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说了没有?裴家那个表妹。”
十一月,北京。工体北路一家会所的包间,十来个人,是谁家的小儿子过三十岁生日。酒过三巡,蛋糕切了一半摆在那里没人吃,奶油塔倒了一半。
说话的是周梓渊。他从天津调回来半年了,脸喝得通红,一只脚踩在对面的椅子上。
“正月里在京顺路上毒驾被扣的那个,就是她。顺义分局的人说的,验液两条杠,从凯斯勒那帮外国人的别墅里开出来的。”
“凯斯勒?”有人问,“德国那个单子的凯斯勒?”
“不然还有哪个。”周梓渊把酒杯往桌上一磕,“我一个哥们在纽约,说她在那边出了名了。凯斯勒那帮人的局,一个月一次,什么都有,楼上的房间门一关——她场场不落。人家都叫她‘凯斯勒的女孩’。”
有人吹了声口哨:“凯斯勒不是七十了吗?”
“七十怎么了,七十牙口好。”
一桌人哄地笑了。
坐在角落里的一个人没笑,年纪稍大一点,在一家美资投行的北京办公室做事。他等笑声小了一点,才慢吞吞地开口:
“你们别光顾着笑。我听我们纽约那边的老大说,凯斯勒这两年在亚洲的几笔单子,都是她的主意。去年年底华盛顿那份名单,凯斯勒的人提前三个礼拜就撤了,全身而退。圈子里都在传,是她先闻出来的。”
包间里静了一下。
然后周梓渊又笑了,笑得比刚才还大声:“那也得先上了凯斯勒的床,才轮得到她出主意。一个二十出头的小丫头,在凯斯勒边上说得上话,你说凭什么?”
“凭什么?”有人接话,“凭她一晚上能陪三个。”
又是一阵笑。
沈砚坐在包间最里面的一张沙发上。
他本来不该在这儿。过生日的那个是他中学同学,爷爷和人家爷爷是老战友,爷爷发了话,他就来了。来了一个半小时,只喝了一杯茶,茶已经凉了。
他还是那件黑色的羊绒大衣,没脱,扣子扣到领口。一屋子的logo,爱马仕的腰带,金劳,印满字母的围巾,他身上一个logo都没有。可明眼人一看就知道,整间屋子里料子最好、剪裁最好的,是他那件大衣。他坐在那里,像一个走错了房间的人,又像这间房本来就是他的。
周梓渊一抬头看见了他,眼睛一亮。
“哎,沈砚。”他说,“正月里那档子事,不就是你们所里给退的检吗?你见过她没有?什么样?是不是跟传的一样?”
一桌人都转过头来看他。
沈砚把茶杯放下。
他想起一只手。放在他背上,又挪开,不知道该放在哪里,最后抓住了床单。想起一口气,在某一处忽然停住。想起一声学得不像的、往上勾着的尾音。这一屋子人在谈论一件事,而他手里有唯一一份亲手采到的数据。
“传的是什么?”他问。
“一晚上陪三个呀。”周梓渊笑着说,“纽约那边都这么说。”
“你在场?”
周梓渊愣了一下:“那倒没有。”
“你那个哥们在场?”
“……他也是听人说的。”
沈砚点了点头。
“采样人不在场,送检的也不在场,中间过了三四道手,没有一个人签字。”他的声音不高,跟在所里念一份报告一样平,“这种东西送到我们那儿,叫检材不合格。”
包间里没人接话。有人干笑了一声,又没声了。
沈砚站起来,对过生日的那个同学点了一下头:“生日快乐。所里还有个实验,我先走了。”
他拉开门的时候,身后的笑声重新起来了,有人压低了声音说了一句什么,大概是“装什么”或者“沈家的人就这样”。
门在他身后合上了。
会所门口很冷。工体北路的路灯一盏一盏亮着,地上有薄薄的一层霜。
他站在台阶上,把大衣的领子立了起来。
凯斯勒的女孩。一晚上陪三个。场场不落。
他想起她解他衬衫扣子的样子。一颗一颗,一丝不苟,稳得不对。
他不是在替她不平。他只是不喜欢别人拿不合格的数据,在他面前下结论。
更何况,一个全北京都以为是一回事、只有他知道是另一回事的人——这个人,还有用。
他打了几行,删了,最后只发了一句:
设备的进度?
不到一分钟,那边回了:第三个月,在新加坡。
他把手机放回口袋里,走下台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