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春归道初

“反对!谁要见你,滚远远的!”凤栖烟气得圆睁杏目,没好气地叫嚷道。

“咦?人家又不是要来见你,你叫唤什么?”门外的声音笑得更欢,温柔道:“开阳,人家不欢迎,那你出来呀。”

“你……”凤栖烟正待发作,忽想起齐开阳就在身边,立刻恢复矜持,看似正襟危坐,怒意全消。

只片刻间又腾地重重起身,重得胸前两座峰峦都连弹数跳。

凤栖烟拉着齐开阳的手道:“走,我们去见她,看她怎么还有脸来南天池!”

齐开阳左右无计,回望凤宿云,只看见无可奈何的两手一摊,就被拉了出门去。

声响传遍摇曳阁,刚回屋的三女都赶到院子等候。洛芸茵一脸喜意,柳霜绫略带紧张,洛湘瑶则垂着螓首,想必慌得不知如何是好。

“你们都退下!”凤栖烟厉声呵斥中,携着齐开阳步出易门,在两杆由光阴丝线编织的幡旗下站定。

只见数人围着柔荑拢入袖口,袅袅婷婷,风仪玉立的慕清梦。

易门【四象】中的付青龙,【八卦】洪渐陆,孙有孚都是相识,这些人严阵以待,颇有敌意。

凤栖烟淡淡道:“我说的话,已经无用了是不是?”

“不敢,圣尊……”

“你没有不敢,你很敢!”付青龙躬身拱手,还待说话,凤栖烟杏目一瞪,道:“抬起头来!不是方才小开阳替你求情,还帮你隐瞒罪过不肯说,我应下不再追问。否则光凭你这一次的罪过,我诛你全族!”

付青龙在圣明之下与凤栖烟对视,惊得冷汗如雨,再看齐开阳目中虽有怨气,只点了点头。他顿觉羞愧,一时不知自己做的是对是错。

“愣着干什么?姐姐都答应不追究,还不谢谢齐公子?”凤宿云呵斥一声,上前挽着慕清梦的藕臂道:“慕姐姐,今日怎么有闲情来南天池做客呀?”

“听说开阳被逼得跳进道陨窟,好不容易脱身回来,怎么都得来看看。”易门众人唯唯诺诺地告退,慕清梦一瞥凤栖烟的手,上前抚着齐开阳的脸颊道:“受了不少苦吧?”

“苦头没少吃。”齐开阳有千言万语,只道:“还好不虚此行。师尊,圣尊,我们进去说好不好?”

“长大了,比我预料的还要快得多。”慕清梦感慨间,凤栖烟看她与齐开阳亲昵的模样,火冒三丈,慕清梦窃笑道:“怎么啦凤姐姐?今日连本尊不自称了?”

“他们还当我是南天池之主吗?”凤栖烟恨声道:“都是拜你所赐!”

慕清梦回望四顾,略觉歉疚。凤宿云上前道:“好啦好啦,小开阳说得没错,有话进去说。你们两个什么身份的人了,也不知羞。”

两位圣尊对视一眼,目光几乎有火星子爆出的哔哩吧啦声。

凤栖烟示威似地昂起螓首,紧了紧齐开阳的臂膀。

慕清梦毫不示弱,挽住另一边。

凤栖烟盛怒之下,当先一步,齐开阳身不由主地跟着向前,将慕清梦扯了个趔趄。

终于见到凤栖烟与慕清梦会面,即使有齐开阳为纽带,两人都保持极度的克制,恩怨看起来仍是大到难以化解。

连围观的三女都在忧心之间,又觉有点好笑。

齐开阳被夹在中间左右为难,师尊踉跄,自然停步伸手相扶。慕清梦唇角勾起个得意的笑容,凤栖烟更气,目光喷着火,好似要把她烧成飞灰。

凤宿云头疼地拍了拍额角,转眸瞥见三女,登时计上心来。

随后入了摇曳阁闭上大门,道:“霜绫,茵儿,你们俩先委屈一下,我们还有点要事。洛宗主请随我们来。”

洛芸茵委屈巴巴,见凤宿云的慧黠地向母亲一挑眉,手指无端地搭了搭自家脉门。少女冰雪聪明,立时会意,喜不自胜地挽起柳霜绫跳回屋内。

转眼见两位圣尊还在争抢谁跟齐开阳更是亲近,洛湘瑶唇瓣颤了颤,凤宿云的火气都起来了,恨不得上去给她们脑门一人一个指叩!

