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等我起床的时候,已经上午九点多了。
看了一眼床上还在睡梦中的小懒猫,我嘴角也不禁流露出一抹柔和的笑容。
按照叶蓁蓁给的信息,来到病房门口,往里面张望了下。
里面没见大人,病床上躺着一个男孩。
整个上半身几乎已经扭曲,病号服裸露出来的手腕和脚踝,几乎已经已经是皮包骨头的状态,面相不知道是不是受病影响,也呈现出怪异的状态。
他就那么躺在病床上,呆呆地看着窗户,也不知道心里在想什么。
就在我犹豫要不要进去的时候,身后传来一阵脚步声,转身便看到姚老师的身影,手里拿着一个热水瓶,应该是刚打完热水回来。
时隔多年,她已不似当年那般年轻,脸上带着深深的疲态,比起之前在叶蓁蓁空间看到的合照,姚老师的眼里似乎已经没有了光彩,人也清瘦了几分。
姚老师似乎并没有认出我,轻声问道:“你找谁?”
“不记得我了么?姚老师!”
我有些唏嘘,与当初想必,姚老师的气质和外貌倒没什么改变,可眼神中却多了几分沧桑和疲惫。
姚老师有些疑惑地打量着我,端详了半天,才试探性问道:“你是……许……文钧?”
我点了点头,心里还是挺惊讶的,笑着说道:“您记性真好!”
姚老师笑着摇了摇头,感慨着说道:“模样倒没变,就是没以前那么瘦了,再说你那时候要么逃课去上网,要么上课睡觉,想不记住你都难?”
我干笑了几声,果然,一个老师可能记不住学习好的,但一定能记得班上的刺头。
“你来医院,是来看望病人的?”
我看了一眼病床,思忖了片刻,随便找了个由头说道:“前段时间在咱们县城正好碰见之前一个同学,听说您家里出了点状况,今天也没事,就过来看看。”
姚老师神情愣了一下,眼神中闪过一丝疑惑,思量无果后,脸上露出一抹辛酸的笑容。
“哎,有心了,先进来坐吧!”姚老师接过我手中的果篮,又忙着给我倒水。
姚老师的儿子见我进病房后,便躲进被子里,将自己包裹的严严实实。
姚老师见状,无奈地叹了口气说道:“这孩子小时候还挺乐观的,自从前几年病情加重,就害怕见到生人,也不愿和别人交流。”
我接过姚老师递过来的水杯,问道:“现在,情况怎么样了?”
姚老师看着病床的方向,呆滞了几秒钟,随后才缓缓说道:“前段时间做了个小手术,前天才从重症监护室转出来,情况也是时好时坏的。”
他们大多数情况,叶蓁蓁都和我说过。只是,碍于和叶蓁蓁那点尴尬事,此时我也只能装作不知道。
或许姚老师也不愿多说那些糟心事,挤出一抹笑容,故作轻松地说道:“你应该都结婚了吧!”
“没呢,我的性格您应该也了解,怎么可能这么早结婚。”到我这个年龄,遇到长辈,果然还是逃不开这个话题。
“挺好的!找不到对的人,单着也挺好的!”
姚老师低头淡淡地说了一句,嘴角的笑容里透着无尽的心酸,她自己就是婚姻的受害者,说出这话,也不难理解。
记得以前上高中的时候,每次见到姚老师,她虽然总是一脸严肃的样子,但眼神中的充满着自信,整个人风采十足,那时候的她,婚姻圆满,孩子的病也没这般重,所有的一切,似乎都在按照她预期的方向发展。
只是时过境迁,物是人非,她眼里那抹光彩再也看不见了,头发简单扎在脑后,衣服也很朴素,偶尔挤出的笑容,勉强支撑着她最后的倔强。
简单聊了一会,我看着病床上的方向,问道:“医生没说这病能控制住么?或者,还有没有更权威的医院或医生去看下?”
姚老师坐在病床边缘,转头心疼地看了一眼自己的儿子,手温柔地在被子上摩挲了几下,随后摇了摇头,轻声说道:“现在只能通过药物控制,而且这个医院的神经内科已经是全国最顶尖之一了,还能去哪呢?”
