着那笔钱,终于露出了久违的笑容。

我知道,离我坐到那个吧台前的日子,又近了一天。

等了三个月,那封确认预约成功的邮件终于寄到信箱时,我反复确认了三遍。

那天晚上,我特地提早半小时到达。

推开那扇熟悉的木门,店里的光线比我想像中更温暖,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香料与炉火气味。

吧台前的座位已经坐了几位看起来品味不凡的客人,我深吸一口气,走到预约好的位置坐下。

隔着一张打磨光亮的料理台,他就站在那里。

穿着一尘不染的白色厨师服,专注地检视着手边的食材。

他似乎感觉到了视线,缓缓抬起头,目光越过流理台,直直地看向我。

没有预想中的惊讶,也没有任何特别的表情,他的眼神就像在看一位普通的、初次见面的客人,平静而疏离。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原本紧绷的肩膀瞬间松懈下来,随之而来的是一种莫名的安心。

看来,他真的不记得我了。

这也好,这样我就能以最纯粹的食客身份,来面对这期待已久的晚餐。

他只是对我轻微地点了点头,算是打了招呼,然后又转回去继续他的工作,仿佛刚才的对视从未发生。

餐厅里轻柔的古典乐缓缓流泄,其他客人的低语声成了点缀。

我端正地坐好,将手放在膝上,开始专注地看着他在自己的王国里,如同一位指挥家,熟练地调动着每一种食材。

他的每一个动作都精准而优雅,切、削、烹煮,没有丝毫多余的动作。

不久,第一位服务生端着一小盘精致的开胃菜放在我面前。

接着,他也走了过来,亲手将一碗清澈的汤羹摆好,他的手在台面上轻轻敲了两下,声音不大,却让我的注意力完全集中。

【今晚的料理,从北海道的扇贝开始。】

他的声音低沉而平稳,就像在陈述一个事实。说完,他便退后一步,继续观察着所有客人的状态,没有再多看我一眼。

用餐的过程比我想像中更沉浸。

每一道菜都像一件艺术品,味觉的层次在口中层层递进,不断颠覆我的想像。

然而,我的视线总是不自觉地飘向旁边的厨房区域。

关紫柔果然在那里,她穿着干净的厨师帮手服,忙碌地传递着盘子,偶尔会与他低声交谈几句,他会点头或简单回应一两个字,那样的合作默契,像一根隐形的刺,轻轻扎着我的心。

我努力将注意力拉回到眼前的食物上,告诉自己这才是重点。

当最后一道主食,那块烤得恰到好处的牛排被享用完毕后,我感觉到一圆满的疲惫。

今晚的目的已经达成,他的料理,确实名不虚传。

接着,服务生开始为客人送上甜点,每一份都相同,是精致的慕斯蛋糕搭配一球雪酪。

然而,当他亲手端着甜点走向我这里时,我的呼吸顿时停住了。

他放在我面前的,不是和其他客人一样的慕斯蛋糕,而是一碗看起来朴实无华的白色布丁,上面只有一片薄薄的烤杏仁片作为点缀。

我的心脏狂跳起来,这是怎么回事?

是弄错了吗?

他将那碗布丁轻轻放下,碗底与桌面接触时发出清脆的声响。

他没有解释,只是和之前一样,用那双深邃的眼睛静静地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似乎藏着我读不懂的情绪,然后便转身离开,继续忙碌。

我呆呆地看着眼前这碗独一无二的甜点。

这里的客人,只有我,得到了不一样的东西。

这不是无菜单料理里该有的流程,这是一个特例。

我拿起汤匙,手心微微出汗。

我分不清此刻心里是惊讶、是窃喜,还是更深层的迷惘。

这是什么意思?