“好啦,你们两个。你们不顾面子,我还要呢?让人看见笑话死。”凤宿云无奈摇摇头,道:“闲话回头再说,我们办点正事。小开阳,把你干的好事情对你师尊说清楚。”

齐开阳满腹话语,觉得说上一天都说不完。当下洛湘瑶的事要紧,于是拣些紧要的将道陨窟中与洛湘瑶定情一事说了。

慕清梦已知洛湘瑶身中范无心神魂印记,当时洛湘瑶还算不得【自己人】。

爱女洛芸茵与齐开阳定情,无论如何她罪不至死。

今时不同往日,范无心若知她与齐开阳定情,必会立取她的性命。

“洛宗主,当年在道陨窟口包围我的人里,唯独你没有出手。我一直很念你的情,此事我定当尽力。”慕清梦伸出两根修长的葱指,莞尔一笑道:“小瑶瑶,若凤姐姐同意呢,你有两个选择。”

“请两位圣尊怜悯。我本不在意生死……眼下,我实不舍齐郎。”

“哟哟哟,齐郎……”凤栖烟本心情焦躁不悦,见美妇人娇羞的神情,乞求的缘由,恋恋不舍的模样,当即乐了,道:“小瑶瑶,再叫几声齐郎我听听,满意了,我就同意帮你。”

刚回南天池就被掀了底,洛湘瑶虽有准备,事到临头才觉压根不是想的那么一回事。

她胀红了俏脸,本待赖皮蒙混过关。

忽想起凤栖烟贵为圣尊,向来言出法随。

而今南天池坐下仙圣对她屡次抗命,绝非好事。

于是按捺下羞意,大着胆子,乖巧地连声道:“齐郎……齐郎……好齐郎……”

“咯咯咯……”一连串银铃般的笑声,两位圣尊,一位门主都笑弯了腰。

凤宿云上气不接下气道:“小开阳,有点儿能耐呀,洛宗主都服服帖帖的。”

“嘿嘿。”齐开阳心下得意,脸上尴尬。看洛湘瑶俏脸都快埋到胸脯里去,道:“二位看这样满不满意?不行我让湘瑶再叫几声。”

“不满意!不过可以改天,我想听了小瑶瑶就叫给我听。”凤栖烟应承下来,抢着道:“两个选择,其一,你得完全信任我们,放开心神,我跟她联手暂时镇压范无心的法印。此事非同小可,任一人都无力单独对付法印,但凡丁点差池,你必然小命不保。好的是,若顺利的话,范无心要动念取你性命,得先过我们两人这一关。且除多了两道印记,多了两个人随时可以拿捏你的性命之外,别无差异。”

“愿闻第二种。”

“第二种一劳永逸,我们自你的丹田起,至经脉,再到神魂,清除一切真元,——包括范无心的印记,让你还本归初。这样……”

“妾身选第一种。”洛湘瑶连话都没听完,便下定决心道:“劳烦两位助妾身压制法印。”

“治标不治本之法,且风险极大,你为何要选?”