“该想的办法都想了,至于以后孩子能恢复到什么地步,谁又能知道呢。我们当父母的,只能尽最大努力,然后……盼望着孩子能早早康复。”
我这人从来都不擅长安慰人,在我看来,很多安慰,只会让别人更加难受。沉默了片刻,我也直接说明来意。
姚老师听到我问她银行卡号,愣了一下,眼神中闪过片刻犹豫,最后还是红着眼眶低下了头,低声说道:“谢谢!”
姚老师并没有拒绝,也没客套,我理解她的处境,到了这种地步,客套矫情完全没有任何意义,她必须抓住一切能救命的稻草。
之前谈到孩子的病情,谈到她的糟心事,她都表现的很坚强,可现在,她的情绪似乎有些绷不住了。
低着头,轻轻哽咽着,只是片刻,她便用手指擦掉眼角的泪水,挤出一抹笑容。
我拿出手机,询问了姚老师的卡号,转了五十万过去。
“给您转了五十万,算是……我的一片心意了。”
听到这个数字,姚老师一脸震惊地看着我,缓过神之后,竟朝着我微微躬身致谢,激动地说道:“这……这……,谢谢,真的谢谢!我……”
我连忙站起身,轻轻按住她的肩膀,无奈地说道:“您这不是让我折寿么。”
姚老师紧紧攥着手机,突然而至的希望,巨大的喜悦让她变得语无伦次。
在我的印象中,姚老师一向都是一个很知性优雅的女性,上学那会,她无论是生气还是高兴,表情波动似乎都不是很大,看着此时语无伦次甚至有些卑微的姚老师,我的心情也有些复杂。
也难怪叶蓁蓁会费尽心思地将自己出卖给我,姚老师因为这高昂的医药费,不知道在多少人面前卑微到泥土,这种场景,叶蓁蓁或许已经见了无数次。
“这钱算老师借你的,等以后小骐的病好了,我再慢慢还你。”姚老师诚恳地说道。
我随意地回道:“这些以后再说吧,先看病吧!”
“嗯!”姚老师点了点头,随后又试探性问道:“你……是不是有什么事需要老师帮忙啊?”
这句话倒把我问住了,想想也是,都说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一个十几年不见的学生,突然冒出来给这么多钱,是个人都会有所怀疑。
看到姚老师脸上那一抹怀疑,我心里不知为何,竟有些心虚。
可转念一想,我有什么好心虚的,我原本就打算在一定范围内,帮姚老师一把,我也没对她女儿做什么事情,甚至从始至终对叶蓁蓁都没有那方面的想法,我有什么可心虚的。
想通了这些,我便笑着地回道:“怎么,您怀疑我动机不纯?”
姚老师连忙摇头:“不是,我只是觉得这太多了,我们之间那点师生情谊,根本不值这么多,我……我受之有愧。”
“那您觉得值多少?”
我反问一句,姚老师说不出话来。
片刻后,姚老师苦笑着说道:“也是,我现在这样子,连亲戚都避之不及,还有什么能帮你的呢?”
我没说话,目光看向柜子上的一摞课本,于是便走了过去,拿起书本翻了翻,看着里面的内容,虽然看不懂,但却升起几分怀念的感情。
就在我翻书的时候,一直躲在被子里的男孩也偷偷露出脑袋看着我。
我看着男孩,轻声问道:“这是你的课本?”
男孩怯怯地点了点头。
我朝男孩伸出大拇指,颇有感慨地说道:“挺好,我那时候就是没听你妈妈的话,最后连大学是什么样子都没见过,真是太遗憾了。”
男孩没沉默了几秒钟,随后又小声说道;“谢谢你!”
我摆了摆手,笑着说道:“听你妈妈说,你以前挺乐观的,现在是向疾病认怂了么?”
