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静原以为,只要她不再接周犁电话,不再回信息,将他拉黑删除,这段关系就会像以往那些露水情缘一样,随风消逝,无声无息。
可她低估了周犁,或者说,她低估了一个刚窥见欲望之门的男孩的不成熟与执着。
周二傍晚,沈静刚笑着送别杨倩,一转身,便瞥见了迎上来的周犁。
他的身影在暮色中显得格外突兀,脸上那股混合着呆愣与急切的劲头,让她瞬间涌起一股反胃的不适。
这不是被追求的虚荣,而是一种被纠缠的无奈。
成熟男女都明白好聚好散的默契,可对一个初尝禁果的男孩来说,这显然太过难以接受。
是的,这是欲望上的难以割舍,而非金钱上的贪得无厌。
沈静不愿把周犁的接近设想得太脏,太势利!
毕竟,他在她面前唯唯诺诺简直到了卑躬屈膝的地步,哪怕是那天她让他滚,他也没有半句争辩,只是像一条被主人厉声喝退的丧家犬,夹着尾巴灰溜溜离开。
他只是还没学会像老练的成年男人那样,弄清利益交换的本质。
所以,他那些向她讨要财物的小心思,才会显得吃相格外难看,格外赤裸。
看到沈静没停住脚步,周犁忙急追上来道,“姐姐,为什么最近不理我啊?是因为那些话吗?我保证以后在床上一个脏字都不说了,你让我怎么改都行,只要你别不理我!”
他急切地凑上来,想去抓她的手。
沈静厌恶地侧身避开,“周犁,你要知道,我们这种关系,本来就不可能长久。”
“谁说是游戏?”
周犁脸上的表情瞬间垮了下去,透出一种不安的争辩,“我喜欢姐姐,我是真心想和姐姐你在一起的。”
沈静像是被定住了一般,像审视一个外星物种般盯着他的脸。
如果是在电影里,这或许是一段感人至深的告白。可在此时此刻,这句话听起来就像是一个荒诞至极的冷笑话。
沈静看着他那副由于过分入戏而显得格外真诚的表情,她突然又有了一个新的意识:周犁是一个极其擅长信口开河的孩子。
他常说一些完全不着边际的大话,而且最可怕的是,他在说这些话时,丝毫不怀疑其可信性与可行性。
这种真诚的欺骗,本质上是对现实的极度贪婪。
这才是真正的婊子行为!
顾忌着周围的环境和来往的路人,沈静既没有轻蔑地笑出声,也没有拆穿他的演技说,周犁,少在我面前装纯情,你还嫩了点。
她只是像以往那样,若无其事地勾了勾手指,示意他跟上。
见周犁还想说些什么,沈静只用一个冷淡的眼神止住了他,“有什么话,回家再说。”
回到她所在的小区住处,沈静止住了周犁那股想贴上来的黏糊劲儿,百无聊赖地听着他那套许久不见的拙劣说辞:什么不理他的日子想念到失眠,什么学校的生活多么枯燥等等。
总之,剥去那层名为深情的虚伪,不过一句,我想你了,想和你睡,甚至于沈静还听出些贪恋潜台词,好像他才发觉她更有滋味,也更值得垂涎。
平心而论,一段时间不见,周犁变了些。
皮肤白了点,头发也长长了些,漆黑的碎刘海坠下来,遮住了少部分额头,竟让他身上那股子原本粗粝气被修剪掉了大半,平添了几分属于大男孩的清爽。
衣服虽谈不上什么品味,倒也整洁干净。
只是,沈静发现,自己对周犁并不如最初那般渴求。
正如猫狗交配前总有原始的撕咬与扑斗,过分的亲密往往是性冲动的坟墓,因为那种最原始的悸动里,本质上流淌着名为攻击的本能。
当眼前的男孩从一头充满未知的野兽,变成了一个只会摇尾乞怜、随时可以被量化和预测的熟面孔时,沈静对他也没了新鲜感和征服欲。
她不知道这算好事还是坏事。
但在刚从银行走到家门口的这二十分钟里,她那颗习惯了资产核算的精明大脑,已经飞速勾勒出了一套完美的不良资产剥离方案。
对付那些阅历丰富的男人,沈静只需开口要上几次钱,对方那点温情脉脉便会迅速被利弊得失的计算所取代,不出几日,保准消失得干干净净。
在成年人的社交辞令里,钱是最好的试金石,也是最体面的逐客令。
可周犁不同。
他没钱,所以根本也不怕她谈钱;他甚至还没进化到能被物质压力劝退的阶段。对他这种贫穷且贪婪的男孩来说,她是他目前所能抓住的回报。