“齐郎眼下正需助力,妾身若失了修为,就是齐郎的拖累,妾身绝不愿意。”洛湘瑶坚定道:“一劳永逸,大可等齐郎羽翼丰满之时,不急于眼下。”

“这样终究是个隐患。”

“妾身顾不得这些。这身修为不入两位圣尊法眼,对齐郎还有些作用。两害相权取其轻,妾身决心已定,就选第一种。妾身也相信两位圣尊的手段。”

“若我非要你选第二种呢?”慕清梦微笑道。

“这……敢问为何?”洛湘瑶愕然,想起一身修为尽失成为废人,就算天姿丝毫不损,想修回来至少要千年。

想着想着,一双横波目里都是泪水。

“这事情你一人说了不算数。开阳,让茵儿和霜绫都来,大伙儿说了算。”

“别!”洛湘瑶面色与言语都是哀求之意。

“嘻嘻,你放心,你们的情事自行决断,我只说你神魂被种了印记这件事。”慕清梦吐了吐香舌,调皮道:“这么大的事情,你女儿不知不合适吧?你迟早要入齐家的大门,不让霜绫先有个准备,不合适吧?”

“那……都听圣尊的。”洛湘瑶无奈地呻吟道,像是认了命一样。

“就这么定了,小开阳,快去。”

凤栖烟还在与慕清梦争长短,旁的事情都好说,唯独使唤齐开阳与谁与他更亲近寸步不让。

齐开阳忙起身出门,抹了把冷汗,想想还好,无论慕清梦与凤栖烟有多少龃龉,总算自己的事情两人能暂搁芥蒂。

这一想之下,两人之间的恩怨,想要化解只在自己一人身上?

可怎生想个办法?

唤来洛芸茵与柳霜绫,凤宿云将洛湘瑶的困境说了一遍,道:“茵儿,你母亲身怀仙浆宝乳,于男子的修行是神妙珍品,人人垂涎。范无心打的就是这个主意,早将她视为禁脔。你呀,就当没这个爹。”

逃出剑湖宫后,洛芸茵登上北天池,彼时就死了这条心。闻言少女毫不犹豫道:“一贯如此。”

除她以外,人人面露古怪之色。

有的憋笑,有的故作镇定,有的害羞,齐开阳最是精彩,发窘着偏头当着没听见,装作当下才知道美妇人身怀仙浆宝乳。

惹得慕清梦瞪他一眼:这家伙出山以后,好的坏的都快学全了。

男子第一回听见这种事,理当发窘,演戏居然演得入木三分。

“洛宗主在道陨窟外公然抗旨,此事非同小可。神魂印记是个极糟糕的隐患,我们的意见都是彻底去了的好。你母亲不甘舍弃修为,心疼你往后千年遇见困难她帮不了手。嘻嘻,此事她说了不算,两位能施法的正主儿都说了,还要听听你的想法。”

洛芸茵陷入两难,母亲的忧虑不无道理,她心中更有许多疑惑。

就算根骨天姿不损,三千余岁失了修为,母亲会变成怎样的老态?

重修功法,修什么好?

正思想间,凤栖烟道:“洛宗主,我实言一句,你莫难过。”

“圣尊请说。”

“你修的功法,从一开始就有极大的隐患与破绽。想过没有?范无心觊觎你身怀珍宝,最重要的就是彻底地控制你!你修为不能太低,低了仙珍效用不佳,又绝不能太高,否则他怎生拿捏你?我要是没有猜错,你修的功法都是他提前安排好的,预期之中该让你刚至天机而止步。天机圣体,足够保证仙珍的瞎用。他没料到你的天姿比想象中还要出色,竟能修到天机中期,不过就到此而已。不错,女儿是宝贝,可要是再蹉跎个百年,会不会你自家成了拖累?”

洛湘瑶目光一黯。道陨窟里齐开阳说过类似的话,洛湘瑶虽不能察觉出功法的不妥之处,以范无心的品性与手段,这个猜测无可置疑。

“一切有缘法,这样吧。”慕清梦朝洛芸茵使个眼色,道:“这一回你和开阳途径东极妙严宫,当年我带了些东西出来,就送给你。”

一本书册随着慕清梦衣袖一拂安然躺在桌面上,【清微诀】三字触目惊心。洛芸茵大喜道:“娘,这是……是清微教主青华大帝的道经功法?”

