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日后，马车终于驶入鸣沙谷外围的地界。
隔着吱呀晃动的车帘缝隙看出去，景象触目惊心。
官道两旁横七竖八地瘫坐着乌压压的难民，个个面黄肌瘦，微弱的哀嚎与讨饭声此起彼伏。
蒋近山看着这些流离失所的百姓，眼底闪过一丝不忍，可他不敢跳下车去，施舍半粒粮食，如今这地界已被宋钦野的眼线暗哨钉死，他绝不能暴露半点破绽。
车厢深处，蒋沁娇和蒋印潮因连日奔波劳累，正歪倒在一起睡着了。
蒋近山与妻子压低了声音，对着泛黄的地图盘算着该在何处歇脚落脚。
“林叔，停一下。”蒋近山拍了拍车壁。
“你去寻个看起来神智清爽些的平民，打听打听如今城里的风向。”
“是，老爷。”
林叔戴紧斗笠下了车，装作寻常贩夫的模样，摸到路边一个面色稍微好些的避难平民身旁，塞过去半块干硬的面饼，压低声音打探了几句。
没过多久，林叔脸色煞白，眼神发慌地快步折了回来，猫腰钻进车帘，浑身都在打哆嗦。
“老爷……打听出来了……”
蒋近山眉头紧锁。
“说！前面的战局如何？”
林叔咽了口唾沫，脸色难看到了极点：“那老乡面露难色地说……那位九千岁大驾光临这儿镇压叛乱，手段残暴得像活阎王！有几个起兵的王爷，早就被他生生打断了手脚削成了废人，却偏偏留着一口气不给个痛快，关在死牢里日日用极刑折磨……”
说到这里，林叔下意识地看了一眼后方睡梦中的蒋沁娇。
“听那老乡说……就前两天，不知道出了什么滔天变故，那位千岁爷的心情突然变得暴戾无常，光是贴身跟着他一路的锦衣侍卫，都被他无缘无故活活打死了好几个，甚至那天他亲自下死牢去行刑，谦亲王在牢里惨叫哀嚎了整整一天一夜……最后被千岁爷一时失手，生生给活虐死了！”
那个疯子……他已经知道娇娇跑了！
蒋近山的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可如今到了这地步，早已是开弓没有回头箭，只能死中求活拼一把了！
那狗贼宋钦野定然以为他们逃出京城后会一路远遁江南，万万想不到他们敢铤而走险，直奔这最危险的狼窝来。
这城里的关卡严苛至极，进城容易出城难，单凭简单的面部抹灰易容，绝骗不过宋钦野手下那些眼毒如鹰的侍卫。
“先混进城去，伪装成难民落脚，出城的事过后再细细筹谋。”
蒋近山与妻子对视一眼，随后摇醒了熟睡中的蒋沁娇和蒋印潮。
二人迷迷糊糊地被叫下马车，空气中弥漫的沉重与血腥味立刻让两人清醒了大半。
蒋近山压住蒋沁娇的肩膀，字字千钧地叮嘱。
“娇娇，听好了！从现在开始，进城途中，没有爹的允许，绝对不准开口说半个字！把脑袋给我死死低下去，眼神贴着地面走，绝不能抬眼看任何人！听明白了吗？”
蒋沁娇被吓了一跳，连忙点头。
蒋近山又转头看向蒋印潮。
“阿潮也是一样，宋钦野见过你，对你的身形气度最是熟悉，绝不可有半点马虎！”
蒋印潮重重点头。
蒋母在京城极少露面，是个生面孔，便由她走在最前面打头阵，引着拉着破旧推车的林叔，蒋沁娇和蒋印潮一左一右贴在中间，装作弱小难民，而蒋近山则挑着杂物担子，戴着破烂斗笠走在最后。
不出所料，城门口的守卫虽然神情凶恶，但对涌入城内充当劳力或等死的难民并无太大兴趣。
侍卫们手持长矛，懒散地打量了几眼打头阵的蒋母，又扫了扫后面几个衣衫褴褛的身影，不耐烦地挥了挥手就把人放了进去。
一跨过城门隘口，刺鼻的血腥味迎面扑来。
林叔刻意带路绕开了城中央，径直将一家人领到了城西一处废弃破庙附近落脚。
那破庙里里外外挤满了乌压压的难民，哀鸿遍野。
出人意料的是，破庙中央居然摆着两口大铁锅，几个身穿粗布袈裟的僧人正挽着袖子，满脸慈悲地维持着秩序，舀着白粥分发给围上来的难民。
这破庙里混杂着各方来的百姓，乱成一团，人越多，越乱，反倒越是个藏身的绝佳地方，任凭宋钦野的手下眼毒，也想不到高高在上的蒋家世族会混在这等泥潭里。
“跟紧了。”
蒋近山压低斗笠，带着一家人猫着腰，伪装成难民，默不作声地顺着队伍朝破庙深处走去。
蒋沁娇把头埋得极低，生怕露出半点破绽，蒋印潮则用披风将空袖子裹住，微驼着背，紧紧贴在姐姐身侧护着她。
老僧面露恻隐之色，舀起一勺白粥倒进破碗里，朝着他们温声招了招手。
“几位施主，看模样是从远方逃难来的吧？外头寒气重，快快上前喝口热粥暖暖身子吧。”
蒋母连声称谢，端着几碗热气腾腾的稀粥坐到老槐树下。
蒋沁娇接过破碗，肚子里早已饿得咕噜噜作响，刚想低头抿一口，余光无意中扫到了身侧蹲着的几个难民。
这一看，她浑身陡然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周围那些难民的眼神太不对劲了，他们双眼通红，大张着嘴，嘴角挂着涎水，死死盯着铁锅里的白粥。
那绝非寻常饿极了的人对食物的渴望，而是一种癫狂，歇斯底里的饥渴！
有几个人抢到了粥，连嚼都不嚼便囫囵吞下，随后瘫倒在地，脸上竟露出了诡异而空洞的满足微笑，身子还在时不时抽搐颤抖。
蒋近山何等敏锐，他呼吸一沉，按住蒋母和蒋印潮喝粥的动作。
“别动。”
他假意端起碗掩住嘴唇，轻声说道。
“这粥里该是参了能致人上瘾的毒药，千万别喝，连沾都不要沾半滴！”
蒋沁娇和蒋印潮身子一紧，吓出了一身冷汗。
这哪里是什么慈悲施粥的佛门圣地，那些所谓的僧人，身份恐怕极其诡谲。
“放轻松，别露了马脚。”
蒋近山用身躯挡住外人的视线。
“等会儿趁人不注意，借着袖子遮挡，把粥一点点偷偷倒进咱们脚下的树坑里，咱们现在绝不能起身离去，太显眼了，反而会引人怀疑。”
“然后靠在树干上，闭眼装睡。”
蒋沁娇强压下心头的惊恐，学着父亲的模样，悄悄将碗里的毒粥顺着树根的泥缝倒了个干净。
四人随后将空碗丢在身侧，彼此依偎着靠在老槐树的断壁旁，缓缓闭上了双眼。