沈静不想给自己挖坑,更不想周犁弄脏她体面的银行制服。
她示意周犁先坐,自己走去主卧,翻了几个抽屉后,找出自己去年淘汰闲置的那部还算很新的旧手机。
充上电后,试着开了下机,沈静想起手机里还有不少私人内容,便将它们一一删去,完全清空后,她看电量稍微充裕,当即把拔下数据线,走出卧室。
客厅里,周犁正坐在茶几后的沙发上,潦草地切换着电视频道。
沈静坐在他身侧,刻意空出了一段代表疏离的距离,语调平稳得听不出起伏道,“周犁,这段时间,我也反复考虑过我们之间的关系。你现在这个年纪,重心应该在学习上,一个男人如果只顾着贪恋温柔乡,以后恐怕也没有什么出息。”
“这两者又不冲突。”
周犁停下了按遥控器的手,看着她道,“什么出息不出息的,我不在乎,只要姐姐你别不理我就好。”
姐姐的这个称呼在此时被他咬得极其标准,又挟着少年嗓音的硬朗,唤得沈静心猛地一提,那感觉很奇妙,好似她被赋予神圣使命,要去救赎这个弟弟一样。
但沈静就是沈静,很快便掐灭了这丝动摇,她没有争辩这种关系到底影不影响,只是道,“是我没说清楚。我的意思是,你以后不要再来找我了,我不想再见到你。”
“为什么?”
周犁急促地反驳,声音里带着一股被冒犯的倔强。
“穷困使人愚昧,但它更危险的地方在于,它会助长某种不切实际的野心。周犁,我们之间的这点男欢女爱,我本希望它能纯粹点,可一旦掺杂进多余的东西,便再也回不到最初的那种状态了。直白点说,我既没兴趣走进你的世界,更不想让你影响我的生活。”
这番话如同一道密不透风的墙,将周犁所有的申辩都堵在了喉咙里。
死寂蔓延了很久,他才声音嘶哑地挤出一句,“所以,我打根儿起就只是你的一个炮友,对么?”
沈静答得毫无迟疑,语气里甚至带着一丝对他明知故问的诧异,“我还以为,你早就明白了呢。”
少年的头颅忽地就低下头去,他眉心紧锁,似乎在强忍,在挣扎,半晌讲不出话来。
沈静好整以暇地端详着这个大男孩,心底泛起一丝微妙的好奇。
她原本以为会等来一场由于自尊受挫而引发的愤怒或不甘,可此刻,周犁身上散发出的竟是一种她读不懂的、浓稠如墨的哀伤。
可这丝好奇并不足以让她心软,她将那部清空了所有温存痕迹的手机推到周犁面前,声音里带着一种冷酷,“拿着吧,以后好聚好散。”
周犁看了手机一眼,才闷闷道,“这算什么?补偿吗?”
“随你怎么理解,就当是我的小小心意。”
周犁猛地抬头,声音里带着一股被践踏后的怒意,“我跟你在一起,不是为了这个!”
“是与不是,不重要。”
沈静正视着周犁,眼光与语气俱是逼压道,“东西会变旧,关系也会。你还年轻,得学会接受这种自然不过的变化。”
周犁原本紧绷的坐姿慢慢垮了下去,他躬起脊背,双手用劲撑在膝盖上,整个人缩成一团,像是一只负伤后试图自卫的刺猬。
自忖施恩完毕,沈静又开始告诫,“我们的关系,一个字都不许和外人提起。我不希望在任何地方听到关于你我的风言风语,明白吗?”
周犁的胸膛剧烈起伏,但在沈静那股强压下,他终究还是点了点头。
对他这幅唯唯诺诺的模样,沈静却不满意,她扬声催促,“说话。”
“……好。”周犁从喉咙深处挤出一个清晰的字眼。
过程比预想中还要顺利。
沈静原本还在戒备,担心这个血气方刚的大男孩在这种情形下会冲动,可事实证明,他正如初见时给她的印象那般,不过是个中看不中用的样子货。
除了活好,心理素质简直脆弱得不值一提。沈静泰然自若地起身,给自己接了一杯温水,顺便在心里梳理查点着此番交涉是否还有纰漏。
周犁却一字未发,起身就走,门板合拢的响动一如既往的轻,他显然气死了,伤透了,摧心剖肝,却连门也不敢摔。
沈静的目光扫过沙发前的茶几,看他没有拿走那部旧手机。她哑然失笑,无奈地摇了摇头,唇齿间溢出最后四个字的评价,“天真,幼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