洛湘瑶骇然之下起身道:“圣尊,这等重宝,妾身绝不敢受。”

“哟,你的宝贝女儿修【紫微星经】,你做母亲的修不得【清微诀】?往后还不如茵儿,做母亲的羞是不羞?谈什么要帮衬?”慕清梦将法诀一推,道:“收了吧,既要重修功法,当然要选最好的。否则开阳怎么和~茵儿交代?”

提到齐开阳,洛湘瑶亡魂大冒,还好慕清梦及时改口。

今日大事太多,她脑中纷乱,虽冥冥中觉得是最好的安排。

只是一下受了太多的恩惠,心下难安,还是频频摇着头。

“还要拒绝?我实话说了吧,不是一家人,这等宝贝我断不会拿出来。洛宗主不肯的话,意思是……”慕清梦又是狡黠地一笑,吓得洛湘瑶俏脸都白了,这才转口道:“茵儿,看来洛宗主不同意你和开阳在一起。可你已经修了紫微星经,要不……你今日跟洛宗主断了母女之情好了?”

“我又没有不同意茵儿修习……”难能洛湘瑶还能捉住破绽,没被完全带进圈套里,她定了定神,道:“圣尊……”

“我知道了,洛宗主的意思是,茵儿和小开阳是一家人,她不是。”凤栖烟火上浇油了一番,道:“小妹,定颜丹还有多少?”

“四五十颗还有的吧?”凤宿云的烟雨桃花目上下打量着洛湘瑶动人的娇躯曲线,道:“够洛宗主服用个四五十年的,出去仍然是个惹火的娇媚妇人。实在不够用,改天我再炼一批就是。”

“娘,不要再犹豫了。两位圣尊与凤门主肯援手,求都求不来,娘还犹豫什么?”洛芸茵的担忧被一扫而空,急道:“难道娘真的想被印记控制一辈子么?”

话说得齐开阳都火了。

美妇人就是这般性子,明明想要的事情,总是纠结个不停。

和她定情时就是如此,非要逼不得已才肯就范,眼下又是如此!

碍于在众人之前,否则非要狠狠地打洛湘瑶的大屁股。

众人中其实他最是焦急,不唯洛湘瑶一人之故,还因慕清梦与凤栖烟。

当下顾不得了,狠狠瞪了洛湘瑶一眼,又朝慕清梦与凤栖烟使个眼色。

与情郎心意相通,洛湘瑶当即会意,居然生出一股深感责任重大的心情。美妇起身道:“如此,妾身谢过两位圣尊大恩,永世不忘。”

“这就对了嘛。”凤栖烟凡事争先,起身道:“迟不如早,择日不如撞日。喂,你行不行啊?”

“你不行的时候我都行。”慕清梦笑吟吟地起身,将【清微诀】递给洛湘瑶,道:“先收好,待助你返本归初,再行修习。以你的天姿,不需多少年就能超越眼前。”

“是。”接受之后,洛湘瑶忸怩歉疚之情尽去,满是感恩之意,泣着泪眼道:“妾身一定努力修行,不负两位圣尊期望。”

“我们家这条船,上来容易些,难的是上来以后。”慕清梦道:“往后就是一家人了。我们家可不像外面,和乐融融妻贤子孝地过日子就好。”

“是。”

“走吧,去天池。”

凤宿云祭出引星舟,一行人上了舟,唯独慕清梦落后。凤栖烟挡在身前道:“坐不下了,你自己想办法上去。”

“哦~可以呀,可我不认识路呀,开阳,带我上去好么?”两个人都好像有一万种办法对付对方,归根到底又只有一种。

齐开阳傻乎乎地陪着笑,修为不如人,说话都大不了声,更不知道怎么做才行。

自己是中天池门下,凤栖烟已明确说过今后帮着自己,可两大魁首矛盾如此之深,往后如何能协力同心?

当下顾不得许多,她们俩的事情自己夹在中间,只能帮理不帮亲。当下打定了主意,再不犹疑上前道:“我陪恩师上天池。”

凤栖烟大为光火,却不是对齐开阳,而是对着慕清梦道:“你又不是没来过?山顶看不见?眼瞎啦?找什么借口!小开阳,不许你陪她,陪我坐!”

