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山,傅宅。
昏暗的卧室,借着从落地窗外折射进来的光,隐约能看到一向齐整的房间散落一地的、密密麻麻印满字的纸,仿佛是下了一场无声的暴雪。
只有偶尔一两声闷闷的啜泣,才能让人发觉,这里并不是空无一人。
傅羽单手抱膝背靠着床,坐在冰凉的地面上,身旁扔着一件外套。他身体轻微颤动着,却又被死死压住。
一条长长的蓝白色围巾被他胡乱地缠在脖子上,另一端掉在地面上,随着他身体的细微动作晃动着。
傅羽眼眶泛红,他抬起眼看着手里点燃的烟。这根烟是从表哥手里夺过来的,没想到此时此刻却被自己点燃。
他眼神散着,看着那点星火,点燃的不像是烟,似是他仅剩的时间。未抽的烟如一枚计时器,烟灰簌簌落下的同时,他的心便死了一分。
身体还在抖着,地面的冷意透过薄薄的裤料,从身体丝丝缕缕地侵入,不断地蔓延进他的神经,冻得他肺腑结冰了一般。
傅羽呛咳一声,拿烟的手离远了些,抬手将那柔软的围巾系紧了些。
指尖无意间抚过上面,指腹传来毛毛的、温暖的触感,他手瞬间顿住。
穆偶柔柔的目光,亲昵的呼唤,搂着他脖子撒娇的样子,桩桩件件就像是织进了她亲手做的围巾。
他眼眶一热,滚烫的泪砸在手背上,却感觉不到丝毫暖意。
他猛的深吸一口气,空气中辛辣的烟雾呛入肺管,引发一阵撕心裂肺的咳嗽。
在弥漫的、带着苦味的青烟中,他低头将脸深深埋进那圈蓝白色的围巾里。
烟草的灼烈与毛线的柔软,穆偶记忆的甜与此刻决断的苦,两种截然相反的气息粗暴地交织在一起,灌满他的口鼻,也彻底绞紧了他的心脏。
他总是在众多选择中权衡利弊,又在权衡利弊中选一个最差的。
他不似封晔辰那般规矩,又不像宗政旭、廖屹之、迟衡那般随心所欲。
他总是在选,又总是在失去,就连拥有的都守不住。或许不断失去才是他人生的必选题。他应该去恨谁吗?
去恨一个人,将自己无处安放的情绪发泄出来。
或许去恨訾随,恨他非要让自己离开穆偶。
可是呢,是自己当时在游艇上放弃她的,现在让自己做出选择,自己依旧放弃了她。是自己的活该。
他应该感谢訾随。
要不是他,他那复仇的执念,永远只能在梦里实现。他离开穆偶是应该的,不离开,以后他真的死了,她只会更难过。
还不如……长痛不如短痛。
他涣散的视线看着昏暗中如薄暮一般的烟雾屏障,恍恍惚惚,又像是回到了那个晴朗的、炎热的暑假。
指尖的烟,不知何时已燃到尽头。
灼热的刺痛传来,他手指一松,烟蒂落在散落的纸页上,仿佛是一堆情绪废墟。
他没能闻到焦糊味。
取而代之猛然窜入鼻腔的,是阳光下爆米花甜腻的香气、人群闷热的汗味。
耳边的死寂被撕裂了。遥远而尖锐的游乐场音乐、孩童的嬉笑,以及一声划破一切的、清脆到恐怖的枪响,在他颅腔内轰然炸开。
他猛地蜷缩起身体,仿佛腹部再次感受到了那把匕首冰冷刺入、然后狠狠搅动的剧痛。只是这一次,疼的不是他的侧腹。
是他的心脏。
蓝白色的围巾还缠在颈间,绒毛蹭着皮肤,触感却忽然变得粗糙、湿冷,像那个夏日,他被父亲的血浸透的衣领。
完了。
他模糊地想。
那道他用六年时间辛苦筑起的、将记忆封存的堤坝,在这一夜,被名为“失去”的洪水,彻底冲垮了。
冰凉的泪水滑过脸颊,他却仿佛回到了那个烈日当空的下午。
一切都那么清晰,那么……热。
彭——
彭——
头顶的烟花,又炸响了。
许是天空太晴朗,也许是光线太亮,短暂的烟花在半空中只剩下几缕将散未散的烟雾。
夏日的游乐园人山人海,各种项目都挤满了人,就连空气仿佛都稀薄了几分。
十二岁的傅羽看着小朋友和父母手拉着手去玩各种设施,眼神不自觉地看向手牵手的一家三口。
同学吴亚看着还精神饱满的傅羽,插着腰累得喘气。
他觉得傅羽不像是来放松心情的,反而像是怕没有下一次,一个接着一个地玩,体验感极差。
“傅羽,还玩吗?”吴亚舔舔唇,口干得要命。
“过山车你已经玩了四遍了。”
听到声音,傅羽收回视线,眼底还残留着未散的羡慕。他转头看向吴亚,脸上明显还带着兴致勃勃。
“要不,我请你吃冰激凌?”傅羽也有些不太好意思。
从未来过游乐园的他,好不容易让爷爷答应这次不去军队训练,而是和朋友来这里。
从一大早他就拉着人将里面的各种项目几乎玩了个大半。身边没有寄予厚望的眼神,只有求来的轻松,一时玩得过火了些。
吴亚擦擦汗,一听眼睛都亮了,点点头表示:“你终于知道热了。”
他再不吃点冰的,都要渴得冒火了。今天出来玩儿,比军训还要让他难受。吴亚暗暗发誓,以后再也不带傅羽玩了。
冰激凌摊上排满了人,傅羽来来回回三四次为吴亚买各种口味吃。吴亚的确热坏了,连吃三个,吃完就闹着说肚子疼。
耐心等了半个小时后的傅羽,依旧站在原地,手里拿着半化的冰激凌。说好的去摩天轮上看烟花的时间到了,也不见人影。
他手里拿着冰激凌,略显着急地在人群中寻找吴亚。手机被落在家里,他靠着双脚走了大半个游乐园,寻思着再找不到就去广播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