对,什么意思都不重要了。

我深吸一口气,将所有混乱的思绪都压下,拿起汤匙。

第一口,滑顺的蛋奶香气在舌尖化开,温润而不腻口,带着淡淡的焦糖尾韵。

这味道,和我第一次在他厨房吃到的那碗牛奶炖蛋,如此相似。

我慢慢地、一口一口地吃着,像是在品尝一段即将结束的回忆,将所有的委屈、心酸与不甘,都随着这碗甜点一并咽下。

最后一口吃完,碗底干净,不留痕迹。

我放下汤匙,感觉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满足与平静。

这场漫长的追逐,终于在这一刻画上了句点。

环顾四周,其他宾客都已陆续离去,餐厅里只剩下收拾碗盘的轻微声响。

他依然站在吧台后,低头专注地擦拭着一把长柄汤匙,仿佛我这个特别的客人不存在一般。

我从椅子上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服,拿起我的手提包。

我没有走向他,没有说再见,甚至没有再看第二眼。

就这样转身,一步一步地走向那扇我推开了无数次的木门。

这一次,我的脚步从未有过的轻盈。

当我的手即将碰到门把时,一个平静的声音自身后传来。

【等等。】

我停下脚步,没有回头,只是僵直地站在原地。

店里的空气似乎在一瞬间凝固了,只剩下我自己的心跳声,在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

他能感觉到我的紧绷,我能感觉到他的视线,正落在我的背上。

我能感觉到他的脚步声,不疾不徐地从吧台后走了出来,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我的心跳上。

我依旧背对着他,紧张得连指尖都在发麻。

他没有再开口,餐厅里只剩下冷气运转的微弱嗡鸣。

接着,我听到他走近我旁边的空桌,那里还放着一些客人留下的甜点。

我忍不住,悄悄用眼角的余光瞥了一眼。

他拿起了一整块未被动用过的慕斯蛋糕,就是今晚其他客人都吃的那一款。

然后他转过身,走到了我的面前。

我被迫抬起头,直视他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

他的脸上依旧没有表情,但眼神却异常专注。

他就这样站在那里,一手托着那块精致的蛋糕,另一只手插在厨师服的口袋里,静静地看着我,什么话也没说。

沉默在空气中蔓延,时间仿佛被拉长了。

我不明白他的意思,是想让我比较吗?

还是……这是一种无声的解释?

我的心乱成一团,完全无法思考。

【你的,是牛奶炖蛋。】

他终于开口了,声音低沉得像是在自言自语。

他说的不是问句,而是一句陈述。

说完,他将那块慕斯蛋糕往我面前轻轻推了一点,像是在展示。

我的目光在他手上的蛋糕和我的脸之间来回游移,大脑一片空白,完全不知道该如何回应。

【这个,有酒。】

他又补了一句,指了指那块慕斯蛋糕。然后他的目光移回我的脸上,那样的直接,让我无处可逃。

【你不吃。】

他的语气依然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肯定。

他记得。

他竟然记得我不喜欢酒的味道。

这句话像一道暖流,瞬间冲垮了我辛苦建立起来的所有防线。

我感觉眼眶一热,连忙低下头,不敢再看他。

就在我低头,试图用浏海遮掩住泛红的眼眶时,一个冰凉的金属触感轻轻碰了碰我的手背。

我震惊地抬起头,只见他不知何时已将那串熟悉的钥匙放在了我的掌心。

那把曾被我打算归还,又被我小心翼翼收藏起来的后门钥匙,此刻正静静地躺在我手中,带着他的体温。

我完全愣住了,看着他,又看看手中的钥匙,无法理解眼前这一切。

他只是把钥匙放进我手里,然后用他宽大的手掌轻轻包裹住我的手,确保我不会掉落。

他的动作很自然,没有任何暧昧的暗示,却有一种不容拒绝的力道。

我的手在他的掌心里微微颤抖。

【咖啡。】

他吐出两个字,语气和他介绍料理时一样平铺直叙,仿佛这不是一个邀请,而是一个既定事实。

他的视线依然锁定着我的眼睛,那样的专注,仿佛整个世界只剩下我们两个人。

餐厅里的柔和灯光在他的瞳孔里映出一小片光晕。

我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我明明已经决心放弃,明明已经为这段关系划上了句点,为什么他要一再地打破我的防备?

为什么要用这种最直接、最不容拒绝的方式,将我重新拉回他的世界?

【明天,十点。】

他没有给我反驳的机会,直接说出了时间。

然后,他终于松开了手,转身走回吧台,拿起刚才擦到一半的汤匙继续他的工作,仿佛刚才那番惊涛骇浪的对话从未发生。

我站在原地,握着那把钥匙,感觉它烫得惊人。

门就在我身后,我可以转身就走,彻底结束这一切。

但我的脚,却像灌了铅一样,动弹不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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