“都几千年了,何况还是被你捉上去的,早忘啦。”见凤栖烟挽着齐开阳的胳膊,不容分说将他拉在船头坐下。

慕清梦施施然上船,坐在齐开阳另一侧,道:“凤圣尊好大的架子,不许开阳陪我坐,那我陪开阳坐,你还要管我呀?”

“你凭……”

“我说你们两位消停会儿行不行?实在不成,待洛宗主的事了,你们自己约个地方打一架。”凤宿云也火了,但她眼珠子一转,曼声道:“别怪我没提醒啊,再这么闹下去,小开阳要跑路了。你们没见过家里闹腾腾的,孩子一赌气就离家出走的啊?”

一语奏效,凤栖烟登时闭嘴,只示威似的朝慕清梦一扬下颌,把个娇躯往齐开阳臂弯凑了凑。

慕清梦不搭理她,道:“待洛宗主这里恢复有成之后,拣个闲暇带娘子们回来一趟。记得带着陛下,卓大娘想必很愿意听听她是怎么评价你的小兄弟。还有,明琅成天在我耳朵边上念叨,你别把人忘了。”

“真的?是是是,弟子定然带大伙儿回去。”齐开阳乐得快蹦了起来,成长的家乡,离开之后虽经历了许多,仍时时刻刻都在思念。

“哟,大伙儿呢?反正我不嫌多。”慕清梦唇瓣动了动,似咽下了什么话,道:“把手头的事情告一段落之后再回来,不忙。”

“曲寒山有什么好的?比得上我南天池?”凤栖烟嘟哝了一句,道:“慕清梦,你今天能进门,唯有一个原因。小开阳你教得还不错,他的姿质被你耽误了,还好品性很不错。”

“哟,说得这么勉强呢?你干么不直接骂开阳修为进展慢?”慕清梦扁着樱唇道:“你来教难道能更好?”

“那是当然!”

“好啊,那你教一段我看看,能好到哪里去。”

“呵呵,记得每天擦亮你的眼睛,给我好好看清楚!”

一个明目张胆地设个圈套,另一个明知是圈套,大喇喇就往里跳。

一个不是坏,打的是为齐开阳好的主意。

另一个更不是蠢,就是不服气,还跳得心甘情愿。

洛湘瑶忽然觉得自己做了个多么正确的决定,至少上了天池,一对冤家就会联手。

为了齐开阳,她们一定会尽心尽力。

或许……会是个好的开始?

转眼间过了半山,山间冰壁里透出金光。

比起数月前初来南天池,不运功难以抵抗山上的寒冷,齐开阳已能轻易应对。

——即使不运功,仍觉寒气如拂面春风。

更何况被两位圣尊夹在中间,发丝上的花香,玉体里的幽香阵阵飘来,如沐春风。

齐开阳享受之余,亦不断提醒自己,优渥的出身固然是天赐的好运,更应加倍上进,方不让宠爱他的人失望。

“当年你走了以后,我万念俱灰,心如冰封,遂将春阳囚禁于天池底。这三千年来我诸事慵懒,南天池荒废……待星轨洗筹大典之后,我重新振作,复南天池荣光。”凤栖烟喃喃自语,却不知是说给齐开阳听,还是包含了慕清梦:“我没有勇气入道陨窟找你,终究是我负了你。而今你回来了,我定加倍地补偿。”

“我身负你的传承,习得一身本领,南天池的事,一样是我的事。”齐开阳听这份心声平实而真诚,感动道。

“仅仅是传承吗?”凤栖烟欣然一笑,心喜令颜开,道:“我们姐妹研究天机数千年,有时候不信,有时候又不得不信。命这种东西,是个人就不服气,总觉可以逆天改命。偏生到头来,大多数人只能认命。”

“我觉得是认清自己。没那个本事,心比天高无用。”

“说得好。”

