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炙烤着大地,此刻一切都显得虚幻。熙熙攘攘、热闹的人群,反而成了他找同伴的障碍。
汗顺着发丝往下流,头皮热得早已发疼。傅羽抿着唇,打算直接去摩天轮底下碰碰运气。
可是在他转身时,余光瞥见茶摊蓝色遮阳伞下有个让他熟悉的轮廓。
傅羽脚步顿住了。
男人穿着灰扑扑的短袖,鸭舌帽压得很低,一边喝着冷饮,眼神却不经意地看向一个方向。
心脏,毫无征兆地,漏跳了一拍。
其实坐在棚子下的人都是这样,悠闲的、舒适的,可是傅羽还是察觉到了那个男人的不对劲。
他的记忆一向很好,哪怕是听过一次的声音,还是一张普通的照片,他都能记住并且准确地找出来。
况且是他日日夜夜往心里记的人。床头柜的那张全家福,他早已触摸观察多年。
就算没怎么见过父亲,他依旧是熟悉的。
男人伪装得很好,几乎和大家都一样。但在扶住塑料桌沿的瞬间,傅羽看到了男人右手腕上有一条伤疤。
傅羽清晰地看到了。
那道疤……
时间,在那一刻停止了。
所有的喧哗、热浪、甜腻的爆米花香气……全都潮水般退去。
心脏“砰砰砰”地跳着,眼里只有父亲坐着的背影。
他不会记错的。这条伤疤是父亲为了救小时候的自己被玻璃划伤的,母亲为此偷偷抹泪多次。
他认错谁都不可能认错父亲。
傅羽带着忐忑和欣喜的心情,微红的脸上带着激动,步子慢慢上前,生怕惊跑了男人。他走到身侧,轻轻地、欢喜地叫了一声:
“爸爸!”
声音像被阳光晒化的冰棍,“啪叽”软绵绵地坠在地上。
男人猛地惊骇抬头,眼神死死地、难以置信地看着傅羽。
傅羽也看清了男人的相貌,激动得难掩自己的神情,惊喜地想要扑上去,想问问为什么六年前起父亲再也没有出现过。
他激动的心情让他失去了往日的观察力,没有注意到眼前男人的神色。
男人眼里没有重逢的惊喜,瞳孔骤然收缩的瞬间,手捏住了杯子,里面的冰块互相碰撞沉底。
傅羽因为男人的冷静,一瞬感到错愕。他捏紧了冰激凌桶,掌心传来黏腻的触感。这时他猛地看到茶摊前面两道紧绷的背影。
“小朋友认错人了。”男人沙哑的沙哑的声音裹着陌生口音。
他眼神不明地看了一眼傅羽,带着薄茧的宽大手掌拿起冒着冷气的冰茶一饮而尽。
傅羽再怎么笨,也隐约看出了父亲的不对劲。喉咙里溢出的质问,被他死死地压制住。敏锐地发现气氛不对,迫使自己先冷静下来。
眼睛迅速看向茶摊前方,有两人神态不自然地喝着茶。随后目光移向父亲,发现他口袋形状隐约方正的东西。
难道是对讲机?父亲是在执行公务吗?
傅羽压下了心中的许多疑问,脸上表现出不好意思的神情,猛地脸红成一片:“抱、抱歉抱歉,我认错了。”
傅羽踌躇着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抬脚就要离开的时候——
前方茶摊,其中一个脸上有刀疤的男人迅速接了一个电话,眼神看向傅羽二人方向。
男人突然拿起桌上黑色包,掏出枪。
“砰——”
子弹带着硝烟炸响。
喝茶的人纷纷好奇抬头看天。
“烟花秀不是……”
“这是什么?”
“血,是真的血!”有人看到旁边的人胸口蔓延出红色,上去查看,发现不是假的后。
“死人了!啊啊啊!!”