男孩沉默了,目光看着自己那枯骨一般的手腕,喃喃道:“我这个样子,在别人眼里就是一个怪物……”
听到这话,姚老师眼眶一红,眼神中说不出的心疼。
“不要在意别人的目光,人永远都是为自己而活,为爱自己的人而活。如果有人认为你是个怪物,那他的心远比怪物更可怕。”
对于他的痛苦,我并不能感同身受,只能说些聊胜于无的话鼓励鼓励。
男孩听完我的话,便低垂着脑袋,不再说话,也不知在想什么。
看着桌子上的英语课本,我不禁回想起曾经的那些时,感慨着说道:“还记得上高中那会,班里英语成绩吊车尾的几个人包括我,课后硬是被您拉到办公室去补课。说实话,那时候我还挺不耐烦的,认为您就是对牛弹琴,浪费时间,我根本就学不进去。”
姚老师嘴角也露出一抹缅怀的浅笑,问道:“现在是不是后悔了?”
我点了点头,说道:“是挺后悔的,那时候觉得自己根本不是学习的料,别的老师对我都是睁一只眼闭只眼,只有您一直不放过我,觉得您就是和我过不去。后来出了社会,才慢慢明白,总觉得辜负了您的好心,今天能来,或许也正是因为这个。”
姚老师看着我说道:“职责所在罢了,看你现在的样子,应该混的挺好的。”
“还好吧,运气好,吃了时代的红利。”
“这也不能归功于运气,时代的红利平等地摆在每一个人面前,你能吃到,是因为你有那个能力。”
我不置可否地笑了笑:“或许吧!”
和姚老师聊了一会,我便告别离开了。
刚走出病房,就碰见一个熟悉的面孔。
年纪不小,挺着个将军肚,身材矮小臃肿。
“这不是那个马胖子吗?”我心里暗自想道。(详见39章)
当初给姐姐美容院泼脏水那个科技女,就是这马胖子的小三,也是南沽县的,之前似乎和姐姐有些恩怨。
听姐姐的意思,嘉瑜她爸破产欠债,也有这马胖子一份功劳。
马胖子也注意到了我,看他的眼神,似乎也认出我了。
虽然曾经为了姐姐,我和这个马胖子也有些纠葛。但事情都过去了,他在我眼里也就是个路人甲。
淡淡瞥了他一眼,我便径直离开医院。
回到家时,嘉瑜这丫头似乎才刚起床,顶着个大毛头,在电脑上处理学业上的问题。
“吃饭了没?”
嘉瑜摇了摇头,有些不好意思地说道:“还没,才刚起床。”
“就知道你没吃,喏,专门给你带的。”我将手里的餐盒放到嘉瑜跟前。
嘉瑜喜欢吃什么,我大概都知道,从医院回来时,正好路过一家不错的中餐馆,就顺带帮她带了一份。
“哇,都是我喜欢吃的!”
嘉瑜打开餐盒一看,眼里瞬间冒光,站起来朝着我脸上就亲了一口。
我没好气地笑了笑,道:“赶紧吃吧,吃完带你去租房。”
“你还记得这事啊!”
“你的事,我当然记得。”
听得到这话,嘉瑜不知为何,脸上突然闪过一丝落寞。
“怎么了?”我关心道。
“没什么,就是想起了我爸,他答应我的事,第二天就能忘了。”嘉瑜苦笑一声。
我坐在嘉瑜身旁,拍了拍她肩膀,安慰道:“有些事可能是性格原因,别太放在心上,过去的就让它过去,人总归是要向前看的。”
我和嘉瑜父亲之间,不断有没有恩怨,既然人都已经没了,我也不想在背后说他什么坏话。
“以后,你也可以把我当你爸爸!”我这句话,半分调侃,半分认真。
嘉瑜嗔道:“你又想占我便宜。”
“我本来就比你大一辈,你叫我声爸爸,也不亏吧!”
“切,我还不知道你那点坏心思,你们男人是不是都有这种恶趣味啊,喜欢让别人叫爸爸!”
“哈哈,你还懂得不少!”
“哼,我先去洗漱了!”说着,嘉瑜便向着卫生间走去。
可走到一半,又返回来,红着脸颊,在我耳边轻声喊道:“爸爸!”
随即,便一溜烟朝卫生间逃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