说话间引星舟飞至山巅,寒湖上的浮冰片片。记得初来时山巅虽冷,湖面上的氤氲却是暖气,不知何故湖面上又飘起了浮冰。

“裹寒宫?”慕清梦见仙宫大门上悬挂着牌匾,轻声念道。

“仙宫的名字就不改了,我要记得这一段日子。”凤栖烟朝凤宿云道:“走吧,我们去春阳窟。”

凤宿云驾引星舟扎入寒湖,一路劈波斩浪直达湖底,想是又入了山腹中。

奇的是寒湖底不觉更冷,离春阳甚近,又不觉更热,温度仿佛在这里永恒。

湖底铸了一扇铜门,凤宿云打开铜门引星舟一穿而过。

洞内景色并不稀奇,一如寻常的山洞。

洞中还有一扇光门,众人下了引星舟,凤栖烟道:“洛宗主请随我来,宿云,你布法阵。小开阳,你们三人暂时守在这里,里面你们受不住。”

“是。”

光门后有厚逾数里的坚冰,冰下却非黑暗,而是被封存的、凝固的春阳。

数亩金黄的向日葵种植在此,光线射上冰层再折射下来,化作亿万道流转的七彩霞光,照亮了山腰湖心——这是凤栖烟以莫大法力,将某个逝去的春天永远锁在此处。

洛湘瑶心念微动,这是南天池最大的秘密,也是凤栖烟最温柔的执念。

“把你的真元提到极致”。

中央朱有一座【春息玉台】,凤宿云指引洛湘瑶躺于其间,自去再确认以春阳葵瓜壳布置的法阵绝无纰漏。

这是春阳葵生长之地,比起仅用八枚瓜壳隔绝世间的阵法,不知高了几许。

美妇人依言躺下,月白色的软烟罗铺展如盛开的花,乌发散在莹白的玉面上,秋娘眉轻蹙,横波目紧闭。

她心口处,冰蓝色的剑魄正缓缓搏动,每一次搏动都牵引她周身真元震颤。

凤栖烟与慕清梦分立在玉台两侧。

凤栖烟今日一袭桃红广袖流仙裙,除去绣鞋赤着双足。

她素手一挥,地面上现出周天星图,道:“小瑶瑶,我要推演你真元运转的轨迹,然后将之化去。”

她指尖悬初一枚不断变幻色泽的水晶算筹,每个呼吸便是数百转,推演气洛湘瑶体内每一缕真元的轨迹,身体每一部分经脉的强度,更小心翼翼地探入神魂,巡查奴印的纠缠。

慕清梦的湖绿衫无风自动,身形时而凝实时而虚幻,仿佛站在不同天光里。

她一双春湖目一闭一睁,左眸如深秋古井,右眸却似初春新芽,道:“小瑶瑶,凤圣尊为你驱除真元难免损伤神魂经脉。我以轮回之力助你修复,你不用担心。”

“你准备好没有?好了就开始!”凤栖烟的杏仁媚眼中流转起璀璨的星芒。

悬在指尖的水晶算筹骤然炸开,化作三千六百枚微小光点,如星河般涌入洛湘瑶体内——每一枚光点,都对应着她要精准“拆除”的一缕真元、一道与奴印纠缠的脉络。

洛湘瑶心念一动,就觉印堂升起温热之意,这不是场粗暴的摧毁,而是精细到匪夷所思的拆解。

那些光点在体内游走于每一条经脉,每一个骨节, 每一缕神魂。

神魂印记并非集中在一处,而是散落于整个神魂。

有些控着心脉,有些制约识海,需得一个不漏地全数找出来。

再将这些散落的印记控制住,方能动手!

洛湘瑶闭上横波目,泪水无声滑落。

“放开心神,我从丹田处开始!慕清梦,你留点神!”