一瞬间的安静后,整个茶摊就像是沸水一般,翻腾、混乱。
歪倒在椅子上的人血流如注,周围的人不断推搡,桌子椅子翻了一地,惊呼声、哭叫声不断在天空下响彻,仿佛要震碎耳膜。
“砰——”
“砰砰——”
“砰——”
两个穿黑衣服的人不断狂射,制造出混乱。
傅羽被父亲在男人拿枪的瞬间就压在了桌子底下。他亲眼看到有人被枪打倒在地,血流了一地,耳边是急促的呼吸和人们痛苦的哀嚎。
傅哲临意识到行动失败,毫不犹豫地拿出对讲机立刻呼叫:“这里是龙鳞,任务失败!再次重复,任务失败!”
随后瞬间抽出枪对准毒贩。可是此刻人群四处逃窜,无法准确地瞄准毒贩,不给傅哲临一丝靠近的机会,反而被人群撞离了傅羽。
人群裹挟着矮小的傅羽远离了傅哲临。一个矮瘦的毒贩一边射击一边瞅准机会靠近傅羽。
傅羽被人不小心向外推去,跌倒在矮瘦毒贩前面。另一个见机开枪打傅哲临,不让他去保护傅羽。
矮瘦毒贩一把捞起傅羽,手枪抵住额头挟持着傅羽。
“放开我……唔——”
傅羽的脖子瞬间被勒住,发不出声音。许久的挣扎让他脸部充满了血红,腿无法着地,被拖着走。
两个毒贩四处逃窜,游客吓得四散奔逃。
傅哲临如猎豹一般追逐着,眼神犀利,动作迅速,好像毒贩挟持的是一个陌生人一般,丝毫没有动摇内心。
其中一个胖一点的毒贩跑不动,站在原地抬起枪打算打死傅哲临。傅哲临怎么可能让他得逞,抬起枪,神色坚定,毫不犹豫地射去。
“砰——”
子弹精准射进毒贩脑袋里。矮瘦的毒贩看到自己逃无可逃,将还剩一发子弹的枪装进口袋,发狠地抽出腿侧的匕首,抵在傅羽颈下。
“你要是再敢进一步,我就杀了他!”何文斌看到同伴安子被打死,早就慌了神。
本来打算在人多的游乐园浑水摸鱼交易毒品,他没想到自己的行踪早就被警察发现。现在逃不出去,怕是再也没机会了。
傅哲临一言不发,抬起枪冷静地对准毒贩,力求一击毙命不留后患。
何文斌脸色狰狞,眼眶充满血丝,恶毒地看着眼前的人。
“把枪扔了!”匕首很锋利,顿时割破了傅羽的脖子,血流下来,浸湿染红了衣领。
“你要是不扔,我就捅死他!”
周围人早就逃散了。烈日下侧门的游乐场很安静,安静得只能听见彼此急促的呼吸和乱跳的心跳。
看到傅哲临并没有所行动,何文斌举起刀,一刀捅在傅羽右侧腰腹,向上一划。
“啊!!”
傅羽疼得冷汗直冒,浑身颤抖着,却只是一声后,咬着唇再不出一声。
他血红的眼睛看着父亲,腰腹的血顺着衣物流下来,染红了画着卡通图案的路面。
“把枪扔了!!”何文斌再次大吼一声。
热闹的游乐园游客早已被疏散,广播里播放着场内发生了电路故障无法运行,让游客有序地从东门离开。
“爸爸——开枪吧。”傅羽颤抖着身体,眼泪直流,语气却意外很坚定。
他不愿父亲为难,他明白,他破坏了父亲的行动。
傅哲临握枪的手,指节捏得发白,手背青筋暴起,微微颤抖着。
枪口,精准地锁定着毒贩的眉心。
一边是卧底多年、付出千辛万苦的线索,一边是妻子差点难产所生的儿子。
难以抉择。
可是多年的计划和线索绝对不能毁在自己手上。
扳机,在重压下,已然微微上移。
可是视线却看到了儿子被血染红的衣领下,那张因痛苦而苍白、却努力向他挤出一点“我没事”表情的小脸。
看到了那双和自己一模一样的眼睛里的泪水,和泪水后面那强装的、令人心碎的“勇敢”。
六年后的第一次相遇,居然是以这种方式。
责任感和愧疚感疯狂拉扯。傅哲临握枪的手不断颤抖着,就在指尖就要扣动扳机的时候。
啪——
手枪划出一个轨迹,扔向一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