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收

汤一直送到了冬至。

冬至那天,什刹海后头那个院子里照例有一顿饭。她没有去。许家那把椅子,今年空着,谁也没有去坐。

那天中午,研究所的门卫室里没有人来。

秘书在走廊里等到一点,回去跟沈砚说,今天没送。沈砚在看数据,嗯了一声,没有抬头。

第二天也没有。第三天也没有。

他没有打电话去问。他们之间的规矩,是不问对方的事。

她不再装了。那一夜她趴在他胸口上问他,你能不能再给我一次,那时候她就已经不装了。没有什么好装的了。一件快要收进盒子里的东西,用不着再跟它演。

她照样睡到十点,照样泡很长的澡,照样坐在阳台的藤椅里看长安街。下午四点的电话照样响,苏敏念一个数字,她说一声嗯。

一个数字,就是一样东西从她名下走了。

一月,合资公司的工商登记变更了。

香港那只基金的普通合伙人,从一家谁也查不到底的公司,变成了一家北京的投资公司。那家投资公司的实际控制人,只有一个名字。

裴既明。

林三是在一个饭局上听说的。他放下筷子,半天没有说话。

程家老大是在家里听说的。他把毛笔洗干净,挂回笔架上,对弟弟说了一句:

“刀用完了,连刀鞘都收回去了。”

牌桌上的话说得更直白。礼拜四,东家太太摸了一张牌,叹了口气:“许家那个丫头,这回是被收得干干净净了。裴家这一家子,也真下得去手。”

翡翠镯子跟着叹气。裴夫人坐在对家,照旧一句话都没有,把那一圈的账算得清清楚楚。

二月,卢森堡那十几家,瑞士那个席位,伦敦那间办公室,一样一样地,改成了裴家的名字。

二月底,国贸三十七层那套房子的产权,也过到了裴既明名下。

孟阿姨是在收拾东西的时候才知道的。她问小姐,咱们这是要搬到哪儿去。

“回家。”她说。

孟阿姨手里的衣架掉在了地上。这么多年,她从来没有听小姐把家属院叫过家。

最后一份文件,是三月一号送到裴既明手里的。

他在车上看完了,签了字,递还给秘书。秘书等了一会儿,以为他会说点什么。

他什么都没有说。车开到长安街上,他忽然让司机掉头,往东开。

那天晚上,裴既明在国贸三十七层坐了一个钟头。

他来过这里很多回,从来没有坐过这么久。孟阿姨上了茶就回了自己的房间,长庚趴在他的皮鞋上睡着了。

她坐在阳台的藤椅里,他坐在客厅的沙发上,中间隔着一道开着的玻璃门。三月的风还是冷的,从门缝里一阵一阵地灌进来。

“都给我了?”他问。

“嗯。”

“为什么是我?”

她想了一下。

“你拿着,不会觉得它们有什么意思。”她说,“别人拿着,会当回事。”

他没有说话。

隔着那道玻璃门,他又问:“无聊了?”

“嗯。”

他点了一下头。他没有问她以后要做什么,也没有劝她留下什么。他知道劝不住,也知道不用劝。这世上只有他知道,她不想要的东西,攥在手里比扔掉更难受。

他自己也是。

他站起来,把长庚从皮鞋上轻轻拨开,走到玄关,拿起他的大衣。

“家里给你收拾了一间房。”他说,“在后院,朝南。”

她在阳台上回过头来。

家属院里从来没有她的房间。她每一回回去,都是吃一顿饭就走。

“谁收拾的?”

“我。”他穿上大衣,“书架是空的,你自己放。”

门关上了。长庚跑到门口,对着那扇门坐着,谁叫都不回头。

她坐在藤椅里,看着楼底下的长安街。他的车开出去,往西,开得很慢。

三月三号,她搬走了。

她带走的东西很少。几件衣服,长庚,长庚的猫砂盆和梳子,一只磕了口的清末青花杯。杯子里的东西,她倒出来了,留在了书房的桌上。

那架施坦威留下了,琴盖上蒙了一块白布。那副全是蓝的拼图,还在书架的最顶上。

沈砚是三月五号知道的。

合资公司开董事会,对面坐着的不是香港基金的人,是裴既明的人。会开完了,那个人走过来,很客气地递给他一张名片,说以后合资公司的事,找他就行。

沈砚接过名片,看了一会儿。

“许小姐呢?”

那个人笑了一下,没有答。

他那天傍晚去了国贸。

门开着,物业的人在清点东西。客厅空了一半,那架三角琴蒙着白布,像一个人盖着被子睡着了。孟阿姨已经走了,长庚也不在了。

他走进书房。

书桌上什么都没有,只有一颗扣子。

白色的,贝母的,背面刻着一个很小的字母。是他的。去年三月,那一夜从他衬衫上掉下来,滚到沙发底下的那一颗。

她把它留下了。

不是忘了。她带走了那只杯子,把杯子里的这颗扣子倒了出来,放在桌子正中间,摆得端端正正的。像一个小孩,把玩够了的一样东西,还给它原来的主人。

他把那颗扣子拿起来,放在掌心里。

胸口底下的那个东西,又开始一下一下地撞门了。

这一回,他没有试着把它压下去。

家属院,后院,朝南的那间房。

书架是空的。窗台很宽,太阳照进来,长庚已经在窗台上找好了位置,蜷成一团睡着了。

下午四点,她坐在窗边,看着院子里那棵还没发芽的海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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