“理会得。”

“嗯……”洛湘瑶发出一声压抑的痛哼。

即便凤栖烟的手段已精细到极致,但真元被化去还是引发本能的危机与抵抗。

凤栖烟强行镇压这些抵抗,引发丹田像被撕裂般的痛楚。

美妇人额角渗出冷汗,却咬紧牙关,未再出声。

慕清梦右眸滴下一抹翠绿,翠绿跃动着,散发着新生的希望。

刚刚被强行化去真元而破损的丹田,在绿光中开始恢复。

剧痛与温暖之中,洛湘瑶像身处天堂与地狱之间,往复徘徊。

更敏锐地察觉到丹田不是在愈合,而是在回复——像穿越了时光,回复到原本的状态。

被锁闭的处处奴印初时无觉,当丹田里的真元被消融时,奴印也在随之消融。

异状终于引发奴印察觉出异样——范无心贵为北天池圣尊,所下的奴印本就具备灵识。

察觉到了危机,奴印疯狂地搏动,但每一处都已被水晶算筹牢牢锁住。

洛湘瑶心口的冰蓝剑魄光华闪烁,几乎要失控地跳脱出来。凤栖烟与慕清梦均眉头一跳!

“真是孽障!好歹毒!”凤栖烟恨声道,她并指在眉心一点,指尖上渗出两枚红珠。

神魂奴印中藏得最深,最为暴烈的一处,居然就下在洛湘瑶的本命剑魄上!

连洛湘瑶都从未察觉到过,亏得凤栖烟慧眼如炬,从一开始就布下天罗地网。

红珠如飞花碎玉溅入水晶算筹的散开的每一个光点里,强行镇压暴躁的奴印反噬。

剑魄里的奴印发出毁灭的力量,试图摧毁洛湘瑶的神魂,此刻被水晶算筹死死压住。

“噗……”洛湘瑶喷出一口鲜血,血中带着细碎的冰晶。

她的气息骤然变弱,周身开始不受控制地逸散出冰寒的真元乱流。

真元被凤栖烟化去,奴印与算筹冲击的震荡正在摧残他的娇躯,多处经络出现裂痕,更有几处穴窍丧失了生命力似地萎缩。

“我镇住它!最后再收拾!”慕清梦的声音森寒如冰,显是动了真怒。

如深秋古井的左眸泛出涟漪,剑魄里的奴印在涟漪之中,散发出的狂暴力量也荡起阵阵涟漪,变得柔和与缓慢。

凤栖烟得到了喘息之机,忙操控天机大网加快了剩余真元的拆解。

剑魄里的奴印终是巨大的隐患,多留一刻,就多一分危险。

且有了慕清梦的轮回之力修复床上,她可以放开手脚,大胆地化去洛湘瑶的真元。

两位巅峰女修,正齐心协力,进行一场绝不容差错的重塑。

洛湘瑶的气息虚弱到了极点,她的丹田沉寂如死海,甚至比刚刚出生的婴孩还要脆弱。

慕清梦两道眼眸的光芒在她眉心交织,维持着一点灵光不灭。凤栖烟顶门上忽然现出一枚小小的印记,打在洛湘瑶顶门百会穴上。

“偷天印都动用了?你们俩呀,好好合作一回!”凤宿云见状微微一笑,掐指算了算时辰,反身穿过光门离去。

四位天机穿过光门,齐开阳松了口气,在光门旁坐倒。洛芸茵惴惴不安,分明有一肚子话想和情郎说,母亲的状况更让她担忧不已。

“噗嗤。”柳霜绫忽然忍不住一笑。

“笑什么?”

柳霜绫清了清嗓子,挺直腰肢,道:“龙四公主是万妖天之主烛龙王的掌上明珠,修为不在南樛木之下,她当然不怕。你?你又仗谁的势了?”

出山时陡遇命案,柳霜绫见齐开阳不知轻重,情急之下的数落之言,此时回忆起来的确有些好笑。

“出身没什么了不得的。”齐开阳摇摇头,道:“近来……叫你们担惊受怕了。”

“齐哥哥,每回让你小心,你都应承得好,做起来压根就是另一回事。”洛芸茵连连埋怨,幽幽叹了口气道:“你的命灯有数回几乎熄灭,我们都吓坏了,还好后来一直很健旺。我跟柳姐姐商量了许多,让你不犯险不可能。往后我们不再絮叨,齐哥哥,你自己可一定留好心眼。”

“太想知道自己的身世了,当时有所感应,总算不虚此行。”齐开阳笑笑,抚着少女的长发道:“就是累了你们,跟了我成天不得安生。”

“知道就好!”柳霜绫在齐开阳肩头咬了一口,道:“在道陨窟里,齐郎,你的身世,详说给我们听听。”

“嗯。”

齐开阳将孽镜台中所见详细说来,说完之后,又说在地府遇大道怒火的种种感悟。

正言谈间,凤宿云穿过光门现身,道:“她们俩正施法替洛宗主返本归初,茵儿安心,她们两个好好联手,不太难。这一回不得了,凤圣尊动用了偷天印,慕圣尊施展轮回之力,好大的气象。”

见三人听得云里雾里,凤宿云解释道:“化去真元,难免经脉受损,轮回之力可助返本归初。至于偷天印,姐姐要用它蒙蔽阴阳,欺骗神魂印记,让那些贱东西以为已经成功破去洛宗主的神魂,回头再收拾它们!”

“这都是什么手段……”洛芸茵向往之外眉飞色舞,道:“娘亲抹除印记之后,修习【清微诀】,一定比从前还要厉害得多。”

“小丫头是真可爱。这里面是姐姐闭锁春阳之地,我设了法阵隔绝世间,范无心亦感应不得。”凤宿云在洛芸茵脸颊上掐了一记,席地坐下道:“好啦,我们在这里等着就好。小开阳,姐姐这些年慵懒得很,你可得多多激励她,莫要什么都顺着她。”

“这个……我尽力而为,她是凤圣尊呀,我还能勉强她不成?”

“你真可以!你心里知道!”凤宿云指了指心口,指腹似在胸前压下一个小涡,道:“姐姐有心病,能不能治好只在你,至于怎么治,我不知道,你自多留心。好啦,先不说这个,茵儿,这些年洛宗主日子都是怎么过的?”

“我觉得与凤圣尊有几分相似。娘亲一向慵懒,宗门事务不大管,弟子也不收。有时见她苦闷,就会躲进府邸里好几日不愿出来。你们不知道,她那座府邸里头都是些凡间杂物,娘亲乐此不疲。她总说仙人也是人,寿命长些,本事大些,性子还是生灵的性子。唉,匹夫无罪怀璧其罪,还好,往后不要受那恶人桎梏!”

“洛宗主的仙珍,你尝过没有?”

“有呀。”凤宿云揶揄笑问,洛芸茵径自达道:“效用不大,不是说对男子而言才是至宝么?”

“茵儿都效用不大,想来是如此了。”

“哼!难怪每月北天池都会来找娘亲,要她缴纳供奉!呸!薄情寡义,什么东西!”洛芸茵气呼呼地咒骂道。

“范无心一贯冷血,其实依我看哪,以洛宗主的性子,但凡范无心稍加疼爱,洛宗主都会死心塌地,不比现下这样的好?”凤宿云道:“可惜有些人就是这样,习惯了掌控,对谁都不相信。比起收洛宗主的心,以及待人信任,他更喜欢拿捏。”

“便宜了他!”洛芸茵气愤时忽然目光一亮,道:“齐哥哥,娘亲的仙珍对男子修行有神效,我去求一些来给你可好?”

“嗯……啊?什么?”齐开阳吓了一跳,他心中有鬼不免疑神疑鬼,总觉这句话里七分真情三分试探。

圣尊每月一奉的仙浆宝乳,在道陨窟里任由他享用,日日吃得半饱。

齐开阳尴尬道:“茵儿,这话别乱说。”

“唔……”洛芸茵猛醒,发觉此言着实不合适,不由羞红过耳。可一团乱麻时,又冒出个极荒诞,极大胆的念头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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